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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妖冶丹心(叁) 万交行遇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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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的记忆如丝丝细雨慢慢粘合,潇泉想起自己在酆都的确呆过,只不过时日太短,这段无关紧要的经历很快被她遗忘。
如此说来,潇泉只身离开酆都之后,那位巫师捡到她的木偶,拿来施法做成傀儡。因走得匆忙,没处理干净,木偶仍然保留着自我意识,靠着这份意识从火场死里逃生,开始了百年的流浪生活。
潇泉细细想着,莫名心酸,难怪这小东西总是阴魂不散。
闻尘将小木偶人送到她身上,“它还记得你。”
两名少年瞪眼不敢相信。小明张口欲言,阿幽又像上次那样捂嘴制止,眼神示意他不要插嘴。
潇泉:“你早认出来了?”
闻尘:“初见只是怀疑。确定的话,就在刚刚。”
小明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我说它怎么老在城门口敲锣打鼓,原来是找你!是不是你教它这样做的?”他学了两下敲锣打鼓的动作。
潇泉语塞片刻,“我并未将它制成傀儡,只是装作雕饰。可能是以前我经常在它面前拍鼓奏曲玩儿,它记下来了。”
小明无话可说,半晌憋出话道:“你……你就不能弹弹琴作作画什么的?锣鼓真的很吵。”
潇泉笑道:“修行魔道本来就有损心性,你觉得我能静下心来做这些?”
阿幽:“那你这次回来恢复神魔之力,不怕心性再次受损?”
潇泉:“这次修魔和上一世修魔不同。上一世我积了无数怨恨,修行疯魔是为必然。这回嘛……不算被迫,但也不是非常自愿。总之,我这么做主要是因为我要查清一个故人死亡的真相,然后探寻一座楼,看看那里面到底存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阿幽:“这就是你一直坚持的事?”
潇泉微笑说道:“是。”
具体情况少年们自觉没有细问,吃完饭就乖乖回店铺了。
潇泉本想把小木偶人放在房间里,但它不愿,她只好任其在身上攀爬乱走,和闻尘一起收拾干净碗筷后,再小小休憩一会儿,继续下半日的生意经营。
那张告示一经张贴,许多城民得知被食金鬼夜袭的店铺是潇泉这家,传着传着不知怎么传成了店内皆是如假包换的稀珍宝物,来了好些不曾见过的各路妖魔。
潇泉没太在意,后来将近闭市,一台白色花轿停在店铺。
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淡淡凄凉的街道重新掀起热潮,人群一拨紧接一波让出一条广阔平直的大道出来,两边驻足观望的行人过客只多不少。
立在门口的小门神一瞧,立即停下敲打,去里头找到潇泉,爬上她肩头,躲在后面瑟瑟看着白轿。
来者架势派头不小,潇泉叫闻尘待在房间里面不要出来,自己带着阿幽和小明迎候贵客去了。
白色轿檐垂着的银色铃铛一晃一响极为古沉庄重,仿佛象征此人的身份地位不可轻视冒犯。实则确实如此,在场的所有城民站在原地微微低头,不敢直视,亦不敢分心私语,神色肃穆而庄重。
一只白靴率先从轿帘跨出,白灵犹如一张白纸轻飘飘,受着一旁狐狸面具的侍从虚扶,行向店铺门口。
她落地站稳,轿后两行身着白裙蒙面的少女们纷纷屈膝行礼,街道两旁一众围观过客亦是噤声,更低下头。
每次她出面的排场都极具压迫,昨夜带着阴兵,今日是一众神秘的蒙面少女跟着。令人服气的是,她就算不露面也能压过排场一头,仿佛生来就该受到万众敬仰。潇泉隐隐觉得,她生前定然是个不凡女子。
思索当中,白灵已经站在店铺门前半晌,既不进去买,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潇泉不知她意欲何为,客气道:“大人要进来看看?”
