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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手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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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延清了院里的人,行了礼后出去守在院门口。
程铮这才松了手,俯身提起池术方才躺过的椅,说:“进屋说。”
池术跨进屋门,自嘲道:“池百解是步好棋,抱在怀里挡桃花,放在身侧镇妖邪,谁要再说楚王世子耽溺红尘,无暇正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那没辙,皇上罚我禁足,本想着回去前去夕水街讨两壶酒听曲谈笑,谁知刚出东门,你的人把我堵在朱雀大街,说有人想我想的紧,我这才想也不想地回府会佳人,这一脚跨进来,可就出不去了。”程铮躺进还留有池术余温的椅里,戏谑地看着池术,说:“你说巧不巧,我也正惦念着你呢。”
池术侧去身,袖袍酥麻地撩过程铮的小臂,掠过手背时程铮反手抓了个空,池术走到窗前,开了个缝,递进来一张纸笺,池术背着身看完纸笺里的内容。
“遮掩什么啊星河,你的人探到了什么。”程铮起身走到池术身后,“昨夜不是聊的很愉快吗,怎的今日就要瞒我了呢。”
程铮的气息罩着池术,他喜欢这种味道,任何在阴暗里待久了的活物,都会喜欢上这种明朗肆意的味道,好比此时的雨后天晴。
窗柩承载着日光,池术摸了摸窗沿的落影,片刻后,转身无情地推开程铮,坐回屋内。
池术看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提起壶倒杯热茶,淡淡地说:“没什么,不过是些殿下的风流韵事和几桩情债。”
程铮靠着窗柩搓了搓指,还在回味方才没抓住的袖袍。
“你查我?”程铮手肘撑在窗边,道:“皇叔要查我府邸,你要查我情史,皇上幽禁我在府,府里又一堆丫鬟轮番等着上我的塌,我现下的处境可谓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啊,星河啊,这怎么让我如何招架?”
“听说你认下了尸体。”池术吹着茶道:“你对闻月的感情真是不一般,说你无情吧,心上人被人杀害挂上了宫墙,受人围观,你一力抗下此事,关起门来无非是骂世子薄情寡恩,可惜了姑娘的一片痴心。说你深情吧,你又故意将自己陷入绝境,无法替心上人找真凶。”
“有话说,温柔乡是英雄冢,我不是英雄,温柔乡也成不了我的冢。”程铮背对着窗柩,池术等来的日光被程铮挡了个干净。
池术把纸笺在手心里揉了又揉。
“今日这档子事,是不是冲我来的不好说,但很显然是对方一石二鸟之计,我便是那第二只鸟。”程铮似有似无的玩着腕上红绸,说:“这倒让我想起了别的事。”
池术抬眼对上程铮的双眸,道:“我也想到了别的事。”
程铮礼让道:“少主先。”
“先前我一直想不通,程景灼当年为何要找舒家二房两兄弟和吕晋来造伪证陷害我爹。”程铮脸色一变,等着池术的下文,池术勾起唇线,慢道:“一石二鸟。”
屋内顿时无声,池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桌上。
“舒家二房本没什么声望,但是长房争气,生了个有太子妃命格的女儿。”程铮在屋内来回的走,边走边思考,“皇叔假借舒家的手看似是为了铲除池将军,实则他的目标是东宫。”
“说的不错。”池术说:“若是我爹活着,诬陷王爷的罪名可不小,查来查去倒霉的都是东宫,届时大可以说,是东宫手段卑鄙,想排除异己,但若是不成,被拉下水的就是楚王府。”
程铮驻足道:“可楚王府并妨碍不到他什么,照你这么说,楚王府是第二只鸟,顺带的罢了。”
池术点点头。
程铮沉思片刻道:“若按你所言,三叔是舍不得池将军入狱才对,他冒着这么大风险,一定是要一击必中!”
