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夜话 ...
-
“魏德泉魏大人。”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穿过雨幕走到了魏德泉身侧。
魏德泉已不顾身份体面,他趴在雨里没有半分羞耻,雨水冲散了他的冠,‘当啷’一声,掉进水洼里。
那人撑着伞,魏德泉抬眸时雨水正好模糊了视线,“魏德泉,御史大夫当朝位居从二品。”
魏德泉撑着膝勉力起身,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身如鹤的男人,即使雨珠倾打,也抹不掉他半点丽色,这让魏德泉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继续道:“盛德年间留下的旧臣,除了当朝太师霍温茂,就属你当朝御史魏大人。我倒是忘了还有一位,与你二人同出盛德帝,统称盛德三公。”
苍发遮了魏德泉半面。
“说来也怪,魏大人终其一生为大商殚精竭虑,回首苍莽斑驳,当年你披红驾马驰骋在朱雀大街,何其风光耀眼。”那人菀菀一笑,漫不经心道:“一个霍温茂将你拦在御前,这一拦就是十一年,天昌帝继位,你终于守的云开,可并没有见到明月,这一等又是十九年。”
魏德泉肩膀微颤。
雨好像停了,魏德泉缓缓抬首,一根根伞骨罩在他顶上,池术偏伞遮去。
池术拉长尾音道:“三十年啊。”
暴雨并没有停,油纸伞被密集地拍打。
魏德泉的目光越过池术的肩膀,看见朱雀大街空无一人,而长街的尽头是看不清的宫门,曾经让无数许凌云志的青年人向往的朱红赤色,如今却变得黯淡陈旧。
魏德泉回溯人生光景匆匆几十年,忍不住嘴唇翕动,哽咽道:“...三十年啊。”
少年自许凌云志,白头回首皆虚妄。
池术背对宫门,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魏德泉沉默半晌,像是已经接受了此间轮转,他目光落在一处,“这剑,有名字吗?”
魏德泉的面色隐入暗处,池术将生魂侧去,“姜学思,死了。”
魏德泉被这平静如常的语调怔住,他眯起眼在池术眉眼间来回打量,池术却始终没有给他任何神色,平静地像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家长,这种平静让他不寒而栗。
魏德泉见过法场的刽子手,也没有他这般漠然,再是见过人头点地,可当鲜血迸溅刽子手也会心头一颤地眉头一蹙。
魏德泉想,即便是主生杀的屠户,也合该有对生命的蔑视。
而池术淡然的如一潭死水,他没有刽子手行刑时的余悸,也没有屠户宰猪削肉时的藐视。
魏德泉不敢再想下去,可他也并未退后,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是你杀了。”魏德泉别开视线,道:“多此一举。”
魏德泉这种死到临头的坦然,反倒让池术有些敬佩他,“魏大人,胆色了得啊,若不是珠玉在前,魏德泉这个名字也该名垂青史。”
暴雨淅沥潇潇,狂风急骤乱舞,程铮纵马跃过宫门,踏水疾驰冲破狂风,迸溅起的水花被一匹黑马撞散,魏德泉正欲开口,程铮已经俯身带走了人,脱手的油纸伞滚落在魏德泉脚下。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魏德泉原地愣神片刻。
马蹄渐远,魏德泉茫然地看去,甚至眯起了眼,也没瞧个真切。
程铮握紧缰绳将人圈进犹如铜墙铁壁的胸膛,健硕的黑马毫不费力地载着两人冒雨疾行。
太快了。
池术险些在颠簸中喘出声。
池术扶着马背,手指摸到了濡湿地鬃毛。
程铮空出一只手,抢过生魂别进腰间,好让池术扶稳些。
池术被颠簸的声音不稳,“程铮,你——”
黑马纵起前蹄跳过水坑,池术没扶稳的倒进程铮怀里,漆黑雨夜湿透了他的衣衫,池术就这样湿漉漉地贴着程铮。
狂风肆意卷弄,程铮俯首贴上池术的耳,在看似暧/昧不明地动作里,池术要提高警惕,要是稍不留神,就会跌进程铮的陷阱里。
“别说话,别抬头,别张望。”
即使暴雨乱风不歇,池术在程铮说话间感知到四周有异动。
黑马撞破雨帘,在乌黑的雨夜直冲东直门。
以往此时监门卫都要查进出,今夜却无人值守,池术还未想明白,黑马已经飞出城门几里。