白灵静立不动,抬起长着锋利红爪的右手,猛然抓起漩涡状的劲气,店铺的牌匾当即脱胎换骨成了金色牌匾。
一股浓厚的纸钱气息排山倒海般地涌入店铺,潇泉转头,刚好看见一个比手掌大的人参精怪在柜台上放下满满一罐金灿灿的钱币离去。
周边的一些店铺老板流露出艳羡之情,而更多行客是震撼而懵懂,不知白大人为何突然如此。
此举一施,意味着这家店铺不只是为了做民间生意,同样也有了给酆都宫廷做买卖的机会。被宫廷收买的物件宝贝,价钱会比市场翻上至少一倍,根本不愁挣不到钱。
小明按捺不住激动,跑进去确认一眼,又出来给潇泉小声汇报:“钱罐上面留着一张‘补偿’纸条,白大人给的应该是食金鬼偷店砸店的补偿。别小看这些金钱,可比黄钱稀罕多了。到时候我们拿去换,肯定能……”
潇泉看着投向视线的白灵,及时打断少年,朝她一礼道:“多谢白大人赏识,在下感激不尽。”
小明和阿幽忙跟着行礼。
目送白灵乘轿离去,街道赫然炸锅,有的店铺老板过来对潇泉表示诚挚的祝贺,还说要沾沾她的光,有的交头接耳不断,议论白大人到底看上了这家店的什么、最近发生了何事此类的话题。
潇泉头一遭碰上这种情况,不敢狂妄说自家店铺有什么好宝贝,跟他们客套完,回到店铺望着柜桌上的钱罐发愁。
小明不解:“金钱比黄钱值钱,而且还能交换,这不是挺好?你怎么还苦着个脸?”
阿幽:“晋为宫廷专用店铺会经过层层筛选,但我们没有,只用白大人挥一挥手……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她居然认可这家名为‘立雪程门’的店铺。”
“晋升?层层筛选?”潇泉完全没想到酆都还有这样的细则。
阿幽正经解释:“酆都到处都是生意人,但为宫廷御用的却是少之又少,一般会由宫廷内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人们精挑细选,再上报至黑白大人面前。黑白大人有时会自行做主,有时会依照酆主的意见行事。过程如何不是重要之最,重要的是能被宫廷御赐金匾,有专赐的金匾,几乎不用愁后半辈子。”
小明脸色难看道:“白大人会不会已经告知于酆主……”
阿幽摸着下巴思忖,神色担忧,“这就不清楚了。”
白灵不可能不知道这四个字的由来,一旦认可,说明她或者他们一定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潇泉等人的处境有可能会比之前更危险几分。
“既然送上了门,那便去试试。”闻尘从院里走出,扫了两眼钱罐,“芳华街有一所名为万交行的地方,专门行当卖交易,金钱宝贝皆可交换。”
听他语意没有顾忌,潇泉奇道:“你不怕她给我们下套?”
闻尘:“是与不是,交给我就好。”
潇泉欲言又止。
两名晚辈没遇过这种事情,给不出什么意见,直到潇泉再次张口道:“我想赌一把。”
闻尘顿道:“怎么赌?”
潇泉:“如果她对我有敌意,抑或是想杀我,完全不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糖吃,昨夜就能直接杀我。凭她强悍的力量,现在杀我其实不成问题,但她却没那么做……我想,她暂时应该不会杀我,这罐钱到底是真的为了赔偿还是另有原因,恐怕只有用了才知道。”
闻尘:“正有此意。”
小明:“那就这么定了?”
阿幽:“有机会尝试总比没有好,何况这金钱确实是真……”
“事到如今,不走也得走了。不过你们放心,我不会将你们牵扯到危险中来。”潇泉来了兴致,“这个万交行在何处?有什么规定?”
“就在我们宝阁的斜对面不远。”阿幽话语耐心,“此行只在闭市前的两个时辰开门,一到闭市准时关门,只要在规定时间内交易,什么时候去都成。你想什么时候去?要一个人去?”
潇泉:“不然呢?”
小明惊道:“你一个人去不怕出事啊?那里面可是什么人都有,你可别被骗钱了。”
闻尘:“有我在。”
小明:“那……也行。”
对于闻尘的自荐随行,潇泉没有阻拦,“就这么定了,明日亥时出发。”
她从未忘过此行的目的,哪怕白灵猜出她的身份,她也得试试换掉这罐钱,再拖恐怕就来不及了。
有了这罐金钱,潇泉整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朦朦胧胧躺到开市,这才起来正常经营店铺。
今日生意比昨日热闹一些,来者多为大生意人或是有钱人家,张嘴就是几样几样的买,也不讨价还价,柜台付钱更是眼也不眨。潇泉知道是金匾起的大用,不由对这位白大人百感交集。
待时辰一到,潇泉立刻关门,和闻尘乘车来到芳华街,找到一家名为“万交行”的地方。
一踏进店,满柜琳琅放眼无边,不论色调还是品质皆是上乘,一看就知价格不菲,弄碎一件估计都要普通人家赔一辈子。
店内装饰里里外外无不透露着豪华气派,与百宝阁分为两种极端,奢华至极而低调,乍一看没什么感觉,但越细看越感觉这里碰不得、那里碰不得,合着就一字——贵。
确定金钱全部收在囊中没有丢,潇泉拉着闻尘再往里面走。还没穿过外围,一名年轻小伙上前问道:“第一次来?”