池术把手里的纸笺越揉越紧,面色如常道:“这,就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程铮垂眼看到被池术掐红的指尖,纸笺已经彻底被搓烂了池术还在沉思,忽然他回过头,怔怔地盯看着程铮,捏成拳的手在程铮和煦的手掌里慢慢松开。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松开的不止是握紧的拳,更是池术紧绷的自己。
程铮什么都没说的拍了拍池术的手背,试图让池术放松下来。
经年的血仇如潮汐般翻涌,他都快忘了‘舒坦’是怎样一种活法。
天际昏暗,孟扬叩门进屋,屋内紧张的气氛让孟扬的手不自觉地抖起来,孟扬打了几下打不着火石,他闭上眼祈祷赶快打着,孟扬提起一口气,手里‘噌’地一下,打着了。
孟扬抬袖擦掉额边的冷汗,抬起灯罩,点上了烛。
孟扬甚至不敢看池术,程铮让他去外面候着,孟扬脚不停留地闪身关上了门。
池术掐着眉心说:“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不过是停职查办,又不是革职罢黜。”程铮让孟扬去厨房传膳,续说道:“皇叔想一次踩死我,太异想天开了,我了解皇上,我这步棋至关重要,非必要不可弃。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禁军兵权迟早还是要归还给我。”
池术抬起首,眉间被掐出了两道血痕,“不论如何,闻月是在你手里出了岔子,与其在朝上争的面红耳赤,不如一力担下,收牌子只是暂时的,出了这档子事,大理寺也是要按章程办事,你供认不讳更能显出此案疑云密布,我想这一点,想要禁军兵权的程景灼是想不到的。”
程铮笃定道:“他想不到,但皇上可以,皇上命皇叔协同大理寺,无非是要他闭嘴。”
池术接道:“手握证据或是一无所获,大理寺卿都要给昭明殿一个说法,到那时,就算程景灼再有话说也无力反驳,这就是你该回朝的时候了。大商的主他还做不了!”
“聪明!”程铮给池术斟茶,说:“那么,猜猜看,第一只鸟是谁。”
池术侧目看着茶水从茶壶里缓缓流进茶杯,“不然我们猜猜看,是谁抛的石,反推太浪费时间了。”
程铮抬指虚虚的点在池术被掐红的眉心处,道:“长夜漫漫,我们边吃边聊。”/*/
夜风长鸣东宫的枝叶上还挂着白日下过的雨。
寝宫内突然亮了烛,只见屋内人影慌忙错落。
太子妃拿过太子的金冠说:“咱爹要整死东宫才舒坦吗,大晚上的还叫你去昭明殿,崇儿已经被你爹禁了足,现下宣你进宫,是要给东宫大门浇铁水吗?”
程景明急忙蹬上靴,“皇上说他睡不着,人是带了圣旨来的,你让我抗旨?抗旨了不正好遂了老三的愿,我能这么干,皇上能准我这么干吗。”
太子妃把冠扔到程景明怀里,道:“你们程家都是窝里横,魏德泉被下了狱,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好歹心是向着你的呀。”
‘嘘’!程景明使了个眼神,悄声道:“你是想让我去诏狱跟你娘俩隔空对望吗,皇上分明是铁了心的,这你都看不出来。”
“看出来如何,如今的东宫风雨飘摇再受不得你爹震怒,今早崇儿好好的去,被人押着回来,说什么与韩家裙带相连,给韩家放权欺压百姓,这不是胡扯吗,韩家如日中天,那眼睛都长头顶了,哪瞧得上谁来都能奚落两句的东宫。”太子妃故意勒紧了程景明腰带,道:“我看呐,就是你爹疑心太重!”
“哎呦你轻点。”程景明抚上冠道:“我要是你,我也要愤恨两句,如今中宫空置,宫里十二监,四司,八局皆由你一人掌管,皇上能绕开我,可绕不开你,咱爹的饮食起居可都在你这,你说一句话顶我跑断腿。”
太子妃:“......”
太子妃把程景明送出门说:“圣旨说了,让你一人前往。”/*/
程岩撑着头躺在榻上,程景明跪在塌前,后面还跪着两人,分别是程景灼和程景筠。
程景灼汗都流了两茬,程岩还是闭眼假寐,他戳了戳程景明,程景明反手打掉程景灼的手。
塌边的一切动静程岩都知道,忽然开口道:“在朕身边,你们都消停不了半刻!”
程岩掀被起身,手肘撑在膝头,程岩的黑发被时光带去了多半,如今的他感觉时间易老,他看了程景明好一会,觉得程景明也老了,目光转到程景灼身上,程景灼胡须硬茬,也没了少年的意气,他转头看向满公公,满公公已是满头白发。
程岩意识到身边的人都被时间牵着鼻子前行,唯独自己,不那么老。
他要与天争。
“叱邙打过来了,水师死了。”程岩语气平缓,“叱邙军奇袭洛河三岛,东关军回禀,新冒头的叫什么,鄂拉尔,比起当年的瓦哈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景明考虑再三,再不触及龙颜的情形下说:“...父皇打算如何。”
程岩盯看了程景明须臾,语气超乎寻常的平静道:“你是太子,你今日问我如何,来日呢,来日你问谁。”
程景明垂头不语。
“你心里是在怨我吧。”程岩不改语气道:“边境的事朕心里有数,可你们内斗多年,心里有数吗。”
程景灼行礼道:“儿臣...”
“没让你开腔!”
程景灼住了嘴,心里不愿的跪了回去。
程岩道:“太子爷,朕册封你为储君当日,你当着群臣百官的面,亲手将六率奉上,多年过去,可有后悔?”
