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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妖冶丹心(贰) 不可说 ...

  •   这只手极为冰冷妖艳,对习惯阴冷环境的潇泉而言刚好合适。欣慰的是,对方没有再使力,潇泉可以趁机呼吸稀薄空气。

      她吸了两口,试探出声:“有……有事?”

      白衣女子轻弯唇角,潇泉脑中一下冒出“邪魅一笑”这词,心理素质再强也禁不住对方这般演绎,险些没忍住跳出轿子。

      僵持这么久也不见她开口说话,潇泉漆瞳一转,“你说不了话?”

      白衣女子放开掐她的手,端坐于原位,没有理会她的问话,却也没有移开在她身上的视线。

      摇铃轻轻响,白轿轻轻晃,阴兵行伍已经启程,不知去往何方。潇泉不敢掉以轻心,一路保持警惕,直到白轿停下,外面传来熟悉的声音:“白大人,真是好久不见,您风采依旧啊。”

      潇泉凝神屏息,朝声源方向望去。

      轿内越是昏暗,那声音越是清晰:“听说城边某处失去防守,进了一点不干净的东西搅乱秩序。白大人为此奔波劳累,亲自出兵进行搜查追捕,还真是令巫某钦佩至极。只是巫某有点奇怪,为何您要掳走一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还正在长身体的小丫头片子?”

      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了?潇泉听得一愣一愣,怀疑此人是记仇在心,故意诋毁。

      白衣女子静坐不语,任凭外面的人再如何巧舌如簧,都没动容半分。

      潇泉正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施下咒语,不可行动不可言语。

      巫溺话音未停:“白大人,我们在百宝阁以外的地方做生意有什么问题吗?酆都城好像没有不能互助经营的规定,何况这两个是我才收养不久的婢子,出手相助也乃情理之中。若您还是不信,不妨看一看这纸。”

      他给出一张白纸黑字的纸张,一名阴兵过来收下,递到白轿面前。白衣女子轻弹手指,纸张随风越过门帘卷到她的手里。她不揭遮目的白布,就这么直直盯着纸上的黑字。

      时间缓慢流逝,氛围悄然没了方才的压抑与紧张。潇泉坐等片刻,轿帘倏然翻飞,她被白衣女子带出轿子,在不安和狂风中平稳落地。

      前方不远处,闻尘与巫溺分开而立,见她们出来,紧绷的神情微有松缓。

      “叨扰到大人了。”巫溺赔了一礼,“我等在此多谢白大人及时处理食金鬼,不然这儿的店铺怕是要被它们两个吃得精光了。白大人大驾光临,巫某有失远迎,若大人不嫌弃,不如到宝阁一坐,巫某给您奉茶赔罪如何?”

      白衣女子似是冷笑了一声,摆手将纸递还回去,解开了潇泉的禁锢。

      潇泉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般,但还是试着向前走了两步。没见有阻,淡定自若走回闻尘身边,瞅了他的衣服两眼,“你的衣服是?”

      闻尘犹豫了一下,“被抢的。”

      潇泉神情缓和,“人没事就好。刚才我看错了,以为它丢的衣服是你。”

      闻尘:“那下次我……”

      潇泉:“还是要穿衣服的。”

      闻尘:“……嗯。”

      巫溺睨了一眼这两个说悄悄话的人,继而对白衣女子道:“白大人,后会有期。”

      白衣女子微一颔首,转身飘进白色花轿,庄严又盛势的摆驾走了,留下一批阴兵处理尸体。

      阴兵忙于处理现场,没空搭理巫溺等人,潇泉也不愿在此停留太久,和闻尘一同回去看看有无损失,巫溺跟着一起。

      三人同道而行,潇泉为了缓解略有尴尬的氛围,问:“你那两个小孩儿可平安到宝阁了?”

      巫溺边环胸边散漫道:“那是自然。两个小鬼头一遭那么没礼貌没分寸,被我训斥了一顿。我呢,从来不觉得这天底下有什么事值得担惊受怕的,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潇泉:“活着还是挺重要的。”

      “是吧。”巫溺扭头看来,美眸轻弯,“我也承认。”

      潇泉盯着他。

      巫溺故作微讶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有花儿?”

      潇泉忍住想打他的冲动,“你不是说今天要来?怎么不见你人?”

      巫溺张口又要打趣,见闻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看着自己,只好在出声那刻及时转话:“咳咳……我收到了白灵带兵出街的消息,而且还是去我们开店铺的那条街,我猜她很可能是为擒鬼而来。官兵问罪,不得有隐。我怕你们在她面前暴露,想找她拖延时间,结果还没找到她人就先碰见了被食金鬼甩下的……你徒弟。”

      “真是这样?”潇泉转而看向闻尘。

      闻尘:“是。”

      潇泉:“好,我信你。”

      巫溺的心脏好似被射了一箭,“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信他不信我?”

