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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昭明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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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耳语吹的池术耳际一热,池术原本心同止水,此刻却被耳际这种该死的热与手腕的热串通一气,像两把无端的火,一路烧到心口再交汇。
程铮身高腿长,如此高壮的马他也能轻松驾驭。
他被程铮拘在身前,程铮打马前行,猛然冲刺也让池术再一次感受到后背的潮热,心口的火鬼使神差的烧到后心与程铮胸膛挨在一处,不留一点空隙。
程铮迎风,道:“——驾!想好了吗。”
夜风擦着面颊,池术挡着嘴说:“——白商。”
池术话音微落,被程铮一把缠过脖颈,拉到程铮下巴处,“风太大,再说一遍!”
程铮下颚清晰,从池术目光中看去,像是褪去几分纨绔,五官立在夜色中,每一处的隆起都是恰到好处的精工细琢。
池术扶着程铮向上攀去,趴在耳边说:“白商!”
临近城门时,雨停了,白商踏破城内水坑,一个跃起,白商当空凌月,载着两个同路人。
程铮把池术带到城外,实际上是想告诉他。
程景清让池术去见他。
当他再次对上池术的眼眸时,他犹豫了。
因为他不知道那扇门的背后到底是什么,程景清与池昌旭究竟有没有勾结谋反。
他在池术身上,看到了近乎疯狂的复仇,他也不知道这种疯狂延伸到了何处。
他与池术的这种纠葛,就像是此刻紧挨着彼此,外人无法参透这种紧密的中间隔着的却是血海深仇。
他抱紧了池术,哪怕只有一刻。
那个吻,那个什么都不包含的吻,荡起的是白商蹄下的月色,迸溅的水珠都是程铮无法宣之于口的璀璨星河。---
天色微亮,忽然下起了雨,卫宸昨夜跟程铮交了腰牌,禁军是皇帝亲卫军,只看腰牌行事,这是程铮任职那日立的第一道军纪,一方面是消除程铮自个拥兵自重的嫌疑,另一方面也是好让自己行事方便,不被拘在禁军校场。
只要上头差事不马虎,其余马虎马虎也是程岩喜闻乐见的。
他皇爷爷的心思,程铮拿的准。
“这几日雨没点的下,姜汤都要时刻备着。”孟扬在院中吩咐着,“还有殿下的袍子,殿下不喜潮湿,多拿几套备着,还有鞋靴,还有那些个粗布料子要在锅里反复的蒸煮,衣服要像你们面皮一样软,听明白了吗。”
这些个都是皇上新赐给程铮的侍女,一个个面净手嫩。
“还有,平日里不要进出殿下内院。”孟扬警告道:“尤其是入了夜,若是让殿下逮着,免不了被打出去。”
院里的侍女被孟扬训了话,个个脸上不好看,卫宸走到厨房,孟扬正备着食盒,“做什么呢。”
孟扬不停手里的活,“殿下昨儿回府留了话,今早备些姜汤给乌金箸送去。”
“姜汤?”卫宸掀开笼盖,“对了院里怎么回事。”
孟扬打趣道:“圣上亲赐,瞧着院里是不是春色满园啊。”
“是挺满。”卫宸靠着灶台想了片刻,道:“该不会是...”
卫宸止住了后面的话。
“嗯,就是你想的那样。”孟扬扣上食盒,“殿下也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娶谁不如娶自己人,这些人侍女哪里是正经下人,都精着呢,昨夜就逮着一个想钻被窝的。”
孟扬把食盒塞给卫宸,“闲着也是闲着,你差人跑一趟吧,院里还得我看着。”
“得嘞。”
卫宸算是与池术有一面之交,他痛快的接过食盒,转身走了。
今早程岩召在都的文臣武将通通入宫觐见,程铮也起得早,刚蹬上靴子,李延急匆匆地在门外说:“殿下,不好了。”
程铮推开门,孟扬端来一碗姜汤,“怎么了李延。”
李延神色沉沉,“殿下出事了,宫墙挂了个死人!”
孟扬神色惊恐,怔在原地。
程铮目光凛冽,冒雨出府,李延跟着他小跑出院,程铮驻足道:“死的谁。”
李延抹了把脸上的雨,道:“闻...闻月。”
程铮愣了片刻,不多停留朝东门走去,李延扶着刀,说:“死的是闻月姑娘,昨儿禁军轮值时并未发现异常,包括驻守在宫门的禁军,今早这雨也下的奇,从城墙上淌着的都是血水。”
程铮跑湿了衣服,他挡下李延,正襟道:“怎么死的。”
“被人一剑穿吼。”
程铮蓦地驻在原地,一剑穿吼,他急色道:“可瞧真切了。”
“真真的殿下,闻月放下来时,属下专门看了她的伤势,致命伤在喉部。”
——致命伤在咽喉部。
皇宫出了这样大的事,门口守卫不敢随意放人,当即拦下程铮:“何人入宫。”
程铮竖起腰牌,说“瞎了眼了认不清我是谁,昨晚驻守的是谁?”