程景明手心发汗地沉默片刻,正要开口,程岩拂袖打断道:“我要听真话。”
“儿臣...儿...”程景明攥紧了发汗的手,两侧的鬓角都流了汗珠,他静默须臾后,跪拜着说:“儿臣,不曾。”
“我不信。”程岩抿起嘴,他笑了笑,半白的胡须也跟着翘起来,“你说什么我都不信。”
“儿臣自愿将东宫兵权以及属官交给父皇。”程景明俯首,这是对天子的臣服,他声音微颤着说:“父,父皇,英明神武,万民之主,儿臣岂敢隐瞒。”
程岩哼笑一声,抬指道:“你,怎么想的只有你自己清楚。”程岩赫然厉声道:“老三,你大哥说不明白,你说说宫门挂的女尸怎么回事。”
程景灼盯着程景明不敢起身的后背,眼神里似有一些怒不可遏,他咬了咬后槽牙,把方才涌在嗓子眼的话,咬碎了吞下去。
程景灼把目光从没骨气的太子身上移到程岩这,欠身道:“女尸一事在朝上已有定论,父皇命儿臣协同大理寺,儿臣就按大理寺章程查办即可。”
夜风吹歪的寝殿的烛,一同被吹歪的还有程岩那平静的面容。
程岩身着素袍麻衣,黑白掺半的头发挽髻,侧边还虚虚垂着几根,看起来不像个帝王,倒像个闲云野鹤的传道者,程岩抄起手,走到烛台边,烛火照亮了他的垂老,就如同他身上那件皱皱巴巴的麻衣。
程岩拢起手护住了火烛,“程铮那毛头小子的话我能信几分,禁军的宫中巡防交由南衙暂代。你出了个殿,没事就不要入宫了,直到大理寺查清。”
“不是父皇,府军农耕、城外巡防、宫内驻守,如今还要查办程铮,儿臣...”程景灼眨巴着眼睫,手扶着膝头,“儿臣不入宫如何向父皇回禀。”
程岩罩上灯罩,慢悠悠地走到程景灼身侧,说:“程铮的案子自有大理寺卿呈报,宫内驻守的府军难道只听你一人调派?宫外的农耕和巡防不变,昨日怎样,明日就如何,为何非要进宫,靖王啊,禁军的腰牌调不动南衙的兵。”程岩低声呵斥,说:“你进宫,我害怕,我睡不着!”
程景明还趴伏在塌边,程景筠一动不动的跪在暗处,不留意看还以为殿内多了个半人大的摆件。
程景灼面带微笑的咬着牙。
“如今我朝外有强敌叱邙,内有皇室内斗。”程岩踱步到烛台前,毫无预兆地一手打翻了烛台,“朕有四个儿子,大儿是个躲清闲的,二儿是个倔驴子,三儿人高马大威风的很,谁的事都要添一筷子,小儿,小儿。”说到这程岩已经怒火中烧,重咳了几声。
三儿皆拜首。
几个蜡烛滚落去程景筠的袍边,手背被蜡油烫红了一片。
满公公拍着程岩的背,扶着他坐到榻上,脚边跪着程景明,程岩垂眼看去,说:“你是不是对我积怨已久?”
程景明摇着脑袋。
“你的好儿子程崇,纵容外臣祸乱六州,以魏德泉为首的这些人,个个看你眼色行事,你在朝上不发一言,魏德泉也缄口不言,魏德泉身为言官,平日里屡屡上奏弹劾,今日死到临头却出奇的静,你许了什么给他?”程岩以一种慈爱的眼神看着程景明,但语气却异常冷淡。
“这谁都知道,魏德泉以东宫马首是瞻。”程景灼推波助澜道:“大哥避着风头暗度陈仓,嘴上说着臣服天子,背地里暗通六部,妄图分化程氏皇权。”
程景明甩着袖子说:“...你!”
“构陷太子该当何罪?”程岩翻身躺回塌里,“靖王爷威武,朝上与韩修贤争强斗狠,又与小辈争论不休,合该赏你一块肉吃,不过朕不缺咬人的狗,我缺孝顺的儿,你孝吗?”
程景灼又被驳了回去,他无奈地舔了下唇边,不再开口。
程景明缓缓抬起头,说:“崇儿是在您膝下长大,父皇请霍太师做他的老师,是以储君尺寸丈量他,崇儿性子绵柔,心里装的都是国家大义,您不听他辩就拂袖一挥禁他足。”
程景明一鼓作气说:“天昌九年雪夜,崇儿披着单衣,鞋子都忘了蹬,在您殿前跪了三天,您愣是一眼未瞧,上次礼部的韩微知,崇儿也是受人之托,您却当堂下令处死,今日崇儿从昭明殿回来就像是十年前跪在雪夜里的那个孩子。”
说到这程景明抹了把眼泪,“您,真的不疼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