      潇泉不想理会他的无理取闹,“你跟我什么关系?他跟我什么关系?这不是显而易见?”

      巫溺:“好好好,比不过你们,我不比还不行了?”

      潇泉无心斗嘴,另道:“方才你给她看的是什么?”

      巫溺:“之前不是说你俩被查就拿我逝去的婢子的身份顶替?”

      潇泉:“这天底下相似之人哪儿有这么多巧合缘分聚面,你确定能在宝阁找到与我差不多的人?不怕被她看出端倪?”

      巫溺:“找一个不知出生年月、与你身形相似的少女就差不多了,用不着太多生平记录,越多越有破绽。她怀不怀疑是她的事,我给不给是态度问题,只要你俩不出事,不危害酆都,其实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潇泉细细回想,“我怎么听小明说这位白大人不好相处……她真会不究?”

      “你的身份查起来很麻烦,就算她看出来也不会轻易相信你就是如假包换的潇魔主。”巫溺轻松安慰,“好了,能躲过一劫是一劫,他们怎么猜由他们去,眼下你最该做的是恢复所有功力。唯有如此,不管发生何事,他们都拿你没法子。”

      几人安然无恙回到店铺,潇泉第一时间搜寻店铺的角角落落,没发现巨大损失,浅浅松了口气。

      那位大人出兵探店也许真是为了搜寻食金鬼,他们没有彻底清除,只稍微清扫了一下残渣碎片。

      清扫干净食金鬼残留的痕迹,离开市便还剩两个时辰不到,潇泉特意找到和巫溺独处的机会,问他:“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能实话实说吗?”

      巫溺温笑道:“什么事,你说。”

      潇泉垂眸沉思,倏然微笑道:“你不是有一座宝阁吗?能不能借我点钱?等回去我加倍奉还。”

      “哦?原来是借钱?”巫溺有点无奈,“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帮你,奈何宝阁的生意不如从前,加上我还有一批伶奴要养,要给他们买丹药修复皮囊什么的,手头不是特别宽裕,所以……哈,你应该不止想要洗髓丹吧?你觉得我能满足你多少?我满足你了,你能满足我吗?”

      潇泉伸出一根手指,“凛春池不够的话,条件还可以加。”

      巫溺:“只能加一个?”

      潇泉:“那再加一个,不能再多了。”

      这两个条件加上凛春池便是三个条件,的确够划算大方了。巫溺正要兴冲冲开口,又听到对方冷声道:“除我以外。”

      巫溺登时泄气,没精打采道:“我又没求金钱地位,怎么一点机会都不给?活着真没意思。”

      潇泉就知道这人狗嘴吐不出象牙,简直在浪费她的时间耐心。她咬牙恨恨离去:“那你赶紧!”

      巫溺留在原地独自忧伤,“唉,这女人呐……”

      忙活了将近一晚的三人打算稍作休憩,因空房不多,巫溺又睡不惯房间以外的地方,便想去闻尘的房间挤一挤。

      当巫溺抱着被褥进门看到闻尘睡在房梁上时,深深吸了口气,默默打好地铺,脱鞋脱衣在上面滚了一圈躺好,又去榻上抢来一个枕头抱着。

      他盯着悬在空中的衣袍,“是不是很讨厌和我睡一个房间啊?巧了,我也讨厌和你睡一个房间。”

      闻尘没有回话。

      巫溺心里有点好笑,“你要是嫌我吵,我不介意去你师父房间打地铺。这样多好,你清净了,我也欢喜。”

      “你敢。”上方传来话音。

      巫溺乐不可支道:“果然果然,能让你开口的只有你师父。”

      闻尘已读不回。

      巫溺习惯了他爱答不理的寡言性子,嘴角憋坏道:“你知道男人最准的直觉是什么吗?”

      上方仍旧不语,但巫溺却微微一笑,语气懒懒:“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哪怕你心思再深沉,情绪藏再深,都能暴露几分。”

      闻尘双臂枕在脑后,“你想说什么。”

      巫溺:“我在想,你真能分清自己对她到底是师徒之情还是男女之情?据我所知,你们这种自小被当作仙君来培养的弟子,每日都会被灌入各种古板灭欲的大道思想,几乎不懂情为何物。整日不是上山修行就是下山历练,你真的懂什么是爱吗?”