守卫行礼道:“统领莫怪,昨晚驻守的兄弟已经在昭明殿外候审了。”
糟了。
程铮对李延说:“回府从我昨天穿过的衣袍里找一叠信笺,还有,盯紧了乌金箸。”
程岩在殿内发了好大的火,程铮走到殿前看到了横在地上的尸体,他揭开罩着的白布。
是闻月没错。
程铮摁下抬尸的人说:“诸位辛苦,我刚命人给诸位弟兄送来了伞,天老爷不仁,连夜下雨,也不知何时落定。”
“殿下疼惜我们手底下的人,皇上现下雷霆之怒,殿下当心啊。”
程铮拍了拍肩,说:“谢了,那你们辛苦再等等?”/*/
昭明殿内以太子为首跪了一地百官,每个人神色慌慌,不敢多言。
程岩勃然大怒,提手将连日来审的供词甩在百官脸前,骤然起身走下阶。
大声斥骂道:“朕真是瞎了眼,就是养条狗还知道摇尾顺服,年初朕还嘉奖各州粮册交付及时,现下便打朕的脸!!!”
昭明殿此起彼伏地说:“皇上息怒。”没一人敢抬首瞧程岩的怒容横目。
程岩急喘,手扶案边,额角生了汗。
道:“魏德泉你说,各州白纸红印运转多年,朝廷养你这个御史大夫是吃干饭的吗,还不如栓条狗!!!”
魏德泉从人群中快步跪在阶前,俯下身说:“皇上,是臣之过。”
程岩道:“好一句臣之过,你是被糊了眼,还是蒙了心,六州刺史都要骑到朕头上了,你一句臣之过便了了?”
魏德泉双手撑在地上:“皇上息怒啊,是臣驭下无方,请皇上责罚。”
程岩气还在头顶,门外传来一声:“皇爷爷,孙儿程铮有本启奏。”
程铮身后跟着一位手呈纸卷的公公。
程铮上前一步,将奏折呈过头顶说:“皇上,孙儿月前得接密报,未及时禀告,现下是孙儿呈报的供词、证物。”公公将纸卷递给程岩。
程岩快速翻看着,血色噌地涨红了脸,怒将纸卷砸于案上,怒指御史大夫魏德泉说:“还嘴硬是吧。朕瞧这郢都城将要被你们包圆了,开朝以来从未出过这等荒唐事,纵容朝中蛀虫啃食我大商脊梁,好得很,魏德泉!”
霍温茂几日前已经得知了代州的事,即便他不舍魏德泉,可如今事关贪污腐败削弱国力,他再难保魏德泉。
贤才之人如大浪淘沙,霍温茂等得起。
可此事牵涉甚广,若不能善了此事,恐内阁有变。
“皇上,臣有言。”霍温茂跪下道:“姜学思押解回都臣有耳闻,姜学思供认不讳,合盘拖出五洲刺史与六部联合疏导此事,人是陵王爷长途跋涉从代州带回,今晨诏狱禀报,姜学思已死,仵作尚未验尸便草草了事,诏狱只回说,姜学思畏罪自杀,臣怕...”
程景筠也是多年未见程岩动怒,他在朝堂上最是边缘,怕波及自身,便跪在人群深处,生怕程岩多看一眼,这场难便罩在自己头顶上。
此时却忽然被霍温茂点名,“霍太师,怕什么呢,怕我在押解途中做点什么?”