路面泥泞颠簸不好跑,程铮一手环住池术,不让人乱蹭。
骤雨初歇,程铮把马拴在一处无人之境,他皱眉拧着湿透的衣袍。
太湿了,也太潮了。
程铮这个人八面玲珑七窍心,谁也说不好他的心思,更不要提他的喜好,能让孟扬说上两句的就只有——爱干净。衣袍一天一换都算懒的,鞋靴袍角沾一点脏,就得换。
池术受不得寒,方才冒雨疾奔已经让他有些不适。
“今夜为何城门无人值守?”池术濡湿的发丝贴着面颊,不仅是发丝贴着,湿透的里外衣袍都贴着他,只有脊背还留有程铮的余温。
程铮望着碎珠坠雨的天穹道:“时间不多了,今夜是最后的时机。”程铮忽然转身道:“你不也一样。”
程岩称病几日,关紧了寝宫的门,陵王带回了姜学思,其中涉事勾连的官员坐不住了,一个个撅着腚候在寝宫外,都想为自己求一个开恩。
满公公手持令牌将他们都遣了回去,又调来了六率,将寝宫围了个死,什么消息都走漏不出去,这些官员自知大难临头,今夜是最后的时机,他们买通了监门卫,先将家眷偷摸地送出城,池术这才想来朱雀大街的空无一人并不是因为今夜的疾风骤雨。
“你坏了我的事。”池术扯下滴水的外袍丢给程铮,“拿什么赔我。”
“魏德泉此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程铮把袍子用力一拧,地上的青草像是又经历了一次了短暂的骤雨。
程铮抖了抖衣袍,挂上树杈,“你以为三言两语就可以挑拨他与霍温茂。”
池术猛地回眸,“他难道不是与霍温茂之间的嫌隙不浅吗?”
“你说的不错,可你一开始就错了。”
程铮顿了顿。
“你想利用他二人之间嫌隙,就如同利用我与皇叔之间的隔阂。”程铮错开步子,远处的皇城还是像离开前那样的华光异彩,任何的异动都被隐匿于这场暴雨中。
池术毫不避讳的点头,“说的不错。”
“我与皇叔之间有着化不开冰石。”程铮抬眸道:“霍温茂与他之间,没有。”
池术深知程铮并没有撒谎,虽然魏德泉什么都没交代,可单看他的神情,就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在乎的那种,除了心如死灰,池术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可能,可魏德泉隐隐给他一种别样的感觉。
“你不是一直在查谋反信的事,我可以告诉你。”程铮走近池术,伸手捏了把湿漉漉的发丝,语气危险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今晚,杀了谁?冒雨跑出城都没洗掉你身上的血腥味,你瞒不掉的。”
程铮根本不怕池术反击,生魂早让他与马拴在一处,没有生魂的池术就是一只纸老虎。他仗着身量将人抵在树干,两人目光交错间,池术烦闷道:“无可奉告。”
发丝蜷进程铮指缝里,他还在饶有兴致地把玩着。
“让我猜猜,你杀掉了姜学思。”程铮看着他的眼眸道:“拿到了什么与之谈判的筹码或是足以威胁到他的什么东西。”
池术也不躲避地看着他,“说的不错,不然殿下先猜猜,猜对了再告诉你。”
程铮没耐心了,一把拢过墨发,玉簪被程铮那用力一扯悄声掉进草里。
池术仰颈道:“你真当我只身一人找魏德泉,我来之前早将魏府围了,要不是你,今夜他不说也得说。”
有几根发丝悄无声息的断在程铮掌心,程铮知道池术此人软硬不吃,即便上次打在一处,还是不肯做出姿态让步。
墨发散在池术肩上,程铮道:“可你现在还联络的上城内暗桩吗?”程铮忽然换了种口吻说:“星河啊,瞒来瞒去瞒的都是自家兄弟啊,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你是我血浓于水的兄弟啊。”
“好说。”池术与他近在咫尺,鼻息相闻,“你对我动手动脚这多回,也该让我动一动。”
程铮摸上他的手腕,拉到胸膛前,学着池术的语调说:“好说,想摸哪,给你摸。”
冰凉的手腕被程铮带到汗岑岑地脖颈处,池术蓦地蜷起手指,然而指背还是擦到了下颚。
程铮一脸坏笑道:“得劲了吗,百解小公子对我这般垂怜难忘,倒是让我无以为报了。”
池术抽开手指,腕间被捏的有些红了,“好说,你不是也想查谋逆案,好洗白楚王府,又何必阻拦我。”
“你说的不对,我没有阻拦你,倘若我真要阻拦你,诏狱连边你都挨不着。”程铮坏声道:“看不出来吗,我是在故意,刁难你啊。”