      梁上男子陷入沉默,好久说道:“你很懂?”

      “怎么,想学?”

      “不必。你想多了。”

      巫溺笑道:“有时候看你们这种满嘴仁义大道之徒为情所困,比门派争斗还要精彩。妄想用书上那些古板的道理去爱一个活生生的人,何必呢?这不是为难自己?你师父能找到道侣,也不是什么意外,被人盯上又被蓄谋已久,不相遇才怪。仙门多少人为了心中的道义甘愿孤苦一生,如果你师父不是被设计,恐怕真如她仙号那般逍遥一生了。你呢?你喜欢她什么?”

      闻尘闭目躺着。

      巫溺:“不过我也能理解你。我也喜欢她。”

      “你那不是喜欢。”

      “那你说什么是喜欢?”

      “……”

      对于一个精读经文、授讲无数的闻尘来说,纠结“情为何物”着实与他毕生所学格格不入。学书时,他能轻松答上老师前辈们的所问所惑,但在书外,总有一些让他难以作答甚至无法触及的东西在撞击他,因为不曾经历、不曾拥有,所以不知滋味、不知感受。

      闻尘凝神不动,保持这样的姿势片刻,又睁开眼,翻身下梁去了外面。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巫溺先是微微一怔,而后静心倾听外面的动静,意料之中没听到任何声音。他想了想,觉得这事与他本人无关,于是撇开所有,踏踏实实睡了一觉。

      这厢,潇泉躺下来后就没安心做过梦,拧着眉头懵懵懂懂歇息,后来朦胧中闻到了淡淡沁香,这才沉下意识睡去。

      开市时辰一到,又是新的日子,潇泉听铃睁眼,依依不舍下榻,刚刚出门几步,忽然停步站直,伸长脖子看着对面,从一脸怀疑到不可置信。

      闻尘静静坐在房间门口,便是潇泉出门也好似没听到声响似的,仿若石雕不动分毫。

      刚睡醒的巫溺从房门出来看到这一幕,同样吓得不轻,左右打量一下,最后叹息朝店铺去了。

      潇泉观望片晌,穿过庭院走到他面前蹲下,从下往上看他,“睡不着?不舒服?还是……想家了?”

      闻尘循声望她,似觉哪里不妥,收回目光,起来的时候一并将她扶起,“我已经和青泽没关系了。”

      潇泉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她静默顷刻道:“为了我放弃大好前程,你真的不后悔?”

      闻尘看着她,突然问道:“你悔吗?”

      潇泉凝望他的双眼,没有说话。

      她坐在闻尘刚才坐的石阶旁边,低头沉默,又抬头道:“最近开店是有点忙,不如我们……坐下聊聊?”

      闻尘摇头,将她从地上拉起,“不要坐,地上冷。”

      看见他拉她衣袖的手,潇泉发觉一个问题,他好像对她从来都这么有分寸,甚至到一种过分的地步,再近一步不肯,再远一步不愿。

      从未有人待她这般,偏偏闻尘对她如此,这是为何?

      思绪当中,闻尘已经带她到庭院坐下歇息,还没坐热板凳,一碗枣汤就摆在面前,“刚熬的。”

      潇泉怔怔点头,捧碗到嘴边闷了一口,看了看他,“来,说说近况?”

      闻尘眉间微有疑惑。

      潇泉又灌下一口,道:“我想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闻尘不作思索道:“我讨厌狐狸。”

      潇泉不明所以,但还是问:“有多讨厌?”

      闻尘:“非常。”

      “为什么?”

      “狡猾,让人难辨真心。”

      “真心?”潇泉十分惊诧,按住奇心,“那你觉得什么是真心?”

      闻尘低下眼皮,“刀山火海。”

      简短四字远远超出潇泉意料,她以为至少会是忠贞不渝这类词语,没曾想他对真心却是这样看法。

      为所爱之人上刀山下火海。从另一种角度来说,这种理解其实没错,而爱的本身也不该有任何定义。

      所谓千人千心,千情千意,无有一统,各有忠贞。

      回答完毕,闻尘反问:“你呢?”

      “我?”潇泉微微一笑,“不用总是问我,我的所思所想对你而言其实并不重要。不管是我还是别人,你都不用过于询问别人如何,先在乎自己的感受才是。”

      “我感受过了。”闻尘言毕还欲开口,却碍于什么不愿再说。

      “感受过了?”潇泉眼睛一亮,凑过来看他,“嗯?所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谁啊?说来听听?”

