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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猴子捞月 我们捞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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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次从邢如律家走了没两天邢朝暮就突然病倒了,每天烧得浑浑噩噩人都认不出,邢如律给他找了个短期保姆,顺便通知我接下来两周都不用去了。
      我乐得放假,事少干了但钱没少拿,这听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美差。但美中不足的是我的实习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岔子,老梁的选题又被领导毙了,但他不死心非得看到个结果,遂偷偷找到我和周百清,安排我们这种不要钱的实习生去跑这个选题---他想先斩后奏。

      我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祸害,自然觉得没什么,我想看见,通过我自己的眼睛看见,这比任何通过他人之口加工过的事实都要更有说服力。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但周百清不这么觉得,她向来循规蹈矩,不喜欢做出格的事情,对老梁的作风不满已久,面上答应得好,转头就递了辞呈,并把老梁这几个月所做所为桩桩件件都报给了顶头上司。顶头上司是个职场强人,绝不允许有人阳奉阴违,当即敲了桌子,警告老梁再敢干这种先斩后奏的事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她话里话外意思明显:我平时敬你年纪大有经验,但你可别蹬鼻子上脸。

      老梁在报社待了二十多年,一把岁数了还在这么个不上不下的职位,连我这个新进来的实习生都能直接和他说上话,可见工作情商是非常的一般。原因无他,用编辑部马哥的话来说就是他太轴了,遇到个事就要刨根问底,选题的时候从来不管能不能过,他只想要最尖锐的东西---“他想要的太多也太重,这个时代给不了他。我们想要升职加薪,他呢?他想要真相、想要公正、想要大白天下!我看他还是去食堂要五块钱的馒头比较实在。”

      马哥人直嘴快,话糙理不糙,老梁的坚持在大多数人眼中是可笑的,这年头想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人太多,念着理想的人太少,敢为了理想撞得头破血流的人更少。但周百清对此嗤之以鼻,她说老梁这是拉着别人和他一起撞,世上没这种强迫别人舍己为人的道理。她这话我认同,我有时也会不满老梁的种种,但他每次攥着张皱巴巴的纸说“咱们选这个好不好”的时候总是让我无法拒绝,他像个笃信有外星人的疯狂科学家,那张薄薄的纸上承载着他的所有理想,那理想像镜花水月似的一戳就破,但你就是不忍伸出那根手指戳破它。

      我知道那是老梁的全部。

      周百清走那天她破天荒头一回去主动找了老梁,她说,梁叔,我知道你心存正义,想给很多人讨个说法,但你要给我们这些普通人一些自私的权利,你想撞南墙我们不拦你,我们也敬重你,但你不能要求我们和你一样。

      她说,梁叔,大多数人不靠真相吃饭,他们靠钱吃饭。

      我站在远处看,感觉老梁的脊背变得比之前更加佝偻,虽然他一直不修边幅,胡子很少刮,衬衣下摆总是皱皱地飞在外面,卷发乱糟糟地堆在一起,眼镜也总是歪的,但他从没看上去这么苍老过。

      周百清走后他站在原地黯然了一会,但居然很快打起精神直起背来找我,他半是请求半是胁迫地说,小温,我能不能以个人的名义请你调查这个选题,一切费用由我来出,我会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我想把手抽出来未遂,只得冲他笑笑,觉得有点荒谬:他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没门没路,拿什么来保障我的安全。我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老梁啊,幸亏是我,换了别人才不上你这拙劣的当呢。

      他的请求正中我下怀。

      于是原本的两人小队变成了我一个人,老梁这次的选题依然很刁钻,山村支教青年教师的现状,他还特地叮嘱我,“一定要记录最真实的东西,只有记下来才有被看见的可能”。其实他每次都这样说,但到了最后看见的只有我们俩和周百清,间或还加上一个暴怒的领导。所幸我是个不在乎结果的人,并不担心能不能看到带回来的素材被放在头版头条,我只求看见的过程,我想老梁四处奔走,大抵也是求个心安。有些事情我们心知肚明却依旧在做,像是两只愚蠢的猴子在捞月,月亮虽然一碰就碎,但我们捞上来了不同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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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次突如其来的选题风波,我不得不向邢如律预支一周的假,给他去消息时我心里其实也没谱,并不确定一周能不能回来。

      但我还是说了,措辞含糊,只说实习原因要离开上海。邢如律线上说话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凌厉,只说好,半个小时后突然来了句“注意安全”,我几乎要怀疑他背后长眼。

      他例行公事似的说注意安全,我例行公事似的说好的谢谢邢先生。

      我们看上去相敬如宾。

      老梁让我不日启程,给我把必要东西列了个清单,顺便塞给我两份他精雕细琢过的问题预稿,他眼神切切,我从中读出他是想让我按照上面的问题来。这次我回绝了他,我说,既然是我看见的,那么就由我来问。

      这次往山村折腾一趟,老梁自觉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也不敢在这些小事上过多言语,只是有点局促地扶了扶眼镜,说好,都听你的。

      于是我理所当然地背上行囊开始有目的地漂泊,细思起来我人生中漂泊的经历倒是不少,回国前的日子倒是称不上漂泊,更像是在享受流浪的过程,回国后有过一段“人为”居无定所的时期,很是漂泊了些日子,但更多时刻是在经历精神上的荒芜。

      我不清楚世间人们都用什么填满精神世界,于我而言尘世万物多数时刻都是等价的,我只有极偶尔的时刻会被触动。当年法学辅修课的老教授曾叹着气和我说,你看得见法理背后的人情,但你不在乎,你不在乎那些人落得怎样的下场,是否伸冤、是否罪恶,你只在乎这些案子本身。他说这样不行,孩子,你走法律这条路,未来就算双手染血我也管不了你,但你还在这象牙塔里的时候,我得看见你的诚意—对于法律而言,这诚意就是悲悯。

      悲悯悲悯,悲天悯人。这几个字对当时的我而言太遥远了,鲜血和眼泪似乎都很难打动我,当我意识到能触动我的是那些撕裂的黑暗时,我才意识到,哦,我和正常人不大一样。

      而后的很多年里,似乎都没有什么真正打动过我,我见到邢如律时的惊鸿一瞥看上去也只是个浮在表面上的虚影,但那至少是惊鸿一瞥。我对山盟海誓向来有些反感,也不怎么喜欢听“我爱上你的灵魂而非你的皮囊”这样的陈词滥调,人生来贪嗔痴欲、八苦长恨,为何非得披上这层人皮给自己个心安呢?好像移情别恋、见色起意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罪,下一秒就要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接受业火拷问。我向来不信这个,见到邢如律那一面也只当是我浅薄地看中他的皮囊,爱此字被世人赋予太多意义,想来当初仓颉造字时也没给它这等沉重的意义,它本身只是个简单的字眼而已。

      但不论我的思绪如何信马由缰,外在表现还大体算是说得过去,每天兢兢业业扮演着透明人和一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废物,时而兼职五好青年,竟然还在这样分裂又无趣的身份中找到点乐子:人们对蠢蛋的容忍度似乎总是比聪明人更高。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带着单薄的行囊和沉重的目的上了绿皮火车,把老梁那句“我会保障你的人身安全”翻出来嚼了嚼,觉得颇有些好笑,遂伴着这点好笑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猴子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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