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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生我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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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朝暮有一天异想天开地拉着我要我教他写英文诗,我觉得有些好笑,他一向不喜欢格律韵脚,对抑扬格也不甚精通,不知道脑子搭错哪根筋一定要试。
我有时觉得邢朝暮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矛盾感,他在某些方面天真得散漫,在另一些方面成熟得骇人。十几岁的男孩正处于青春期,甚至可以是让人厌烦的,但邢朝暮没有青春期男孩一贯的中二病和躁动的精力,而是有一股沉稳的忧郁气质,我每每觉得透过他能看到年轻的邢如律。他无疑有一张好皮囊,但远没有邢如律那么锋利,多了几分青年人的柔和与蓬勃。
我耐着性子教了他一些格律,但他很快将其抛之脑后,美其名曰更喜欢free verse。我看了他的诗,客观评判一句,邢朝暮是我见过最适合做诗人的人。我读本科时曾有一位教授说,人对文字的捕捉与处理是一种天赋,有些人与生俱来就可以做到,文学本身并不是素养,而是天赋。
邢朝暮的天赋并不是写诗,他的天赋是悲悯。
在他笔下,时间可以碾碎死亡与爱恨,但也可以败于一滴眼泪。悲悯是一种力量,这种力量让他比同龄人更加坚韧,比年长者更加生动。
除此之外,他还经常邀请我一起唱歌,去渺无人迹的地方踏青,比起一个家教,他似乎更需要一个朋友。我猜邢如律知道邢朝暮需要什么,我问起时他也只是说,他心里有数。
他们之间有一种可以被称之为信任的东西,这在常见的以统治和反抗为主基调的父子关系中堪称一股清流。
我带着邢朝暮写了一天诗之后他突然和我说:“今天留下来吧,晚上老邢会回来,他一直说想请你吃顿饭。”
我不怎么明显地愣了一下,我对邢如律来说只是个无关痛痒的人,邢大律师的名声在刑辩圈响亮得很,想见他的人能排着队绕黄浦江三圈,一顿饭可以说是千金难求。我一时没明白这殊荣怎么落在我头上,只能胡乱点点头。
邢朝暮却老成地看透:“你别多想,老邢虽然出庭的时候威风八方,抓住个逻辑漏洞就咬死不放,其实平时他做事没你想象中那么讲逻辑。”他说完冲我眨眨眼,“不过他那些七七八八的情人可能还是会觉得他难以捉摸,不近人情。”
邢如律有很多情人,男女不忌,他也不忌讳邢朝暮知道,只是一直恪守着原则,从不把人往这个家里带。他这样风头无两的大律师不缺钱也不缺地方住,偶尔回来看看邢朝暮,大多数时候还是活在自己的圈子里。
但据我所知,在这方面他几乎算得上是个颇有底线的人,当事人不动、公检法的人不动、一个律所的人不动、不自愿的不动。邢如律讲求高效,也明白你情我愿的道理---凭他的脸和身份,也用不着演什么强取豪夺的戏码,他勾勾手指就有大把的人排着队爬他的床。
和邢如律谈性的人挺多,想和他谈爱的人也不少;前者他对了胃口可以照单全收,后者无论如何撕心裂肺最终都铩羽而归。邢如律不给任何人和他谈爱的机会,于是很多人都说,邢律心尖上那个位置放着故去的妻子呢,别那么不长眼。
但邢朝暮说不是,“他和我妈之间有恩情,有亲情,但没有爱情。”
于是我心安理得把这句话当成挡箭牌,一个字不多问,一秒钟没少想。
邢朝暮何等聪明,他从未问过“你对老邢什么想法”,他看出了我的回避。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他那时闭口不谈不仅仅是因为我,也因为他读出了邢如律的不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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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如律这天回来得很早,推开门人还未到身上的烟草味先到,他看上去像是会抽富春山居的人,说不定别人递中华给他都得掂量一下是不是太掉价,但事实是邢如律的烟草味中总是含着一缕大红袍的香气,他竟然是抽茶烟的。
我见过抽烟最凶的两个行业一个是刑警,还有一个就是律师,我儿时有个玩伴读了警校,稳定保持着一天一包烟的频率,成功把自己抽进了医院。他混了好多年还是警队里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小角色尚且如此,遑论邢如律这种级别的大律师,更何况他搞的还是刑辩。邢如律很少睡觉,不管凌晨几点似乎都醒着,我以为他烟瘾相当大。
他连个包都没拎,空着手就回来了,看来是也没打算久待。见我起身,他冲我笑了一下,说了声“辛苦了”。我帮邢朝暮收好桌上的作业,和他寒暄:“没想到邢先生抽的是茶烟,我父亲从前也抽,不过他烟瘾不大。”
他听出我的意外,随意道:“年轻的时候瘾大,现在年纪上来了,自己身体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
