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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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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崇在回东宫的这条路上,似是远到看不到头。
一话错,一步错。
这许多年,没人听他说话,他的言在父亲看来是悖论,他的行在祖父看来是逆歧。
他想起天昌九年那个三九寒冬,离池昌旭身死已过三月,可程岩并未收回囚困旨意,年仅十一的孩子披着单衣沉跪昭明,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他乞求皇爷爷饶恕程铮,父之过,稚子何辜。好像从那时起,就没人再听他一言。他所思所想,皆被埋进那个深冬。
也是从那时起,程铮也再不入东宫一步。
曾以为,他身处皇家,手握权柄,便可拯救无辜受难。
现下看来,他谁也救不了,连他自己都救不了,竟还痴想解救苦难、拯救苍生。
多么可笑。
荒谬之想,荒谬之行,荒谬之人!
大商不需要程崇,大商需要的是被刻刀雕琢的物。
立在那里便是千秋万代。
深夜沉沉,程崇卸掉发冠,独坐在窗边,朦胧月色带了点寒凉撒在程崇不那么素朴的衣衫上。
院中水池沉寂,连地上的叶都静静的躺着,程崇感觉时间在这一刻为他停止,让他有足够长的夜去惆怅。
程崇的二十一年在那场下不尽的雪夜里一分为二。
他拾起的并且背负着的是那场冬雪的后十年。
程崇缓缓闭上眼,月白光影跳动不歇,他微睁开双眸,目光停在楼角一处,那是他伸手都够不到的自由。
浦深啊浦深,你瞧,笼中跃跃而起的是雀啊。*/*
古晨叼着一根草,斜靠着长廊,孟扬轻声从后拍了下肩,古晨眼不眨一下地说:“从你踩上长廊,我就在等着你。”
孟扬抱着古晨靠着的柱子坐在廊边,“你们乌金箸人好没意思,连逗逗你还要提前拟个章程,不然就像现在这样被你识破。”
古晨不靠了,他隔着柱子坐下,‘啧’了一声后说:“楚王府怪养人的,连你开口都是官言官语,宦海浮沉,小公子可要把牢了。”
“我把的牢!”孟扬说到这里,才发觉古晨是在笑话自己抱柱子。他松了手,规矩地坐好。
古晨似有似无的笑了笑,他转身单脚踩上廊椅,靠着孟扬方才抱过的廊柱,说:“这两主子彻夜促膝长谈,他两倒是吃饱了,我还饿着呢。”
孟扬斜靠着柱子,伸去一只手,古晨侧头一看,“桂花糕!”
孟扬‘嗯’了一声,又靠了回去,长廊刷的是程铮喜欢的红色,就如同他腕上的红绸一样。两人就这么隔着相靠,孟扬听着他那匀称且令人安心的呼吸声,渐渐睡了过去。
池术挽起袖在盆里净手,那垂着的薄袖如波浪一般晃动,与之同频的还有如墨的长发,它们都像是程铮破不开的锁扣,他感觉喉咙干涩,像是已经被池术套上了兽环,而锁链的那头就是池术,撩拨他心曲的就是一水墨色的发丝。
每动一下,脖颈就紧一下。
池术侧去身拭手,在那一点烛火中,余光瞥见了比烛火更炙热的东西,那就是程铮的双眸。池术放回帕子,佯装不知地坐了回去。
程铮故意挑弄他,“你看起来很热。”
“比不过程世子热。”池术不知为何手心出了汗,程铮嘲弄的语气似是又调动起手腕的火把,昨夜被程铮捏过的腕至今还留有一点点微痕。
“这话说得不对,我爷爷有四个儿子,除了太子,其余王爷的长子都是世子。”程铮撑着手肘说:“如今能当的起程世子这个名号的就有两位,叫错了不要紧,认错了麻烦可就大了。”
“认错了也无妨,都是世子爷,换一个也是成的。”池术错开程铮的视线,道:“对了,陵王膝下无子吗?”
程铮离桌靠回椅里,翘着长腿,悠闲地说:“小叔尚未婚配哪来的子。”
“说回正事。”池术放下薄袖,道:“如今皇上借着黑白册一案彻底将韩家连根拔除,朝中各势都不敢贸然出头,以霍温茂为首的内阁此时必定火烧屁股,朝堂动荡是一时的,你选择在这时候避开朝野,把程景灼独独留在台子上,这让我不得不去想,程景灼在整件事情中做了些什么。”
程铮顿了顿。
“他一定做了些什么,可做到何种程度,你我不得而知。”
池术一直没想通闻月在这其中起到的作用,好像除了咬程铮一口,并无其他。
程铮似是瞧出了他的所思,“三叔眼前还顾不上我,如若在舒家二房一事中你估摸的不错,那么他的目标就还是东宫,我不过是他行动路上的一点点障碍,他想要我手里的兵权,我给他,但他能不能从皇上那里拿到,就看他的本事了。”
所以,程铮如此笃定自己是第二鸟的原因就在这,即便池术没点透池昌旭一案背后的隐情。
程铮起身走到案前,从方盒里取出一个药瓶,“闻月一事无非是为了混淆视听,分散皇上的视线,让这两起案件模糊的处理掉,他们也好抽身。”
池术有点难以置信的眉间一皱,道:“所以,你根本不在乎闻月的死?”