      闻尘坐在原位愣了一下,闭唇不言。

      他越是逃避,潇泉越是好奇,急得快把地板踩烂了,但又怕自己激动的情绪吓到闻尘,尽量克制道:“你已经脱离仙门,无需再守规矩。如若有喜欢的女子,可以大胆追求。”

      她神情认真,闻尘嘴唇翕动,摇头道:“……没有。”

      打脸太快,潇泉有点茫然,“真的没有?”

      这次闻尘应得果断:“嗯,没有。”

      潇泉没有怀疑,叹气道:“没有就没有,也不一定要和谁过一辈子,一个人也挺好的。”

      话说到此,两人不敢耽误经营,一前一后进店铺忙了。

      集会还未结束,清早店铺就不断进进出出客人,专程来买宝贝者少,好奇闲逛者多,但要是看上某样东西,会掏钱买去,生意比首日开张好了不是一丁半点。

      巧言令色的巫溺戴着面具能用清朗有趣的话音逗得客人傻乐,即便对方不买,也没有区别对待,聊开心了就好。

      闻尘素来喜静话少,坐在角落刻木雕。可酆都什么样的妖没有,哪怕遇见尸体都能搭两句话,更别提这种安静坐着的活人,想搭话就搭话,全凭心情。

      譬如,有位身材臃肿的客人前去搭话:“你这手工多少钱?”

      闻尘示意潇泉的方向,“问她。”

      客人诧异看着闲来无事到处晃悠的年轻女子,“她就是老板娘?你是她男人?”

      闻尘雕琢的手微顿,“店归她管,价钱问她。”

      客人惊诧:“不是兄弟?看你身材高大、仪表堂堂的,怎么还怕老婆?”

      闻尘神容略有复杂地抬头。

      客人傻站了会儿,摆手道:“不好意思兄弟,有时我嘴快不过脑,你别往心里去,平时在家被打习惯了,所以下意识觉得你是同道中人……”

      闻尘低头继续雕刻,“习惯就好。”

      客人语噎,没明白他是在关心还是安慰,迟疑过后决定还是放过自己不再纠结,道:“兄弟,我看你脸色苍白,是不是身体不好?和妻子开店是为了挣钱治病?”

      先前扮演的角色的确如此,闻尘没有反驳,应道:“嗯,急需用钱。”

      客人:“那敢情好啊,我看你手艺不错,买一个木雕回去我老婆肯定喜欢。这样,我去你老婆那里问问多少钱,然后你给一个工期,到时候我来拿行不行?看在你身体不好的份上就不要你赶工了,随便你啥时候做完,只要别太慢就好,成不?”

      客人说做就做,去找潇泉商议价钱,交付定金后便昂首大步离开了。

      没走多久,一声嘶喊响起:“你个王死猪,又闲得屁事没闲钱花是吧?家里不知买了多少摆件堆在一起,你还不知足?你怎么不买个洞房跟它们过夜呢?!”

      “哎哎哎,话不能这么说,摆件跟人还是有区别的……喂,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走远些,别靠近我!”

      “我呸,你看老娘这张脸和‘君子’二字哪里沾边?啊?还好意思找借口?我看你是皮痒了!”

      一阵捶打和你来我回的争执声慢慢走远,潇泉坐在门口支颚望着,忽地笑了。

      店铺开门已有半刻,阿幽和小明乘车从宝阁赶来,一下车就冲进店内急急围着潇泉转问“有没有事”“情况如何了”之类。

      潇泉理解他们,安慰之后简单叙说了一下昨夜的情况。两名少年没听到有生命危险,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有他们帮忙打下手,巫溺不再逗留,回阁内招揽自家客人去了。

      他一走,闻尘暂时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柜台那边清账。另外两只小鬼跟了主子这么多年,有老练的生意经验,不用潇泉教学便能张口款款,还因此和不少客人聊得开怀、博得好感。哪怕潇泉不在,他俩也能把店铺打理得井井有条。

      快至用膳时辰,潇泉没有打扰他们,自个挎篮出门买菜。

      酆都膳食与别处存在着一定的差异,丹药草本、魂香符水和米粮蔬肉皆可为食,但主要还是以米粮蔬肉为主。潇泉不知大家要吃什么,故而出门捎上了小明。

      事实证明潇泉带对了人,还没逛一半,少年就东张西望地要这要那。有些看着惨不忍睹的食材,他竟指着赞誉美味至极。潇泉试了一试,实在难以将这些奇形怪状的食材收入眼底,无情拉着少年继续往前。

      街道行人如潮水,多为小孩与老者。不知名的某处街角拥堵非常,潇泉还没看清具体事况便被小明拉了过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这儿张贴着一张告示,正是食金鬼闯城扰序的通告,其重点在于被破入口已完整修复,白大人亲手将恶凶缉拿,并警示诸位城民勿要夜里频频出行云云。

