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令》贝了一

39、第 39 章 煎熬

　　“少主，这批银子藏的可真深。”王虎不打招呼的推门就进。

　　自从舒家二房和长房一刀两断，舒津便断了舒家二房的银两接济，二房基本靠着舒华清那点俸禄过活。池术夜探刺史府，舒华才不仅美人坐怀，还被姜学思奉为座上宾，姜学思后院空置，请舒华才入府长住，因为池昌旭的事，他一直在外躲着程景灼，所以，他想也没想应下了。

　　“找着了？”池术合上乌金箸账册。

　　王虎要奉茶让池术挡了，“嗯，找着了，果然不出少主所料，舒华才那厮底子厚着呢。”

　　舒华才能被姜学思奉为座上宾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舒华才把黑册耕田得来的粮倒卖出去，除此之外池术想不到别的可能。舒华清开春才被提进郢都做监门卫卫长，论官职品阶姜学思远远在他之上。

　　池术坐在椅上，说：“过了多少？”

　　王虎摸着心口，伸出五根手指。

　　古晨踩着房梁，倒钩身体，从檐上跃下。

　　“回来的正好。”池术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账册，说：“代州有一批银子，派人接回来。”

　　古晨摘刀入内，拍上王虎的肩膀，说：“这次又是多少啊。”

　　池术在账册上点了五下，说：“五百两。”

　　以往他们接到恩主下派的刺杀任务，顺带把府邸洗劫一空。古晨也是见过银子的，可没见过这多，他当即就呆在原地，满眼写着‘不可思议’这四个字。

　　池术点头回应着他那‘难以置信’的神情。

　　王虎说：“数目太大了，要运回都中，怕是无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池术的伤脚还是着不了地，他斜靠在椅边说：“湛北官道直通郢都，定然躲不过驿点盘查。聿西呢？”

　　古晨摸着一夜冒出的胡茬说：“聿西是商道，贯通的也是东西两面，不过近几年商贸往来频繁，马道被踩毁的差不多了，朝廷只给湛北拨银子，聿西的路交给各地商户筹建，商户都是扣砖缝的，一个子能要他们的命。”

　　王虎赞同道：“银子不比丝绸茶叶，重量都是实打实的。”

　　古晨说的不错，押运这么多银子在路上难免遇匪盗，池术不能全部把人派出去。南岭一代的匪盗随着官道巡防加强，逐步往北安营扎寨。

　　地方官吏入都述职，即便官道开到了家门口，也要走聿西官道，那儿官兵多，官老爷途中睡得也稳些。

　　古晨说：“况且，即便我们从代州走湛北顺利，郢都城也不好进，监门卫没那么好糊弄。”

　　“嗯，监门卫不比代州守军，这酒吃起来，没个几百两是办不成的。”池术瞧着眼前的账簿，道：“湛北商户往来最多就属沧乾两州，所以，我们不入沧乾段。”

　　沧乾两州与郢都北面比邻而居，所以，往来商贸就更加频繁，马道也就更加泥烂。代州地处边境与郢都东西相望，所以，代州货物多数委托给驼队护送至乾州，再由乾州商户向西运送。

　　“嗯，沧乾段不好走。”古晨道：“梁代两州的马道上行走的基本都是驼队，马帮可比散户懂规矩的多，宁愿多跑个来回，也不会踏烂马道。”

　　王虎立在堂下插不上嘴。

　　池术搁下账簿，道：“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踏烂了苦的可是他们。”

　　池术话音刚落，王虎逮住了空隙，问道：“所以，五百两咋才能到手，兄弟们等着吃酒呢。”

　　但似乎古晨和池术并未理会他。

　　古晨琢磨了下池术适才的话，道：“少主想南下？”

　　池术点点头：“聿西与湛北两条马道隔州相对，早年间，东西货物互通有无，可若是往南北运送，避免不了要穿城而过，由各州常备军加盖通牒文书，方能入城。乾州如今有运河，我们走湛北临停乾州，横渡清江河，南下！”

　　洛河遇汛期水流湍急，不利于行军，所以天昌帝要来户部的账簿大手一挥，以疏通洛河河道湍急为由，给洛河开了条分支，这条分支横跨南北，既保障了农耕用水，又解决了南北行商问题。

　　王虎仿佛在云里游了一遭，蒙着头进去，蒙着头出来。他只能隔着桌子给他们主仆二人端茶倒水。

　　古晨沉默片刻道：“可，我们要怎么上清江河。”