“在乎。”程铮不知何时站了过来,他取开塞子,手指沾了药膏,说:“哪怕是为了她对我的那份情谊,也该是在乎的,她的死让我看到了身陷权利斗争中的利用以及代州黑册百姓让我看到了大商的另一面。”他顿了顿,眉眼似是皱了下,说:“被蛀虫啃食的大商另一面。”
程铮捏着池术侧去的下巴,把他正了回来,程铮手指轻柔的为他在眉间上药,池术感觉被药膏裹挟过的手指清清凉凉的,一点都不烫。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腕痕却不自觉地烫了起来。池术目不斜视地仰颈看着近在咫尺的程铮,眉心红痕被程铮抚慰地淡了下去。
他如此专注的上着药,使得眉眼处看起来格外柔软,方才眼底对‘蛀虫’的憎恶散了个干净,盛在他眼睛里的都是无限温柔。
池术摸着发烫的腕间,道:“看来今日我来的多余了。”
“所以,你今日候了我许久,是为了闻月一案还是为了,我。”程铮拉长了尾音。
程铮放下药瓶,药味弥漫眉间,池术抬手扇了扇说:“自然是为了你,不过别误会,我对你的风流韵事不感兴趣。你我同舟共济,你要是出了事,我会不安的。”
池术手指停在鼻尖,似有似无的做着摩挲的动作。
“你怎会不安,漂亮话谁不会说。”程铮打算跟他算总账,“你利用我利用的这么开心,听闻我将要坍台,星河少主便快马加鞭特地赶来王府候我散朝,随后又不遗余力的倾囊相助,我太感动了,可感动归感动,你这般虚情假意,倒让我后脊发凉,夜里睡不踏实啊百解。”
“唇亡齿寒啊。”池术咬着字眼,眼含万种风情,舌尖似有似无地舔到齿间。
程铮被他那媚态诱人的话音撩拨地耳尖微颤。
“好一个唇亡齿寒,我带着诚心与你结盟,你却塞给我一沓白纸。”程铮将白纸丢在桌上,“戏耍我也该换个法子,骗我的下场,可是很疼的。”
“何以断定我骗你,殿下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池术点到桌面,慢声道:“这就是我要拿来捏住他七寸的把柄啊,你不信吗?”
他不信。
一方面他不信池术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另一方面池术的话里真假掺半,况且已有前车之鉴,程铮不允许自己再一次掉进他提前埋好的陷阱里。
程铮耐心道:“你,从姜学思那到底知道了些什么。”
夜过丑时,池术干脆地走到门边,说:“你还不明白吗?我一个杀手既无手足至亲,也无当差挚友,诏狱那么大,找起来是费了点事,途径刑房沾染点什么气味再正常不过,程世子,你是被你的鼻子骗了。”
程铮带着自嘲的笑,盯着池术,“你,就是个赌徒。”
池术微微一笑,眉眼尽是‘谬赞’两字。
程铮在池术的圈子里兜的晕头转向,薄袖和发丝只是一点扰人的障眼法,程铮单枪匹马穿过关隘,直冲薄雾似的关卡而去,到了近前却是自己折戟沉沙。
池术总给他一种伸出手或是踮起脚就能够到的距离,但若是真的这样做了,他又会再度拉开距离,那摆动荡漾的薄袖就好比吊在眼前的鱼饵,只能看不能吃。
程铮把池术看作狡猾的游鱼,此刻程铮却觉得,池术才是掌控节奏的垂钓者。
“我那弟弟还小,禁不住星河这般挑弄。”程铮俯近身,低声说:“我之利器,不可示人。”
池术听得出程铮话音里的警告,他拉开门看到院墙快速收起的人影,说:“程世子,记得落锁。”
孟扬睡得稀里糊涂被古晨抱上塌也不知,古晨掖好被角后跟池术回去了。
程铮看着隐在夜幕里的人,对卫宸说:“三叔说他夜里睡不踏实,把人都送过去让我三叔踏实踏实。”
卫宸颔首说:“不过,这是皇上亲赐。”
“那就按宫里的规矩办。”程铮勾起唇角,眼神无赖道:“写个折子,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