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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众生爱恨 众生爱上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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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邢如律时还在念硕士,实习之余想赚点外快,一来二去成了他儿子的家教。
邢如律本人文理皆精,邢朝暮看起来没能继承他的优点,长了个标准的文科脑子,数理化成绩常年飘红,但他看上去也不怎么在乎。邢家这两个人都很有意思,邢朝暮不管惨不忍睹的理科成绩,非要找一个英语家教,邢如律也只随他去。
林久久问我怎么在一众客户中选中了奇怪的邢家人,我说,谁让他们给的最多。
我视财如命,一眼就看中了比别人凭白多出一位的家教费,初登门时忐忑得很,毕竟世上的大多数东西都是明码标价,好东西总是有代价。但出乎我意料,邢如律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让邢朝暮开心就行,他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刚从律所回来,带着点平淡的疲惫,眉心有一道浅浅的褶皱,语气关心,姿态冷淡。我其实一直不知道他究竟是否关心邢朝暮,他给邢朝暮最好的吃穿用度,凡事皆让他顺心如意,两人交流时比起父子更像朋友。
或许是我东亚观念作祟,总觉得父母子女之间倘若少了些扭曲的逼迫与期待便算不上爱,但邢如律显然是个不在乎爱的人,他这人惯于伪装好脾气,温柔和体贴谁都能给,真心拧不出来一滴。
邢朝暮年方十六,提到邢如律的时候一脸轻松,他说老邢这个人很自由,他不被世界上任何一种关系束缚。
他不管邢如律叫爸,而是又熟稔又疏远的“老邢”,我也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羡慕,他不愧是邢如律的儿子,全世界最了解他。
邢如律差一岁迈进不惑的门槛,反观邢朝暮的年龄,他几乎能算得上是“英年早婚”。他妻子三年前去世,邢如律对她的死因讳莫若深,我秉持着社交原则,并不多过问。直到有一次邢朝暮偶然提到---
“她是自/杀的,抑郁症。”他耸耸肩,眼神看上去有点深沉,不像个高中生,“老邢从来不提这件事,但我猜他并不是有愧,他只是擅长与过去告别。”
我察觉到他寥寥数语背后大概藏着一个悲伤的真相,邢朝暮不笑的时候有些神似邢如律,他们五官不怎么相像,邢朝暮可能更像母亲,但他身上有些东西---一些我没办法用语言描述清楚的东西像极了邢如律。
我念高中的时候还惯于伤春悲秋,远不及他这么潇洒。太潇洒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其实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若是问邢如律,他肯定会叼着烟笑,说你也比他大不了几岁,人不大,心思倒是重。
邢如律做刑辩律师,不折不扣的业界翘楚,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民商转刑辩。这很稀奇,我大学时辅修过一阵法律,多少知道一点门道:刑辩律师钱少活累,免不了看公检法脸色,到处周旋,干出头绝非易事,最重要的是做刑辩心里总得有杆秤,这杆秤一端坠着钱与权,另一端坠着良心,二者总在博弈,目之所及也没有终点;因此这行干不下去转投民商的大有人在,反之就很少了,毕竟敢让良心下坠的人不是多数。
但邢如律要是听见这些话,不管从谁嘴里说出来,他不是要嗤笑就是要勃然作色,好像听不得别人说他好。我做个客观看客,承认他不是什么善类,也很难和“好人”一词沾边,可爱向来不讲道理,我见他第一面就知道我爱上他,他穿一件皱巴巴的衬衣,估计是刚为案卷熬了大夜,西装外套搭在肘间,右腕上戴了一串很夸张的佛珠,眉眼锋利,比起神佛更像厉鬼。见到我后他一身煞气散了一些,挂起个斯文温和中带着敷衍的笑,和我握手,说,你好,小温老师。
如来悉知悉见,是诸众生,他是厉鬼,我也并非天庭座上宾,只是大千世界中芸芸众生。
我视线在他腕上佛珠停留三秒,知道这是众生爱上厉鬼。
邢朝暮曾经说,别看你装得慈眉善目,和你那些男友们恩恩爱爱,其实爱这个字对你来说根本不值钱。
我几乎要感叹他眼光的毒辣,以爱为结尾的故事于我而言一文不值,因而我庆幸我和邢如律没有套用这样的故事模版。
林久久问我,你们到底爱没爱过?
