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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闹鬼 “那可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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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叮咚——”
紫罗兰电动提醒您,您已超出规范骑行区域,请尽快遵照导航提醒,回归……哔哔哔——
祝宝河第五次掐断聒噪的语音助手,将车把拧到底,眼睛紧盯着前面撒腿跑的扒手。七拐八拐,终于把人逼进一个死胡同,他一脚撑在水泥地,笑得匪气十足:“还跑吗?”
扒手初出茅庐,估计心理素质不佳,被他笑得两股战战,“大哥……”
“别介,别乱认亲戚,”祝宝河也不下车,就这么威慑着对方双手奉上了抢走的背包,“哎小伙子,看你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来偷东西?。”
“穷,吃不起饭。”上缴赃物后,小贼沮丧又哀怨地看了堵自己的男人一眼,鬼气森森。这人模样很好,皮肤是上等人的白皙,坐着都比寻常人显得高挑,看起来就像练家子,说不定还是个天赋者。
他感觉今天要栽跟头,正扣着背包肩带发愁,就突遭喜讯。
“有手有脚,找点活计干也能填饱肚子,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拿? ”祝宝河说:“今天没带证件,我也不是那嫉恶如仇的,就放你一马,给你十秒钟,喏,跑出去就不追你。”
“真的?”男孩期期艾艾。
“嗯?”祝宝河扫了他一眼,状似不耐烦。
男孩礼数周全地立马给他鞠了一躬,撒腿就跑。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看那小孩窜出小巷子,祝宝河放松地呼出口寒气,惨白的手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颊,冷嗖嗖地安慰自己:“没事,非执勤期间,我不过就是个见义勇为的公民,没义务非得把人拷了押局子里。”
说来离谱,好容易放个假,祝宝河出门卖早饭也能撞上突发情况。叼着包子的祝宝河条件反射一样,没过脑子就扫了辆小电驴追人,还给他追得共享电车都跑出规划区二里地。
方才追人途中,街边一辆豪车风驰电掣,甩了路边行人一脸灰,倒霉催的行人啐口唾沫抹了把脸,继续讨生活。祝宝河心想:连电车公司都敢把这片老破小剔除出骑行区,可见此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竟然敢变相默认贫民区不算徐市。
他掂量掂量手里收缴来的赃物,把包放进路边安保箱,顺手给民生署下辖失物招领部门打了个电话,让人来领东西。大功告成,便准备事了拂衣去。
手里的电驴已经警告第十三遍了,祝宝河伴随着警告语音,心情畅快拐个弯冲出路口,正好碰到交警查头盔。他隔着十米远跟跟对面哥们面面相觑,喜出望外发现旁边就是还车点,于是决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尴尬吗?当然。哈哈哈,这种尴尬在罚款面前一文不值。
天杀的,他这个月要还房贷。
祝宝河日夜颠倒加班两个月,终于放假三天,以期好好修养,拯救生命体征。
第一天不过出门买个包子都能抓个贼,简直没天理。
他悲愤交加,于是乎计划好好利用剩下宝贵的休息时间,预备一觉从凌晨两点睡到第二天凌晨两点,结果美好设想中道崩殂。
早上八点,入睡六小时的祝科长收到了隔壁搜查治违组的琅科长夺命连环call。
连续摁灭了八次,祝宝河出离愤怒了,解锁手机迅速扫了一眼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在第九次来电提醒时,接了琅某的电话。
“孙子!”祝宝河痛心疾首。
“叫爷爷也没用,”琅多笑眯眯,“乖孙子,起床然后麻利收拾好自己个儿,来加班!”
浑身低气压,祝宝河深呼吸几个来回,忍住了手刃同事的心,公事公办问:“怎么了?什么案子?”
“十二月十七日午间,接群众举报,丝路大道大浪淘沙洗浴城有多人聚众闹事,打砸监控设施,大摆鬼神像,聚众自焚,宣传封建迷信思想。同天接到群众举报,吉利街36号有人打砸监控设施,宣传邪教思想。另,百花小区一栋居民楼发生一起集体自杀事件,一户人家不管老少,男性尽数身亡,其家属声称是被邪神蓄意谋害。另……”
“行了行了,闭嘴。”祝宝河疑心对方在诓自己,“大家不都是鬼吗,闹什么鬼?”