程景灼好戏也看的差不多了,“四弟,霍太师乃我朝元老,国之重辅,说话要留分寸,不然失了的不只是你的体面,话说,人押进诏狱有几日了,诏狱那种鬼地方,神鬼禁行,若是陵王爷真想做点什么,怎会留他到今晨。再说姜学思一无妻妾,二无子女,倒与霍太师很像。”
韩修贤听出霍温茂有心抬六部,急言道:“霍太师即便是皇上都要礼遇三分,靖王爷,慎言。”
“韩大人急什么。”程景灼瞥去一眼,“霍太师在朝多年,顶的是内阁首辅,行的是广开言路,做的是储君帝师,这点动静自然是瞒不过太师火眼金睛,依我看这问题还是出在六部。”
韩修贤说:“白纸红印一案尚未分明,从头至尾皆是姜学思一人所言,皇上本意让他跪堂亲审,却偏偏死在了今晨,霍太师有此疑虑有什么不妥吗。况且,又没说我们六部要推脱此事,不过姜学思确实死的蹊跷,也是要查的,姜学思又是本案源头,自然该从他查起,又有什么不妥吗。”
程景灼哂笑道:“合着六部是你韩修贤一人的衙门呗,尚书大人,你也要慎言啊。”
双方争执不休,各执一词。
在程铮心里不论是姜学思还是门外横着的尸首都与池术有绕不开的关系。
能在朝上和程景灼辩论一二的也只有六部尚书韩修贤,韩家是各世家的支柱,依仗的不过是与东宫那点血缘,韩家早已渗透六部以及六州,虽然官职高不过霍温茂,但却是唯一能与霍温茂分庭抗礼的人。
但此刻的他与霍温茂站在一处。
能将人绑在一处的唯有‘利益’二字,只要还在牌桌上,不论输的多惨,总还是有机会的,这是韩修贤的想法。
程铮阻了二人的争论,高声道:“皇上,黑白册如何定。”
魏德泉骤然回头。
程铮话音刚落,满堂肃静,目光都聚在此处。
一直未开口的程岩撑着龙椅缓缓站起身,他显得那么老,好像是一瞬间老的。
这几日程岩都在做梦,梦到了爹娘,梦到了罪太子以及雍王。
程岩从光怪陆离的梦里醒来,什么都记得,又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他忆起的只有岁月苒苒如浮沉一梦,在那一点回忆里,也会有池昌旭的影子。
池昌旭,他没忘,可他再也不想提起。
“各州用白纸红印的手法进贡粮食已运作多年,再加这几卷黑白民册,各州群民受压,户部作何解释啊。”程岩走过霍温茂时,扶起了他,“黑册近十年在各地开垦荒地,挖渠溉田,工部竟无一不知?”
程景灼颔首道:“民册是霍老在天昌十年开始各地推展,距今已有九年,明年开春就该第十个年头,照这么说,他们是在霍老推行民册那年,便着手筹办此事。”程景灼似是要把火烧的更旺,“——韩大人?”
魏德泉的沉默,霍温茂的劝阻,程景灼的追责,韩修贤看去一张张将排外裸露出来的面孔,韩修贤这时才回过味来,皇上是要借此案彻底罢黜韩家。
他再一次将目光挪到魏德泉那,“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权,朝堂六部当然是按照魏大人的意思办,天昌六年幽州水患,房舍倒塌无数,粮食歉收,关中大饥,那年大雨各地皆受波及,户部收不上粮食赈灾幽州,魏大人朝梁州调粮,等运来幽州,米粮泡烂了一半。”
“韩家在代州尚有一脉,与当时代州刺史高弘文商榷赈济幽州百姓,才得以让幽州喘息。”韩修贤振臂道:“天昌十五给事中,贪污官银携印私逃,是我,韩修贤命监门卫封锁城门,上奏朝堂。还有天昌十六年太医院。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韩修贤顶着重压协办,现下六部出了问题,要拿我问责,我无话可说。”
韩修贤指着魏德泉说:“可魏德泉,也别想跑!”
“韩进,韩大人不会不知道吧。”程铮拨开人群,行礼道:“皇上,韩进就是代州看守地牢的官吏。”
程岩摆手让他继续说下去。
“在代州我就觉得奇,韩进一口一个按规矩办事,连姜学思被带走,他也未皱眉半分,在回朝途中,我一直在想,支撑韩进不顾朝廷法度,为所欲为的人,到底是谁,其余五州刺史大人,可没那么大本事去渗透代州的官吏,韩进现下在我禁军大牢里喝茶,他的话能信几分我不敢说,单凭他那不怕死的勇气,诸位,合该知道韩进背靠着的是什么样的遮阴树了吧。”
“你放屁!”一向谨慎的韩修贤这次却掉进自己挖的坑里,“要你这么说,天底下姓韩的都是从我韩修贤府上出去的呗?程世子你年轻体壮,多玩几回不打紧,当我韩修贤什么人,一人撑起天下韩姓,我怕是没你那个能耐!”
堂外雨还在下着,凉风吹去了朝堂的燥热感。对于魏德泉来说,他的火在昨夜那场雨中已经浇灭了。韩修贤还在为自己争辩着,可魏德泉已然无畏,他看的比韩修贤远,时至今日任何言语都将无法动摇程岩,在一月前,他已经看到了今日。
程岩愤然拍案,朝上无人敢再言,“荒唐!姜学思的供词与代州黑白册相继而出,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韩修贤你真是好大的谱,都摆在昭明殿了,好得很!朕原以为,朕将江山交于百官,百年之后,朕便可安心归尘。不想,你们竟比朕还要心急!已经迫不及待想把持朕的江山,草菅朕的子民!你们真是敢啊!”程岩招手唤来驻扎在殿外的禁军,“来人,将御史大夫及其尚书,六部侍郎、各州州牧刺史通通押入诏狱候审,凡参与白纸红印、黑白两册的官员一律秋后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