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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境中杀我(壹) 石室闭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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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泉是后半夜离开酆都的,揭下所有伪装回到白骨山。彼时寒风凛凛,她却不觉一丝寒冷。
小乔和银龙在此守候良久,见到他们分外欢喜。小乔几欲要挂在潇泉身上,潇泉拨弄半天弄不下来,于是作罢。银龙依依不舍围在闻尘身边,竟有小乔那样黏人不放的架势。
耳边嗡鸣阵阵,闻尘两指稳稳夹住银龙剑头,无情道:“肃静。”
银龙在原地委屈地画起圈圈。
潇泉笑道:“那么聪明的剑灵喜欢你,你还嫌人家吵啊?”
闻尘微微抿唇。
潇泉又接着道:“不过,确实有点吵。”
银龙登时收回委屈,嗡嗡颤颤两下表示抗议后便安分了。
小乔还没收敛,潇泉实在没辙,摸摸她的发顶安慰:“等我闭关出来,我再同你聊,好不好?”
她说得认真,小乔忍着冲动收住了纠缠。
安抚几日不见的同伴,潇泉再不多等,来到程门立雪深处。这儿有一座凄冷地宫,其中有扇沉沉石门紧紧闭着。她按下门边机关,石门乌隆隆打开,里面是一间挂满红线以及贴着密密麻麻符纸的闭室。
潇泉多年没来这里,如今再见,不免恍惚。
闻尘沿着石墙一路走过去,看见墙面有血迹斑驳的破旧符纸,还有撕成两半或剩一半的符纸,压盖旧符的新符也不在少数。这些符纸杂碎不堪的背后,有许多一手又一手的黑色抓痕。
他停步看道:“此处只有你一人待过?”
那边传来不知是询问还是喃喃自语的声音,潇泉以防错过,问道:“你说什么?”
闻尘耐心复述:“除了你,还有谁能入室?”
“你说这个?”潇泉回忆,“没有我的吩咐,他们不能进来。这里只有我在。”
闻尘:“这间石室拿来作甚?”
“嗯?怎么这么问?”潇泉有点奇怪,“这儿不干什么,我静心的时候就会进来坐坐。”
闻尘:“能静下心来吗?”
潇泉:“有时能。”
“失控如何?”
“记不清了。”
闻尘颔首,退步观望这间封闭的石室,“这些红线符纸有什么作用?”
潇泉有点哭笑不得,“你问这个做什么?”
闻尘:“好奇。”
潇泉浅思点头,“行,那我满足你的好奇心。它们和这间石室一样都是禁忌,不能随便碰。”
闻尘:“那你呢?”
潇泉:“除我以外。”
“倘若别人不小心触碰,后果如何?”
“后果说不定,也许精神错乱;也许走火入魔;也许无事发生。”
闻尘:“为何你能碰?”
潇泉:“我的东西,自然想碰就碰。”
闻尘不语,待到觉得差不多该离开时,问道:“闭关期间需要我做什么?”
潇泉笑道:“今天你的问题比当年在学堂时还要多……是不放心我在此打坐?”
闻尘没有否认。
“好了,我对修魔了如指掌,你不用担心。”潇泉渐敛嘴角笑意,“帮我照看好小乔和程门立雪。”
闻尘颔首,退到石门之外,“三日时间。”
潇泉有点为难,“三日不大可能。”
“我等你三日。”闻尘似乎未闻,按住机关,“三日不出,我来坐守;六日不出,我便破门。”
修炼洗髓丹的最晚期限是七天,假如那时还不出关,多半是遇到瓶颈打击,有性命之忧。
潇泉明白他的用意,欣然接受:“好。”
机关启动,石门缓合,潇泉本想转身就走,但见闻尘在外面望着自己,无奈表露微笑,等石门彻底合上才转身走向室中石台。
她并紧两指,唤出墙上符纸死死扒牢石门,而后撩裙打坐,将黄泉花置于前方三丈之外,最后安然坐好,轻声低语:“我不知道有没有山底下爬上来的东西,但要是你敢在我闭关时动手脚。我保证,等我醒来,你必死无疑。”
此声告戒宛若从深渊地狱里爬出,角落那些蠢蠢欲动的符纸与红线顿时没了声息,整间石室变得阴沉死寂。
潇泉两手自然搭在膝上,闭上双眼,屏息静气,呼吸接近于无,五感趋于自闭,身体也慢慢断绝对外界的所感所触。
此状她至少要保持三日,过程是否会遇差池,主要在于内心是否足够强大,能否压制梦魇与癫狂。
在潇泉持续地修行中,花瓶中的黄泉花开始起效,散出一缕缕猩红雾气,慢慢晕出异香。
香入肺腑,她轻皱的眉头渐敛抚平,久而久之有股宁静之意。
两个时辰过去,潇泉打坐修行渐入佳境,那些飘在沉沉死气石室的符纸和红线肉眼可见地恢复生机,逐渐变得鲜艳明亮。
此时此刻,一切安好。
潇泉闭关之后,闻尘刚从地宫出来,没有多闲一刻,对整座程门立雪进行大规模排查。
园内许多邪物被阿幽他们搬到酆都店铺卖了,影响心性的邪物所剩不多,但还有难搬残留在此的。闻尘一一标记清楚,在当天全部拆卸抛下山崖。
程门立雪好似是专门为潇泉而生,她一回来,整座宫园仿若寒冬化雪、迎逢阳春,荒芜的土地都漫上了活气,比上次所见的回春之景更加浓郁,这是好事。坏事是,不少妖魔知道潇泉重生归来,在山脚偷偷驻扎营地,无时不刻关注着潇泉的消息。
很多是没见过潇泉一统魔域的年轻后辈,只听得魔域当年是有那么一个传奇人物,都想一睹风采,但听说她暴戾无常,力量非常,不敢贸然上山惹人,便只好窝在山下偷窥。
看见有人从山上下来,妖魔们皆是一愣,远观半晌,看清是个男人,不禁更怪。
“他是谁?”