　　不论走哪条路运银子，都少不了被盘查，这么大笔银子，总的有个由头。

　　“那就要看程世子的分量了。”池术搓着指腹。***

　　王虎领完令已经退下了，古晨照旧擦拭着生魂，道：“少主伤了脚，这几日好生养着，生魂先收着吧。”

　　池术垂头看着账簿，道：“怎么瞧上了？”

　　“这话说的，生魂让我用，那不废了。”古晨敲了下剑身，赞不绝口，道：“剑身刚毅，铸它的人有点本事。”

　　池术敷衍地‘嗯’一声，须臾合上账簿，看着他说：“楚王府给你开了什么价。”

　　池术问的很认真，古晨装无辜道：“主子是要卖我？”

　　池术把手放在账簿上，无可奈何道：“穷啊。”

　　账面上银两无多，他养伤的这两年吃的都是老本，霍温茂作为乌金箸正经八百的主子，可每月送来的银子也只够一院人十几天的，剩下的日子得池术自己填。

　　“别吧，”古晨呈上生魂道：“支个摊舞枪弄棒，胸口碎大石，卖艺行不行。”

　　池术蘸着墨没看他，半晌后道：“还不走吗？”

　　古晨把生魂搁在案上，说：“春风馆的重娘想见主子，让我拦了。”

　　池术顿下笔，古晨扬着下巴摸胡茬道：“说是有人邀你去尚书府赴宴，她也要去。”

　　“有人？”池术敛起袖口，搁下笔，道：“再给她一次机会，下回不改口唤殿下，收拾包袱天南地北任她行，看在她递上吕晋这个投诚贴的份上，这次不杀她。”

　　池术语气风轻云淡，听得古晨后颈直凉。他不敢打趣了，弯着腰站在一边候着。

　　“吕晋。”池术反复咂摸着这个名字。

　　古晨颔首道：“少主可想到了什么。”

　　池术真在这咂摸里抿出了些不同寻常。受戒堂的吕晋，监门卫的舒华清，刺史府的舒华才，他们三个蝇营狗苟，东躲西藏这些年，却被他一朝拆解，这一切太顺利了，顺利的不禁让池术起疑。

　　他没有作声，而是沉吟少顷说：“饿了，备饭吧。”*/*

　　月沉池海，夜衔流云。

　　池术额头蒙上薄汗，他屈身抱膝蜷缩着，背上已经湿了少许。

　　池术深陷噩梦，将军府烈火朝他烧去，一双双焦透的手从火焰中伸出，忽然力大无穷地拽着他，他感觉自己要被撕开了。

　　“为什么不杀了他。”

　　那些手抓破了池术，指尖都是浓浓的血液。

　　“杀了他。”

　　火焰愈烧愈烈，抓他的手像是枯木掉下的枝，他已经浑身血污。

　　“杀了他！”

　　层层叠叠地声音如同烈火吞噬，池术捂住双耳，可那咒语般的命令爬进他的身体。

　　杀了他。

　　池术厉声驱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身陷血海，他的血在火中烧的‘滋啦滋啦’。

　　烈火燃掉了他的眼睛，耳朵，逐渐地五感皆失。

　　他已经精疲力竭，身上到处都是被抓烂的血痕，每一条狰狞的血痕都是那句‘杀了他’的惩戒。

　　佛堂那日他明明有机会一剑了结掉程景清，或是转身一剑捅穿程铮。

　　即便程景清不是始作俑者，但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能容忍在这件事上有任何偏差，可他做不到。

　　做不到。

　　池术觉得自己烂透了，既做不到薄情寡义，也做不到毫无保留。

　　他躺在一滩血里，周围都是爆开的血花。每一个被惩罚撕开的肉条露出的是森森白骨。

　　惩罚。

　　他忽然觉得吕晋说得对，他是阴沟里的烂泥、烂泥里的蛆虫、是拴着链条的犬彘！

　　他煎熬太久了。

　　过往撕咬着他，家仇淹没着他，他就要喘不过气了。

　　颤动的被褥里好似蜷着一直幼兽，被褥一角被他攥的潮热，他咬紧双唇，皱眉时头枕湿了一片。

　　周围的物件像是已经习惯了，在黯然深邃的夜里，连同枕边的水梭一齐，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