潇泉抱紧手里的锁匣,往闻尘身旁靠了一步,“是。”
小伙:“什么关系?干什么的?”
潇泉:“姐弟关系。卖古玩的。”
小伙指向另一边的侍女,“去那边录记。”
潇泉颔首说好,与闻尘去侍女那儿记好身份关系、生意类别、交换物件及物量。确定内容无误,侍女展臂作“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万交行比想象中更为广阔丰富,看着鱼龙混杂,实际有规有律,里面并不只有一物换一物这样简单的交易,还有拍卖各种稀奇珍宝。
拍卖场有四面两楼之大,敞亮拥挤的一楼无任何遮挡之物;二楼垂有严严实实的白色幕布,一般是不想露面的权贵坐享。
整座客场以拍卖台为中心,潇泉想近距离围观不是不行,补交入场费即可。如果有心仪之物,也能拍下自己想要的宝贝。可惜她急需用钱,这种有钱人家玩的游戏暂时轮不到她。
潇泉依着路牌找到交物台,再三确认对方身份,把装金钱的锁匣递去。
穿狐裘青衣的年轻女子不知用了什么东西,一下敲开铜锁,取出其中一枚金钱端详,再拿一个可以放大物品的小圆镜对着看,喃喃:“币是新币,但我记得今年酆都还没发放新的金钱……”
思索之中,女子举着小圆镜对准潇泉,“你这金钱哪里来的?”
潇泉提高警惕,镇定回道:“宫廷给我的。”
女子:“谁?”
“不方便说。”潇泉拒绝回应,“既然金钱是真,是谁赠与我的,我想应该没有太大关系。”
女子顿道:“你想换什么?”
潇泉严肃,“这些够换四十万黄钱吗?”
女子低头打量匣子,“少了,可以换到八十万。”
潇泉小有讶异,思量道:“就换七十万吧。”
“可以。”女子拿出纸笔写下几行黑字,然后递与潇泉,“你交换的金额较大,我只能支配黄钱钞票给你。来,签字画押,立此凭据。”
以防遗漏什么重要规矩,潇泉问道:“如果不小心弄丢了,会有什么后果?”
“丢了?”女子嫣然一笑,“万交行从来没有拒绝金钱交易的理由,就算丢了,你拿黄钱交换金钱照样通行。凭据丢失唯一的坏处,就是你的黄钱出了意外无处寻助。没有凭据,万交行不会给你补失。”
“好,多谢告知。”潇泉按她所说照做,将凭据纸条拿给她印章,印完再自己收好。
女子去后面的箱柜倒腾半日,一只膝盖高的萝卜精跟着她一起忙活半日,总算用数十张有酆都印章的大钞给潇泉凑齐七十万,剩余不换的金钱还给她收好。
潇泉分出数张黄钱钞票给闻尘放怀里,自己则放好剩下的一半钞票和金钱,和他往行内别处逛去。
听客人们聊天闲语,她得知这儿似乎应有尽有,包括她想要的也曾在拍卖场上以高价拍过。
抱着怀疑的心态,潇泉问道:“要看看吗?”
闻尘:“你呢?”
潇泉:“看看吧。”
拍卖不是日日都有,一般连三天、空七天,今儿刚巧是拍卖的最后一天。潇泉看时辰还早,和闻尘挑了个能够远观的座位吃茶等待。
临近开拍,场内忽然一下倒入不少人潮,密密麻麻坐成一片,站着的也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不少,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
潇泉正襟危坐,静听行内整群人轻轻念数时间,从十往一倒数。当齐口念到“一”时,一声锣鼓震响,全场陷入安静。
上空洒下铜镜折射的十二道金光,光束中各站着身材不一、穿着各色七彩衣裳的舞者。他们戴着古铜面具,分别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和猪十二样式。
舞者们随着恢弘古典的乐音跳着与面具相符的舞姿,妖冶中带着合理,没让人感觉突兀,反而十分衬景,教人移不开眼。
一群舞毕,拍卖开始,全场恢复松弛,将目光转移到接下来的拍卖品上。
前面拍卖的宝贝对场内人而言都是小汤小菜,没多久便以塞牙缝的价钱拍卖完了,后半段随着拍卖的珍贵稀品越来越多,起价拍价也越来越凶,甚至到了物贱比价的地步。
四周买卖的客人习以为常,不仅没有任何稀奇,有的还发出带有轻蔑的轻笑。经此画面,潇泉不得不感叹,有钱就是任性。
场上拍卖的诸多珍品是潇泉听过又见过的,少许宝贝是闻其声名、不见其物,不曾听闻见过的屈指可数。对不曾见过而拍得高价之物,潇泉会挑感兴趣的站起来看,大多时候是坐着听的。
总的而言,有点无聊。
潇泉待了将近一个时辰,看出以及听到万交行的一些规矩。
这里的人不管聊得再高兴,都不会有人主动打听对方身份。所有客人的身份除了熟人,唯有录记过的万交行知道。知道归知道,只要身份地位不是太过万众瞩目,且不犯事,万交行基本不会细查客人身份,没有这个必要。
将至结束,拍卖场已经走了部分人,不如原先热闹。当最后一件拍卖品呈现时,全场沸腾惊叫起来,拍卖官也喊得激情澎湃:“最后一件,是复原过的魔功《招魂》!”