“潇泉的徒弟吧。听说是和潇泉一起来的。”
“……开什么玩笑,百里闻尘不是驻守昆仑的仙君之一吗?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魔域?”
“唉,叫你平时多出门走走,你还不信。难道你不知道这阵昆仑提高全山警戒、出兵西南就是为了抓他们两个的吗?百里闻尘啊,早就背叛昆仑做白眼狼了!”
群魔乱语之际,闻尘在他们营地的边缘划了一条极其分明的界线。一层无形的结界拔地而起,切断了外界进入白骨山的道路。
“你真是从昆仑来的?”有人高声质问,见他不理,面色阴沉地咬牙,“装什么清高?自视狂妄。我就不信他能杀光这里所有的妖魔。”
这厢骂完,另一厢又有人道:“不必如此敌对人家,至少他不会像昆仑那些老家伙一样斩尽所有妖魔。你是不是没见过昆仑那些老不死的是怎么对妖魔喊打喊杀的吧?哪管你杀没杀过人,只要与魔道有染,必须得死。”
各色各异的议论交织不断,闻尘仿若未闻,划完界后道:“过界者,死。”
许是他说得太云淡风轻,不知其真正实力的妖魔没有放在心上,但见同行的老东西当真听话没动,便半信半疑,没想着跨界。
有手痒之人偷偷触犯,结果刚一伸手,便被结界打飞出去。场面一下严肃,之前看过闻尘斩断妖王巫溺手臂的妖魔更是瑟瑟抱住自己不敢狂言,生怕这个冰块脸会用长剑砍断自己的头颅。
说到长剑,群魔中有见多识广者认出闻尘拿着的剑与十大神剑中的其中一把十分相似,通体雪白坚韧,泛着银鳞暗纹,淡雅而不失锋芒。
此剑被先神赐予一个与之极为相符的剑名——银龙,其性至纯至洁,一般也会认此类品质的仙人为主,看人较为挑剔。
有一年迈的魔修站了出来,“你真是潇泉徒弟?敢问潇泉现在何处?”
说话的人言语容状没有挑衅,反而别有相逢之意。闻尘扭头看他,道:“她不见人。”
他回答了这位魔修的问题,也只回答了这一个人。
老魔修好似没有听见,再问:“她还活着?”
寒风吹拂着每个人的脸庞,无数眼睛一双比一双冷漠又好奇,唯有面前这位老魔修的眼神灼热到仿若未觉冬风噬骨的刺冷。
闻尘与老者对视片刻,随后移开目光,微微颔首,“活着。”
他不再回头,不再回应,踏着一步又一步的深沉脚印行往山上,然后方又传来老人激昂的高声:“小伙子,帮我捎句话!两百年前她送我妻儿保命符挡了几十年灾祸,后来我想谢谢她,却一直没有机会……你就问,如果她真要重霸魔域之主,能不能、能不能——”话到嘴边,他倏然息声,跌跌撞撞向前,轻喃,“可是我已经老了,打不动了……她会嫌弃我的吧……”
后方晚辈见他快要触碰结界,及时喝道:“莫要过去,那儿有抵触我们的法力!”
老者轻捶胸口以作舒缓,点头示意自己知晓。
闻尘停住上山的脚步,回头望着这名满头霜发、满脸皱纹、神情呆滞的老者,沉默片刻道:“她不会嫌弃你。”
老者抬头,只见面前那位面若冰霜、一袭紫袍的年轻男子轻声说道:“她不会在意一个人的年纪外貌,但也不喜不顾一切放弃自己的人,所以你无需跟随,把最后的时间留给自己吧。”
像是觉得不够,他又补充:“她很好,我也在。”
冷风掠过男子面容,其目如温玉,仿佛冰面化开的柔水。此模此样,教人恍神,无法将他与传闻中的百里仙君联想到一起。
老者鼻尖一酸,深深吸了口气,不再强求,在年轻男子的背影消失之前深深行了一礼。
在深渊挣扎了无数日夜,即便生前做过善事,死后依然被唾骂得一文不值。
闻尘觉得这白骨山上的冷风比他想的还要彻骨,好在还有仅存不多的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