我说,比起爱来爱去,我更希望我们彼此亏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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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天跟着导师做项目,忙得茶饭不思,许淙几次约我出去吃饭都被回绝,每天在聊天框里闹脾气。我一贯懒得哄他,他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心气都不大顺,无理取闹的时候烦得我太阳穴直跳。
我并不擅长处理恋爱关系,我极少感到快乐,更多感到负累。林久久说我交男朋友像吃饭点菜,有时候咸淡都尝不出来就囫囵点头说还行,我喜欢交换,喜欢付钱买东西,不喜欢复杂。
许淙是我不知道第几任---我有必须和他在一起的理由,几个月前我的实习项目遇到瓶颈,必须要通过一个专业测试才能拿到证明,奈何测试内容和我的专业不太搭边,许淙彼时正在追我,他本科学金融,声称我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就会教我搞定测试。我自然会答应,付出一点模棱两可的感情来换一段高含金量的实习,这笔买卖对我来说稳赚不赔。
我疲于应付他,但也知道基本的社交礼数,于是在他第七次约我吃饭的时候我终于说了可以。他把地点定在一家吃了很多次的西餐厅,甚至穿了正装,我刚从学校出来,头发随便梳着,套了一件随手抓的卫衣,和他像两个世界的人。他神色激动,我眉眼疲惫。
许淙一见我就开始叽叽喳喳,他问我今天想点什么,我累得不想说话,只说随便。
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能对这一地鸡毛般的生活和我们之间毫无意义的对话热情不减,但他确实乐于如此,一个人叫来服务员点了六七道菜。
我打断他:“我们吃不完这些。”
许淙不以为意,“我们好久没见了,而且你不是一直喜欢这一家。”
我说:“再好吃的菜吃多了也会腻。”
他大抵是没听懂我的双关,自顾自分享着最近的见闻,我有一搭没一搭听着,直到听见他问“邢先生是谁”。
我愣了一下,家教的事情我和他提过一嘴,但他绝对不应该知道邢如律。
我问许淙:“你怎么知道他?”
他神色不大自然,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承认偷看了我的手机,他发现我给邢如律的备注是“邢先生”,他辩解道:“这很奇怪,你所有的联系人备注都是大名,他到底是谁,这么特殊?”
服务员端上了牛排,五分熟的牛排还带着一丝血腥味,或许是这股血腥味刺激了我的神经,也或许是许淙终于在无尽的废话中精准踩中了最大的地雷,我不想再忍他了。
我问他:“谁让你看我手机的?”
他有点心虚,他说我们是男女朋友,区区一个聊天软件没什么看不得的。
我的脸色看上去应该还算平静,我说:“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他还想说什么,但我抬手打断了他,“你越线了。”
我起身要走,许淙立刻站起来拉我手腕,他表情带着不可置信:“他算哪根葱?你为了他要和我分手?”
我甩开他的手,他今天还打了领带,也许真的很重视这顿饭吧,若是换个正常一点的女孩,应该能敏锐识别出这是情侣间的试探。我和邢如律什么也没有,说过的话也仅限于邢朝暮的课业,但凡我想维持这段关系,我就应当大方地展示空白的聊天记录,再顺水推舟安抚他几句,说句不痛不痒的“亲爱的别多想”之类。
我看着许淙的眼睛,他眼里甚至有泪光,我想违心地安慰他,但甩开他手的时候我却不合时宜地想到那串佛珠,佛珠绕了三圈,邢如律伸手时半掩在西装袖口里,让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律师。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骗不了自己,我真的不在乎许淙。
许淙呆立在原地,看着我喃喃道:“我从来没见过你为了谁失态...你跟苏悠寒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听他说过,他说你的心是捂不热的,他说你压根不在乎,你不爱他,你不爱任何人...”
“你爱谁呢?你爱那个‘邢先生’么?”他像是在问我,也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吧,你根本不知道怎么爱人,这么久我掏心挖肺对你好,换不来你一个真心的笑脸。你说我总是烦你,可是你想没想过、你想没想过,正常的情侣就是要说废话、说没道理没逻辑的话,你太理智了,爱不应该这么理智,你知不知道?”
我有点微妙的恼羞成怒,他说对了。
“我们从来没有像正常的情侣那样相处过,你拒绝我的牵手、拥抱,你不让我离你太近,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是你心里有我吗?”许淙还在说,“温知,你问问你自己,你不要说是否对得起我,你对得起你自己的选择吗?”
他嘴唇开开合合,我并不想反驳他,只想象征性解释两句,然后赶紧摆脱这段关系。我刚想开口,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我有个加急的卷宗,小温老师能不能帮忙翻译一下?
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邢如律说这话时的神情,他也许正站在窗边抽烟,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桌上被案卷堆满。
许淙抓住了我那一瞬的怔忡,他表情几次变化,最后似诅咒也似心死地说:“你会遭报应的。”
我最终还是没有回答他,直到很久以后邢如律隔着刀尖枪/管,在一片警笛声中伸出手抹掉我眼角血痕时我才想起这句话,原来我的报应早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