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三尺有神明》不一林

2、天赋 申请的申，

　　副队长贺允贤是位远近闻名的好好先生，见状着急忙慌去扶他起来，关怀备至的语气让祝宝河牙更痒了，“怎么了怎么了，小朋友，哪里不舒服？”

　　“没有……”戏精少年一脸倔强，小脸煞白气息不稳：“我没事，我就是路过，碰巧看到这群人气势汹汹冲进了警戒线里，然后听到女人的呼喊声，我就想着要救人……”

　　贺允贤低头看看他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模样，又看看围了一圈气势汹汹的彪形大汉们，毫无疑虑地信了这小孩的话，态度严肃认真吩咐队员：“把那些人拷起来带回安全署。”

　　雷厉风行解决完“围殴”人员，他蹲下身亲切又体贴地关怀“被围殴人员”道：“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不要硬撑，我先让人送你去卫生署吧？”

　　“没事的……”少年倔强地摇了摇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祝宝河简直叹为观止，不忍心再看自己的副队被蒙蔽，凑过去问：“你叫什么？多大了？来这做什么？明知道对方人多为什么冲上去逞英雄？学校没教你们未成年人不要随意见义勇为吗？你一对多怎么一点伤都没？”

　　他人高马大，咄咄逼人，少年立刻被凶得委屈，忍了好久的泪终是落了下来。

　　贺允贤：“……”

　　祝宝河：“……”

　　祝宝河突然就说不出重话了。

　　“申棋。”

　　“啊？”祝宝河先反应过来。

　　申棋眼眶泛红，声音清亮，“我叫申棋，申请的申，世事如棋的棋。”

　　“我就是路过，家住后面那栋楼，我以前都没见过这个阿姨。”

　　祝宝河又皱起了眉，刚想戳穿他的假话，就听到旁边沉默许久的女人出声帮腔：“对，我没见过他，这孩子刚刚二话不说就冲上来帮忙，被那些人给压着打……”

　　听她也帮腔，祝宝河心思百转，终于回过味儿来——俩人演不熟，搁这儿给我下套呢。不过猜测归猜测，此行目的是调查案发现场，寻找疏漏。未成年人“见义勇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只能暂时搁置，祝宝河眼神示意贺允贤妥善处理这群人，自己率先带人上了楼。

　　经历过一场大火，1703室的天花板糊着一层焦黑的灰烬。祝宝河接过队员递来的手套口罩，穿戴好，拿着证物袋踏进了一片狼藉的客厅。木纸桥的架构只剩下几根耐火的金属支架，依稀能够看出当时光彩的模样。

　　“有这座桥被烧前的影像资料吗？”祝宝河捻了捻支架下散落的灰，思索着遗漏之处，这种灰呈淡粉色，他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刚才死者家属不是说有人来抢图纸？图纸也行，拿来让我看一下。”

　　“队长，是怀疑有人动过手脚吗？”安抚完申棋和鲁金图妻子，贺允贤赶来加入了复核现场的进程。

　　林丽安——鲁金图妻子闻言，去卧室打开了藏在结婚照背后隔间的保险柜，轻手轻脚带着装了图纸的文件袋跳下一米半高的台子，“长官，图纸在这里。”

　　“哎，女士小心。”贺允贤顺手扶了她一把，接过文件袋，“没看出来您身手这么好，这台子可不低，当心崴到脚。”

　　女人低头笑了笑，适时敛住微变的神色，转移开话题：“长官，我亲眼见到我丈夫的死，我敢确定地说，是他亲手放的火，当时他还对我说‘丽安，我们会在天堂等你’。”

　　从楼下就开始怀疑她的祝宝河不动声色，听她娓娓道来。

　　“我不知道妈为什么突然改口要闹着翻案，她一直不支持金图带着爸和凡凡去参拜圣神，但是只要一提，爸就打骂她。”林丽安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哽咽，“她想让我开口劝金图，但是金图跟着了迷似的，我拦不住。”

　　“家里人疑似参与邪教组织，怎么没想着报警？”祝宝河试探着问。

　　“我报过警！”突然爆发的情绪让林丽安痛苦万分，憾恨像是点燃了她的灵魂，摇摇欲坠的光支撑着她继续诉说：“那次他把凡凡上学的钱一次性提了出来，说要供奉圣神，以求摆渡。我当时着急，跟他吵了架也翻了脸，他就是不听。走投无路，我带着凡凡去了安全署。”

　　来之前详细做过背调，贺允贤对案子了如指掌：“林女士，我们这边没有任何相关记录，你确定你真的报案了？”

　　“我们那天都走到安全署门口了，妈突然追了过来，带着金图和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强行把我们带了回去。”林丽安面上浮现出不堪忍受的悲痛，好似陷入一场走不出的噩梦，“那天回到家，他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以头抢地，他求我说不要再阻拦他了，不然他会下地狱。”

　　“凡凡吓坏了，直往我怀里扑，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儿子下跪哀求。于是不了了之，我们再也不敢拦着他们了。”抹干眼泪，林丽安神色郑重看向祝宝河：“长官，我不知道妈是不是受了谁的挑拨，丧夫丧子之痛我与她感同身受，但他们确实是自杀的。”

　　此时，冉冉升起的太阳光穿过了满屋废墟，亮堂堂落在她脚下，她就这样站在阴影里，说完了最后的话：“我是鲁金图的妻子，我不同意翻案，我清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知道，金图一定不希望我毁掉他的摆渡。按他向我描绘过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带着爸和凡凡到了新世界，我需要自己接受这个事实。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我要重新找工作，想办法赚钱赡养妈，给她养老送终，让她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祝宝河直觉她省去了不少前因后果，个中隐情他也不能靠猜测来断案，只能冷酷地打碎她想轻描淡写揭过一页的梦，“林女士，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是您一家的爱恨情仇了，您婆婆翻案后，这个案子和另外多起‘邪神摆渡’案并列，重新进入了调查流程。不查出确切结果，恐怕我们还会多次来打扰。”