潇泉陡然收回下楼的脚步,重新坐下。闻尘神色凝重,一齐入座。
“两百万黄钱!”拍卖场有人喝道。
“我出四百万!”
“五百万!”
潇泉几乎忘记呼吸,紧紧盯着拍卖场,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争先恐后地喊价拍卖,最后因为超出大众所能接受的范围而致使大多数人没敢再喊价,还剩小部分人在互相竞争,价钱已经抬到了千万。
“我出五千万!”这声声嘶力竭的喊价几乎断了后面所有要跟价的拍卖者。
并非钱不够,而是他们在衡量这样的高价值不值得买来一本不知真假功法的《招魂》,就算买到手中,万一资质不宜修行,买来卖出也赚不回本,到头来浪费的还是自己的钱,不太划算。
人人都觊觎招魂的诡谲之术,却不是人人都能驾驭住,要是走火入魔出不来,暴毙身亡不过一眨眼工夫。
这时,有人懒懒说道:“人人都想坐万人之上的宝座,可又不是人人都有潇泉那样的本事。在修魔之前,人家好歹是昆仑名正言顺捧上去的仙君,岂是随便一个人能媲美的?知道在昆仑‘名正言顺’这四个字的实力吗?”
“她不过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好处,换做现在,不一定能达到魔修的巅峰,不知道有什么好吹的。”
“吹吹吹,就知道吹了,你要是能率十万魔兵跟十万仙兵打得两败俱伤,我就服你做魔域君主,如何?”
稀稀疏疏的争执嘲讽渐渐被紧张的拍卖局势宁息,大家都以为绝世秘籍《招魂》已入某位金主囊中,哪知二楼有人使用内力将其卷入手中,先夺了宝贝。
拍卖官正要大喝叫人,便听见白幕后有女声道:“两千万,金钱。”
整个拍卖场立时死寂,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
拍卖官眯起眼睛,克制住被夺宝的慌张,朝女声方向行了一礼,“敢问阁下是?”
女声:“奉昭。”
拍卖官当即又行一礼,温笑道:“原来是奉昭大人,李某有眼无珠,险些误会了大人,还望大人勿要见怪……听说白大人前两日抓到两只小妖,为酆都城解决了一件患事,实乃辛苦。您看,李某也没什么能孝敬她老人家的,不如这本《招魂》的拍卖金就记到李某帐下,如何?”
名为奉昭的女子对他的讨好谄媚并没有激烈反应,“不必。我等奉命行事,李大人莫要为难我。白大人不喜欢欠人情。”
“好,李某知晓。”拍卖官淡定作揖,“后门随时开启着,倘若奉昭大人急着走,李某也不挽留,祝大人一路走好。”
奉昭沉沉应了一声,之后再无回应,白幕后方一片死寂。
一场酣畅淋漓的拍卖经过天价斗争后结束,潇泉陷在其中迟迟没有回神。
洗髓丹也好,黄泉花也罢,偏偏是被拍卖官亲口承认修复过的《招魂》,还有宫廷内的大人花重金买走,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潇泉强忍住好奇,抬头见闻尘一直盯着自己,有点心虚道:“……怎么了?”
闻尘走近前来,“在想什么?”
潇泉:“我在想今晚吃什么。”
闻尘:“想到了吗?”
“……尚未。”潇泉更加心虚,别过头去。
“走吗?”闻尘继道。
潇泉微愣,“去哪儿?”
闻尘:“回家。”
听此,潇泉微微松了口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