“可说呢,”琅多也糟心,安全署上上下下接电话接得焦头烂额,他一头磕在办公桌上,语气沉闷且厌世:“一天之内接到不下十起报警,你说有意思不,鬼界闹鬼哈,有够离谱的。”
昏昏欲睡的祝宝河听到通讯那头有谁打报告,琅多低声交代了几句,才想起来通讯那端还有个人等着安排,“好了,局里排查过了,基本上可以确定谣言最早是从百花小区传出来的,那奉旨自杀的几位是这场闹鬼案仅有的死伤,已经立案调查过了,现在需要你带队去看看。”
“都调查过了还找我?怎么着,咱单位也开始执行双检政策了?也不看看自己发的那点儿工资配不配得上大家玩命干活,闲得慌就发工资玩,别一天天净找些有的没的。”祝宝河续命假期被打断,怨气比整栋单元楼住的所有鬼加起来都重,说话像扫机枪,“我警告你,再给我派恶心巴拉的活,老子就不干了,辞职!”
“少在我这犯浑,狗东西,”绝大多数时候,琅多特别具有靠谱成年人的肚量,面对挑衅也能压住火,不计较嘴皮子得失,“好好好,祝科长,您是我大爷。单纯自杀案好说,调查了也准备结案了,但是家属突然翻脸不认账了,今天一大早安全署刚开门,死者家属——鲁金图他母亲就披麻戴孝上门,要给她儿子击鼓鸣冤。”
祝宝河心累,“翻口供?”
“对。”琅多又打发完一条汇报,接上话茬,“唯二的目击证人都互证过的口供,鲁金图的母亲突然就不认了,一直颠三倒四说什么都是报应,是恶媳妇害了她儿子。”
一捧水泼到脸上,祝宝河理智稍稍回魂,追问道:“听起来像家庭纠纷啊,这个鲁金图的社会关系排查了吗?”
“呦,终于醒了?”琅多打趣道。
祝宝河沉默地容忍了对方的揶揄,坦诚道歉:“抱歉,不是冲你。”
“这起床气是该改改了,吓人呦——”琅多揪着小辫子才不松手,损起人来毫不留情,“以后你谈个对象可怎么办啊……”
“少废话。”好脾气给多了就会蹬鼻子上脸,祝宝河回归冷漠。
“知道你好不容易休假,但是没办法,这次被翻的案子签了调查令,杜局钦点你上,假攒着下次一起补吧。”琅多将卷宗打包同步给了他,开始发甜枣:“下次给你十天假,我保证,我亲自给你写报告签条子跑办公室。”
“成,敢食言你就是孙子。”祝宝河丁玲桄榔洗漱完,换好制服,“给我讲讲案子经过和细节。”
“这家户主叫鲁金图,死者之一,男,四十二岁,与妻子儿子父母一起居住。他儿子和父亲也是死者,家里面就剩下他妻子和他母亲,报案人是他妻子。”
“说是自杀,死因是什么?有人为痕迹吗?”祝宝河一边给队员编辑发送了出勤通知,自己驱车前往现场,一边连着琅多的通讯同步案件卷宗。
“鲁金图信奉这个不知名邪神,说大仙能保佑他发财,逼着一家老小跟着参拜,小陈调了他的银行卡流水,香火钱送出去将近十万宝钞……”念到这里,琅多不禁抹了把鼻尖沁出的汗,苦笑一声,“真有钱啊,冤大头。”
“死者为大。”祝宝河轻咳一声,忍住了笑,“所以怎么死的?得道升天?”
“屁。”琅多语气一言难尽:“这位鲁施主拿钱造了座木纸桥,说要镀金身,要自己把自己烧死。”
祝宝河:“?”
“真牛啊,冤大头冤出了风采冤出了气势,不光要自焚,还要带着老子儿子一起得道,这家伙还被重男轻女思想荼毒不浅,死活不让妻子和老妈救命。”
祝宝河:“……”
感受到如出一辙的无语和怨念,琅多和祝宝河沉默片刻,终于一起笑出了声。
“真是……”琅多咽下了舌尖的尖刻言论,率先收了笑,他清清嗓子,继续公事公办补充案件细节,“案发地点在百花小区四号居民楼七层,鲁金图家客厅。案发时现场只有一家五口,鲁金图把试图阻止他们爷仨找死的两位女性家庭成员绑在了餐桌边,木纸桥供在客厅,他亲手浇了一桶油上去。然后在妻子和母亲的惊呼哀求声中点燃了仙桥,义无反顾带着七十老父和八岁幼子赴火而亡。”
祝宝河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太扯淡了,“这是谁的口供?”