      围观路人不断议论猜测,有的隐约听到动静,有的毫不知情,聚在一起不停吐唾沫星子讲个不停。

      念做饭要紧,潇泉没待太久,拉上小明准备去下一个路口。奈何人群拥挤,她挤了半日才有机会出去。

      不知人群中谁跺了两脚、晃了两下,有人没站稳,一个趔趄撞中潇泉。潇泉及时调好平衡站稳,没有摔倒。

      弯腰低头那下,有个小东西慌里慌张地爬她裤腿,木疙瘩小脑袋,四肢灵活得很,还发出奇怪的哼声,看得出来极是尽力。

      这是刚来酆都那时碰见的小木偶人,潇泉想不通它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又为何再次找上自己。

      上次没问,这次定要问个清楚。她两指将它提起,“又是你?”

      小木偶人被吊在空中,动弹两下无效,默默放弃挣扎,仰面望着潇泉。

      潇泉用手拨了拨它脚,“喂,小家伙,能听懂我说话吗?”

      小木偶人一脸茫然,还是叽叽歪歪说着她听不懂的话。

      小明才脱离人群,瞧见潇泉手里提的木偶,奇道:“我认得它,它一直喜欢在酆都门口敲锣打鼓,聒噪得紧,经常被附近的老板还有城民驱赶。”

      潇泉想起那日妇人对小木偶人的态度,知道小明所说理应属实,道:“我记得不是有三个?怎么就它喜欢到处乱跑?其他两个呢?”

      小明挠了挠脸,“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我来之前,酆都有一个巫师喜欢收集各种手艺雕作,然后将它们制成傀儡。后来他被仇人追杀,逃离酆都之后再也没回来。他走后不久,有人一把火烧了他的店子,听说这三只木偶是从中死里逃生出来的,其他部分木偶也是,但大多在外面自生自灭了,难寻踪迹、不知下落。这几只应当是在酆都活得最久、也是大家最眼熟的流浪者了。”

      潇泉:“流浪者?”

      对傀儡木偶安上流浪者的身份,多少有点不符常理,可事实如此,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小明:“听你的意思,之前你和它见过?”

      潇泉:“岂止是见过,它还不是第一次爬我裤脚。”

      小明打量着木偶小人,“那你要怎么处置?”

      潇泉笑道:“我看这小玩意儿挺会敲锣打鼓的,不如拎到我店里当门神算了。”

      “……你拐白工啊?”

      “这怎么可能?跟着我混那待遇可是极好。”

      两人匆匆买好食材回到店铺,小明自觉去顶替闻尘算账的位置。闻尘安然退工,拿上买好的食材去厨房忙了。

      一到饭点,店铺总是清闲,又看厨房还在燃火,潇泉语重心长交代阿幽两句就去厨房帮忙了。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饭菜终于齐齐上桌,几人围成一桌有说有笑,气氛轻松自然。忽然,潇泉感觉有东西在扒拉裤脚,低头一看,发现又是那只小木偶人。它急得手忙脚乱,不知想做甚。

      闻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眉眼微动,“是之前遇见的那个?”

      潇泉“嗯”了一声,把事情的经过和原委一并道出。

      闻尘:“你可还记得曾经自己来酆都时做了些什么?”

      潇泉试图在记忆中寻找线索,但不管怎样都想不起来到底在酆都留下了什么痕迹,“记不太清了。”

      闻尘过来蹲下,掌心朝上,贴近地面。小木偶人见势爬上,小心坐好。它身上有着陈年旧疤,部分连接部位不能灵活转动,全身多有磨损处,有的因时间太久而被磨得光滑老旧。闻尘伸出指尖,小木偶人也不怯懦,紧紧扒牢他的手指。

      潇泉对这个场景有种似曾相识之感,说不上来是梦非梦,心里冒出有节奏而轻缓的拍鼓声,轻轻哼了出来,“哒、哒哒……哒哒、哒……”

      小木偶人站直身体,在闻尘掌心上跟着她的节奏开心地拍手。

      潇泉看得出神,一个场景在脑海里赫然浮现——在寒雨交织的夜里,烛火葳蕤,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动不动的小木偶人。她对着小木偶人一边拍手一边轻轻拍鼓,嘴里哼着轻歌,歌词听不真切,只依稀看见她披着浓黑长发的侧脸渐渐有了温和的弧度。

      记忆逐渐清晰,潇泉的视野再往前拉,终于看清女子的脸庞。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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