他说话的时候解开了两颗衬衫扣子,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起来,有种流畅的赏心悦目。我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看,才发现他今天戴了眼镜---这副眼镜没有边框,看上去不大明显。邢如律平日不怎么戴眼镜,他有点轻度近视,度数不深,但只要开庭他一定会架一副框架镜。眼镜框住了他的锋利与张扬,让他看上去内敛又极具压迫感,我能想象出他在庭上的样子。而此刻他近乎不设防地站在我面前,相比庭上的正式多了几分生动。
有压迫感的邢如律、轻佻的邢如律,都不如生动的邢如律。
我眼神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他见我不说话,微微偏头看过来。我回过神来,躲开他的视线,仓促地笑了笑,半玩笑半忐忑地说:“我听朝暮说您要请我吃饭。”
邢如律点点头,“是啊,”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打开冰箱门,“你想吃什么?要是说不出来我可就随便做了。”
我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邢如律要...亲自做饭?
我并不是一个想象力匮乏的人,但原谅我很难将邢如律和厨房联系在一起,这简直像是在告诉我“姜饼人蘸着雪花膏很好吃”,是种听上去会让人消化不良的嫁接。
我最后也没能针对想吃什么说出个所以然,但邢如律的确让我大吃一惊,他可塑性相当高,穿着围裙拿着锅铲也没我想象中那么违和。邢朝暮有个奇妙的习惯,喜欢在吃饭前洗澡,这会儿应该还在浴室里哼歌,唱这里的山路十八弯。于是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邢如律家是个大平层,厨房除了做饭的地方就是开放式吧台,并不存在“走进厨房”这个概念,我站在原地和他面面相觑,生出点无所适从的尴尬。
他看出我的不自在,想了想才问我要不要给他打下手。邢如律有心和谁聊天的时候绝不会让话茬掉地上,他一边切菜一边问我邢朝暮最近的情况,我和他交流过几次之后渐渐明白他想问什么,我说,“最近话变多了,起码瞧上去开心了不少。”
邢如律嗯了一声,示意我把旁边的菜递给他,“这小子小时候调皮得不得了,不是现在这个样,那年雅君走,他受的打击不小。”
汤雅君是他已故的妻子,这是邢如律第一次跟我提起他的家事,我听着没作声。
“雅君有抑郁症,后来他也得了,命运真喜欢捉弄人,你说是不是?”他笑了一声,“但我不信命,有病就要治,我们不搞讳疾忌医心理羞耻那套。他现在长得挺好,但心里还是怨我。”
我想起邢朝暮的洒脱,我不觉得那是伪装,我说,他不怨你,或者他已经原谅你了。
邢如律停下手里的活,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里带着点不明的意味,他说:“是吗,这样的话最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他指了指沙发,说,“帮我拿一下吧,小温老师。”
这称呼中带了点促狭,我也没和他计较,他接过手机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珠,沾在了我指腹上。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色立刻冷淡下来,刚才那点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邢如律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很严肃,侧脸几乎有些森然,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似乎微微皱了眉。我听见他说“今天不行,改天吧”,心中了然---大概是哪个小情儿见不着人觉得寂寞了。那边的人不依不饶,我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似乎是个男人,他一刻不停地说,邢如律也不打断他,就那么听着。
过了约莫半分钟,对面终于没了声音,邢如律说:“明天在老地方等我。”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点刺到了那个人,他突然开始恸哭,声音大得连我都能听见,邢如律眉头蹩得更深了一点。他突然瞥了我一眼,我反应过来,自觉走远了点。
他在我身后用毫无破绽的语气说:“别哭了,宝贝儿。”
邢如律是个很会伪装的人,只要他想。
我没再偷听下去,因为邢朝暮推开门出来了。他跟我说话的功夫邢如律已经挂了电话,开了抽油烟机开始炒菜,邢朝暮越过我看见厨房里的邢如律,神色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我打趣道:“没见过你爸下厨吧,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邢朝暮却意外没回答我,他看了我一眼,说:“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