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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One minute blur 我只想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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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如律厨艺不错,一顿饭吃下来,他最拿手的竟然是炖菜,作为一个上海人,炖菜的品味比我这个正宗的北方人还要高。我的口味不固定,什么好吃什么就多夹几筷子,在南方这些年几乎变成了甜口菜的拥趸,想当年我还能吃九宫格火锅面不改色,现在提起来已然成为往日荣光。邢朝暮倒是更偏爱海鲜,邢如律说他嘴刁,外面下馆子也喜欢挑来挑去,偏偏就喜欢他这口。
饭桌上他们俩偶尔聊两句,大部分时候还是沉默吃饭,邢如律的手机几乎每隔两分钟就要响一回,但他只接了一次,说了句“今天在家,案子的事晚点再说”就关了机。每天找邢如律的人很多,值得他接一通电话的人却并不多。
他随意把手机丢在一边,问邢朝暮:“功课怎么样?”
邢朝暮跟他打太极:“老样子,不上不下吧。”
邢如律不点头不摇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走个程序,后面也没再问。我给邢朝暮夹了一筷子菜,接上这个话头,“最近在学诗歌,下周他说想学作文,我觉得挺好。”
邢如律笑了,没说好不好,只是问我:“好吃么?”
话题转换的速度差点让我跟不上,我点点头,“离家多年,没想到第一次吃到这么正宗的北方菜是在您家,以前在家里也经常能吃到,倒让我想起小时候来了。”
我说话时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我,不知从话语间听出了什么。他喝了口红酒,看上去有些懒洋洋的,不似平常一副精英相,露出了点难得的亲近:“你是北方人?”
“北京人,”我笑了笑,“好多人说我说话吞字,一听就是那一带的。”
邢如律盯着我看了几秒,把高脚杯里红酒喝净了,说:“北京好啊,多少人的梦想之地,挤破头也想去看看。”
“上海不也是么,”我举杯跟他遥遥对碰了一下,“大城市都一个样子,繁华得让人乏味,人人都披着好几套不属于自己的皮,见人有见人的行头,见鬼有见鬼的行头。”
邢如律没理我这套陈词滥调,他摩挲着手上的佛珠:“政治中心,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倏地一顿,随后迅速挂起一个看不出异样的笑,点了点头。
邢朝暮听出桌上的氛围不大对,皱起了眉,想来也不知道我们俩怎么能把这个普通的话题聊得如此违和。他放下碗,宣布他吃完了,邢如律看了他一眼,让他去洗碗。
邢朝暮平时应该也没少干活,看上去不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麻利地去了。
邢如律走到阳台上,掏出根烟,偏头问我:“介意吗?”
我问他,能不能给我来一根。
他有点讶异,随后朗声笑了起来,给我分了一根。烟是我没见过的牌子,看盒子也知道价格不菲,我没闻错,果然是大红袍。他咬着烟,也不点,“看不出来,喜欢抽烟?”
不知道抽烟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习惯,可能抽烟的女人不太多,这会他应该在怀疑我叛逆期没过。我谈不上珍惜身体,但也绝不会作践,我摸摸兜,没找到打火机,无所谓道:“瘾不大,偶尔烦了抽两根。”
我问他有火吗,我突然不想叫他邢先生,身后屋内邢朝暮开水洗碗的声音隔着玻璃门听上去闷闷的,有种模糊的温馨,我并不贪恋温馨,只是希望这一刻我们抛开一切身份,就做两个在天台抽烟借火的人。
他从西裤口袋里拿出个打火机递给我,我定睛一看,卡地亚,我说,这东西别人用太过,但你用又显得配不上了。
我并没有恭维他,他像钱堆里的俗人,但有时候也像个超脱的世外客,让人觉得这些世俗的身外之物再昂贵都配不上他。
他笑了一下,并没有搭腔,应当是平时恭维话听太多了,过耳也不会放在心上。
烟雾不浓不淡地缠绕着他,他的轮廓在大红袍的香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凌厉的侧脸莫名柔和了起来。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抽着烟。
我听见屋内的水声停了,手中的烟还剩下一小半,我感到有些遗憾,既希望这根烟快点抽完,又希望它最好永远不要燃尽。
就在我想掐了烟转身回去时,邢如律突然打破了沉默:“那天的案卷,多谢了。”
我说,不用客气,正好手头没什么事。其实我骗了他,我忙得像陀螺,不知道拒了许淙多少次约饭。
“当事人在美国长大,绿卡没拿到中文倒是忘得差不多,什么文件到了他那都得中英一式两份。”他竟然屈尊解释了两句,也不知信没信我的客套话,“两个律助赶在一起病倒了,倒也真巧。”
我点了点头,示意明白了。他让我翻译的东西说是案卷,其实真正的案卷根本不可能过我这个外人的手,不过是些杂七杂八的文件,用语专业,全是法言法语,估计老美当事人也看不懂。
但我毕竟既不是法律专业也不是外语专业,他居然在这个当口想起我来了,也是稀奇。
我说,有点可惜,当年的法律梦胎死腹中了。
他挑眉问我,怎么回事。
我手中烟燃尽了,最后一缕烟雾在我眼前飘开:“身份,能力,背景,天赋,很多因素能决定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法律不适合我。”
邢如律看上去有点感兴趣,问为什么。
我说,我这人天生没有悲悯心,共情不了任何人,法律人不管后来变成什么面目全非的模样,最初入行时总是怀揣着热忱的,足够让他们死磕到底只为正义和公理。
我说,我做不到,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份热忱,尽管我认为法学本身是很有意思的。
律师做到邢如律这个位置,想必早已不会对“正义”有所动容,他为大奸大恶之徒辩护过,也为落马贪/官辩护过,见过人性最恶的一面,也见过至善的眼泪与哀求。人若看尽世间百态,反倒很难产生什么感想,以邢如律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已然可以跳过产生感想这一步,收钱办事,用全副武装的专业度把整个过程变成一场纯粹的交易。
但我一直认为所有的法律人心中都有一处堪称是极端理想主义的存在,说矫情点叫初心,说难听点叫天真,不管他们最后何去何从,在与现实扯皮的疲惫中都曾试图保护过这丝格格不入的理想主义。
有人咬牙抗争,有人落败归顺,不知道邢如律是哪一种。
邢如律绝不格格不入,他是刑辩圈的传奇,提起他,有人羡、有人妒、有人畏、有人恨,但倘若问那些年轻律师们,没人不想做邢如律。
他没有落败,但也不会再为理想献身,邢如律是个谜。
“我看了你的简历,你是做新闻的,”他说,“我曾经有个学生说这两种职业有很多相似之处。”
我明白他的意思,有操守的媒体人对真相似乎也总是有自己的坚守。
但我不是。
我不想保护真相,我说,我只想看见真相。
邢如律笑笑,不置可否,我从他的笑里读出很多层意思,心里也颇有些没底,那份简历上造假的部分太多,就算做得干净,以邢如律的手段想查也绝非难事。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我在赌,赌他绝不会对一个小小家教的来历背景感兴趣。
他转过头直视我的眼睛,有一瞬间他的目光看上去甚至是温柔的——尽管邢如律和温柔几乎从不沾边。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了起来,我知道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