　　“你们这是侵犯公民……”她辩驳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祝宝河打断了。

　　“另外，友情提醒您，女士，您作为目击证人和知情不报者，也具有嫌疑。”

　　林丽安指着他鼻子的手都在颤抖，“你简直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我要去投诉你！”

　　“编号10629，欢迎投诉。”祝宝河当着执法记录仪的镜头，掌心凭空托起一团蓝色火焰，火光明亮，燃烧着阳光带来的热。那团火在照耀到林丽安时，骤然摇曳，像是被恶意吹拂过，转瞬便燃烧成了醒目的红焰。祝宝河嗤笑一声，目光钉向审判下的罪人：“林女士，你说谎了。”

　　“你是……天赋者？！”林丽安难以置信的看向他，神色几变，竟然回到了最初的柔弱模样，“长官，我是有些地方措辞不当，美化过一些细节，但我也只是个刚刚经历过丧夫丧子之苦的受害人。”

　　红色火焰闪烁几下，回到了一开始表示无害的蓝色。

　　女人目光微敛，摆出一副悲痛表情，祝宝河皮笑肉不笑，背对着执法记录仪，无声口语：“我会找到证据的。”

　　隐藏在和平表象下，一番剑拔弩张，祝宝河带着队员们告辞离去。

　　回安全署路上，贺允贤打开了扫描版的木纸桥图纸，“队长，你准备从哪里入手？”

　　“从火油入手。”祝宝河攥拳锤了一下副队长的榆木脑袋，“老贺，你该不会还没发现那女人的装无辜的吧？”

　　“当然不是……”白白挨了一锤，贺允贤敢怒不敢言，“我感觉她可能知道真相，但是她不准备说，不过应该没有恶意。”

　　“怎么会，”祝宝河在狭小车厢内窝窝囊囊伸了个懒腰，“她丈夫的死和她脱不了干系。”

　　贺允贤哦了一声，默默往边挪，给长手长脚的队长腾地方，“那待会我带人去审刚刚拷回来的几个打手，出结果了就去找你。”

　　“行。”欺男霸女祝宝河毫不觉得自己一人霸占俩位置有什么不对，美滋滋眯上眼睛打算补觉。

　　百花小区在徐市西郊，房价不低，但终归是出了五环的地界，周边远不及市中心繁华富贵。冬日正午，街边挤满了搬着板凳出来晒太阳的民众，甚至有的在为了一个好位置大打出手。判官议会呼吁下，取暖费已经一降再降，但仍是一笔高昂的费用，五环外的平民还是想省一点是一点。

　　祝宝河见怪不怪，贺允贤物伤其类，大家都沉默着强行无视了掠过的无数世相。

　　临近安全署，一直闭目养神的祝宝河突然出声，“当时楼下那个叫申棋的小孩去哪了？”

　　贺允贤觑着他神色，低声回答：“让他回家休息了。”

　　祝宝河睁开了眼：“？？？”

　　“我说没说过他不对劲，贺允贤，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祝宝河拧了一把副队长大腿，恨铁不成钢：“我以为你会把人带回安全署，好歹骗进来审一审。结果你直接把人放走了？！你可真行！”

　　“可是他看起来就是很无辜啊……”贺允贤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忍不住哼哧哼哧辩驳：“你看，他未成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活脱脱一个乐于助人的鬼界好少年。我还想着给他发了小奖章呢。”

　　神特么小奖章。

　　祝宝河无语凝噎，碍于没有证据，便忍住了向队员们揭露申棋的嚣张挑衅行径。他忍了又忍，在下车前还是没忍住，“同志们，下次行动都来快点，一来就戴上执法记录仪，省得丢掉关键证据。”

　　队员们颇为听话乖巧：“是！”

　　副队长暗搓搓记仇：你就是自己懒得戴执法记录仪，有你吃亏的！

　　“执法记录仪都拍到你们在现场打架斗殴了，证据确凿，老实交代——”负责审讯的李承摁下暂停播放键，面色严肃看向审讯椅上的男人。这人是这伙打手的头目，但他审了半个小时，仍是没有抠出来一点有用信息。

　　在监控见证下，李承发动了自己的天赋技能：前因。前因天赋技能——直视对方眼睛时，发出询问，可以透过目光相触看到事实真相，时限二十四小时。这个技能编号21073，归档入安全署机密科。也正因为这个技能，他才能年纪轻轻便破格进入审讯组成为副组长。

　　虽然远不及安全署特别行动科科长祝宝河的审判天赋技能，但也向来是无往不利，帮助他查探到千百次嫌疑人不肯说出口的真相。可这次，前因竟然失效了。

　　目光相触时，李承向他发出了问询：“你们为什么而去，见到了谁？”

　　打手头目被摄走了目光，恍惚间记忆被勾起，他带弟兄们跨过警戒线，然后在拐角处遇到了……一瞬间，他的周身爆发出炽烈的白光，炫目又灼热，他目眦欲裂，连带着李承也直面了那场暴烈的白光。前因发动时，李承无法闭上眼睛，眼睁睁目睹白光点燃吞噬了记忆里的一切场景，像无所不能的神明信手剥夺和抹除造物的存在，他呼吸跟着都变轻了。

　　像是过去了一整个世纪，白光散去，李承浑身冷汗地惊醒，与对面的一脸茫然的混混头目面面相觑。他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方才劫后余生，神情无辜不似作伪，但李承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迅速按响了对讲机：“出事了！快通知祝科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