“死者妻子的,”琅多敏锐,只言片语就猜到他这位搭档在想什么,打断了他的阴谋论,“应该不是,那毕竟是她亲生儿子,才八岁。”
“那可不一定。”祝宝河张口就要举例,被对面骂了好几句。
“祝宝河你个神经病,老子都说了不是不是,他俩少年夫妻,不说恩爱也算是和睦,邻居公认的模范家庭,顶多有点婆媳矛盾。”琅多抿了口茶,仍觉不解气:“你少狗眼看人低,把人想好点能怎么着你,爱情又无罪!”
祝宝河被“爱情无罪”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戳了肺管子,讪讪闭上了嘴任由对方输出,忍到第三段的时候忍无可忍,抬手掐了通讯。
正好碰上红灯,等的间隙,他目光沉默的落在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这些年连他自己都很少注意到了,那右手食指第二节指骨那里有一截细小的疤痕,像是旧伤。目光轻如叹息,他烦躁地拧了拧眉心,呼出胸中郁结浊气。
滋滋——
队内通讯传来呼叫:“祝科长,我们这边还有五分钟可以到达现场,出勤队员七人,均配枪,等待指令。”
祝宝河回过神,将车平稳驶进了百花小区居民楼沿街的机动车道,在停车位停稳下车,“我已经到了,先进现场勘探情况,你们随后跟上。”
“等等,可是执法记录仪还在我们……”刺啦一声,通讯断了。
行事向来不按规章制度的祝宝河对队员的殷殷劝阻充耳不闻,拎着制服外套堂而皇之溜达进了小区大门。七拐八拐找四号楼,穿过一条绿化带,他老远就看见了亮眼的警戒线,于是准备上前。还没迈开腿就听到不远处一阵风声,他看见楼道里一个少年一跃而起,踹飞了一个八尺大汉,然后轻描淡写踩下了安全署拉开的警戒线。
蔑视全场的少年以一敌多,一脚踹翻一个,动作狠厉潇洒,凭一己之力放倒了一半的对手。这位侠士停在领头的身前,嚣张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食指缓慢地在对方眼前画了个圈,笑眯眯问道:“还打吗?菜逼?”
被质问的菜逼老大不敢吭声,死死盯着他的手,中蛊似的。
老大都不敢嚣张,吃瘪的打手们更是敢怒不敢言,一场体型悬殊的群殴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场面收了尾。围观的祝宝河走进了快要解散的战场,与此同时楼道里慌慌张张跑出来一个手持锅铲的女人。
“都别动!”祝宝河先发制人,亮出了证件:“安全署公事,你们几个在案发现场斗殴,涉嫌参与此次血案,跟我去安全署走一趟吧。”
女人茫然地举着锅铲,意识到了局面,有些怯懦地解释:“长官,我是报案人,我、我是鲁金图的妻子,他们是来抢我丈夫留下的仙桥图纸的,我……”
方才离得远没看清,祝宝河走近打量着那少年,发现对方竟然毫不畏惧地也打量了回来。他目光清澈干净,手指正慢条斯理蹭着颈间的红线围巾,着实一副无辜少年模样。但亲眼目睹他暴行的祝宝河总觉得他不对劲,于是先对他亮出了手铐。
那少年听他说是安全署的,看了看他的空荡荡的衣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神情不复方才的无害:“长官,我可是受害者,他们一群人打我一个,怎么只抓我不抓他们?”
那语气,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祝宝河面对着堪称挑衅的质问,只是笑了笑,不屑与叛逆未成年计较,“你好,这位公民,我亲眼看到你打了人,我还亲眼看到你踩了警戒线。”
“哦?亲眼?”少年慢悠悠揭开围巾,颇为讲究地垫着手弯腰捡起了警戒线,抖掉了上面本就不清晰的鞋印,又抖了抖围巾,嫌弃地撇了撇嘴,“现在呢,你有证据吗?我听说安全署行动需要执法记录仪吧?你的呢,长官?”
祝宝河罕见地沉默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我还想见识见识呢!”
说的跟真事儿似的。
祝宝河气得牙痒痒,正犹豫着要不要暴力执法,就听身后传来了姗姗来迟的脚步声。副队长贺允贤小跑着凑近:“队长队长我们来了,什么情况,这都是什么人啊?怎么围在现场?”
真是一群废物点心,该来不来,不该来又来添堵。祝宝河握紧了拳又松开,既然队员们到现场就代表执法记录仪已经启动,至少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会被全程录像。
祝宝河也就是回头看了一眼队友,再转身便发现那小孩一脸惊恐地倒到了地上,大眼睛里蓄满了泪花,要掉不掉的。他一阵心累。
他娘的,碰上戏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