两年前的劫狱让程铮意识到诏狱有内鬼,诏狱地形复杂,池术却用很短的时间将人带走,只有一种可能里应外合,自此程铮担任禁军统领前就换了诏狱的巡防,又秘密将布防图交给了程岩。
这才埋下了程岩要启用程铮的源头。
程铮坐在一块凉石上,池术腕间还透着些许的红,那个红还带了点难以言说的燥。
池术骂道:“无耻。”
那个无耻的人并未理会池术的话,“盛德年间魏德泉从户部小吏一路青云到尚书,少年得志让资历深的老臣眼红他,外人只知道霍温茂压住了魏德泉的才能,却无人知道霍温茂背地里替他扫清了诸多阻碍,霍温茂爱才。”
“霍温茂的奇遇更像是广为流传的一种传说,他的冒头让很多寒门子弟或是那些个沧海遗珠看到希望,等各世家回过味来,霍温茂已经凑到御前听差,到了对朝堂举足轻重的地步。”池术看向远处道:“霍温茂不是爱才,他有三个学生,他是替他的学生留贤能之才。”
“霍温茂不好评说。”程铮道:“这些都是盛德年间的事了,当年霍温茂是有心将魏德泉放到东宫,可当时的太子很快被盛德帝废黜,魏德泉算是命有吉星让他逃过一场无妄之灾。”
池术忽然看着程铮道:“这一次他逃不掉了。不过还是多谢你了。”
程铮回首与他四目相对道:“不过些陈年旧事,星河啊,与人交涉怎可自以为是的盲下定论,凡事耐心点。”
程铮不知池术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池术本想用离间来言明自己的站队,让魏德泉放下戒备,再用姜学思的口供做谋逆案内情的交换。
是的,没时间了,明早案子一断,魏德泉首当其冲第一个被革职处斩。
程铮算是救了他,因为从魏德泉这样的人口中定然探不到他想要的,反而会暴露自己,吃不准明日朝堂上魏德泉会不会将今晚的事供出来。
池术一直明白,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别咬着魏德泉不放了。”程铮递去衣袍道。
破雨疾驰外加寒风裹挟,让池术心口旧伤处有些疼,他稍缓片刻,接过外袍。
“根据舒家两兄弟的供述,谋反信当年交到了御史台,魏德泉必然知晓其内幕。”池术顿了半晌道:“他是个关键角色,暂时还不能死。”
程铮起身解下马绳,道:“这马好看吗,我从我爷爷马场牵来的。”
池术方才就觉着这匹马很配他的生魂,都是一身墨黑,健壮无比,池术又摸了把鬃毛,鬃毛里的水雾已经散去,这匹黑马好像很喜欢他,俯首让他摸。
池术莫名蹦出两字,“喜欢。”
池术这人很好揣摩,只要耐心点就会发现他喜欢什么都会挂在眼梢上。
“起个名字吧。”程铮倚着马身,悠闲道:“我要你起。”
两人隔马对立,程铮看着池术抚摸着鬃毛,那不掩喜爱的神色让他想到了送腰佩的那日。那日池术的眼梢也是如此明亮。
池术当即收回了指,走了一边,池术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摩挲着自己,像是被扔台子上供人观赏,他被这双眼打量的有些烦躁,池术回过身,越过马背看着程铮。
“嗯?”程铮忽然笑了起来,“好吧,你一向如此,据我所知,当年的信并没有交到御史台,也就是说,魏德泉并不知情。”
线索断了。
“还有霍温茂与魏德泉之间是有罅隙,不过是那些朝臣认为的罅隙罢了。我说,你该不会从上到下都要为此偿命吧。”程铮拍了拍壮实的马肚道:“你不会的吧,百解。”
池术眼梢微抬,“未尝不可。”
程铮并未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以往的凉意,他蹭了下鼻尖道:“虽然我不认同你的做法,但你不信的我也不信。”
“嗯,一份信说明不了什么,但是这信半路被人截胡,此人手里必定还有其他佐证。”池术从袖带里摸出一叠信笺,推给程铮说:“回去再看。”
程铮按着池术的交代,原样塞进怀里,“用来要挟魏德泉的?我要这没用。”
“报答你。”池术道:“今夜你与我坦诚相待,合该也要与你事不保密,既然是风雨同舟,怎能让你一人划桨。”
池术要过缰绳,“我带你回去吧。”
“好啊。”程铮垂眸低笑道:“不过,我在前你在后,看得着吗百解?”
池术不理他率先上马,“让你也试试在前的滋味。”
池术在前吃了两次风,很记得这种感觉。
程铮不等池术反应,拉着马鞍一个翻身坐在了池术身后,俯首贴耳说:“坐哪,都颠,坐我怀里,我护着你,保准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