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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民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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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铮跟在身后,停在一处,只见一女子被洞穿了心脏,腹部被剖了个空,双眼死睁。
不远处还有一团血肉似的肉团。
她死前,微张着嘴。
女孩扑在徐娘身上,不敢用力抱她,呜咽道:“徐娘,我回来了,我带了好心人,他救了我们,我们得救了,你看看我啊...你起来啊...没事...没事的,我让好心人救你...很快的...他很快就能救好你。”
程铮拿过孟扬手里的袍子,轻手盖在徐娘身上。
回身便揪着韩进的衣领,扔到此处。
韩进心想完了。
韩进暗中看不清程铮的神色,只觉肃怒已起,杀心已起。
程铮抽出韩进的佩刀说:“你最好,一字一句交代清楚!”他一字一顿咬着牙说。
刀架脖颈,毫厘未留。
韩进下意识抬起双手,说:“我...她...她放走了人,这里的规矩一向如此的,一向如此的呀。”
“一向如此?还敢跟我提规矩,要不要让你尝尝我的规矩!”程铮手指攥紧刀柄,指节逐渐泛白,刀刃死死抵住脖颈。
韩进感觉颈侧一阵热流,瞪大双眼,再也不敢提规矩二字。
程铮怒道:“腹中孩子呢!!”脖颈的刀刃划开血肉,这下更深了。
韩进说:“我们想着,日子差不多了,就...不是我不是我,是别人..他说将孩子先拿出来,再...不关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这是活不成的呀!!!”
韩进自知已无活路,说完便闭上了眼,他以为程铮会一刀结果了他。
半晌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又以为躲过一劫,不料...
程铮开口道:“你说你姓韩,我似乎想起了一个人。”
程铮收了刀,神色低沉地说:“待我查明,你的日子便到头了,数着日子吧——就快了。”
程铮捏着刀柄,用刀身拍打着他的脸,一下比一下重。
韩进不知在数着自己死期的日子里,是会先死,还是先疯...
程铮方才就察觉不对,放一般胆怂的早该吓得什么都交代了,而韩进非但不怕,还浑水摸鱼,连姜学思入狱受审都不见他脸上半点颜色。
韩进再没了气力,瘫坐在地,双眼木然。
程铮抱起徐娘,在后山小坡,安葬。
有人说过,这里静谧无扰。
今夜到此为止了吧。
孟扬应程铮的命令,将众人安置在州府院内。突然停下,思索片刻,喊道:“那个...你们还没吃饭吧,我...我不会做饭...这...”
赵德胜抢道:“我们多数都是农户出生,做饭这事,我们来便可。”
众人说。
“殿下救我们,已经很好了。”
“是呀是呀,做饭我们自己来。”
“我可得做我最拿手的。”
“我也来我也来。”
“我提议啊,年迈的,幼小的,行动不便的,先去休息,其余人都去,都去!”
众人翻着庖屋,有人说翻出了白米,有人说翻出了大料,有人说翻出了鲜菜,身体尚可的便去劈柴、打水,一片祥和之气。
这才是众生该有的样子。
程铮踱步到书房,坐在那晃荡不安的椅子上。
一遍一遍抚着桌案。
这屋子透着不明寒气,他裹紧中衣俯在桌案。
脚似是踢到什么,‘哗啦啦’落了一地。
程铮探下身,将掉落的东西捡起。
哗哗的纸上写着一个一个的名字。
是民册。
翻页的手越来越快,锁着剑眉。
骤然见上面写着‘赵德胜’,记录着各地近十年收押的农户、流民、孩童、女人这些在大商边缘并未上册的人。
霍温茂在池昌旭案了后以统计国力为由上奏重造民册,户部现有的民册还是在盛德年间录的,天昌帝随手翻了翻,咳了几声后便允了。
程铮心想应该就是在这个档口,才让各州府钻了空子。
程铮又觉得不对,当年推行民册的时候,霍温茂那时尚有余力,各地上交的民册都是他带领内阁一页一页挑灯核查,对照先前册子人数出入甚多,想要瞒天过海,是要废一番功夫。
程铮又翻看另一本——高府,李宅,还有各巷院...
竟是黑白两册。
白册上对朝廷户部。
黑册下对州府刺史。
赵德胜敲开了门,说:“殿下,这是咱一点心意,感念殿下大恩,请用。”
程铮接过食盘,垂下眸叹气喃喃道:“哎...是朝廷各部的不作为,哪里用得着被感恩。”
赵德胜侧过耳,抬起眉说:“您说什么?”
程铮回过神,笑着说:“无事,多谢。”
赵德胜不再多言。
程铮掀开灯罩,换上新烛,错身时瞧见盘中烧鱼,他在通亮的屋内,出了神。*//*
古晨跟了许久,池术一路上不发一言,静如执石投渊,闻不见回响。
古晨开口道:“少主,你的腰佩...”
池术低头看去,道:“脏了。”
古晨伸着手说:“我来...”话未毕,池术说:“不必。”
古晨诧异地看向池术,平日的生魂都由他擦拭。
池术的不开心古晨感觉到了,池术学着程铮的样子踢石子,“你看,石子踢出去,它还是会在那等我,不管踢出去多少次,它还是会等我。”
古晨说:“少主,不管多晚,古晨也会等你。”
那时候的古晨扒着院墙,想看看这位少主究竟有什么特别,他摸出一颗果子,在衣袖上擦净边吃边等,田沭从院门进来并未察觉墙头趴着一个人,池术坐在院中看书,田沭把擦拭好的生魂放在桌边。
古晨觉得奇怪,二人各做个事一句话也不说。他连着扒了几次,池术田沭两人像是吞了哑药,院内静悄悄的,但古晨很快发现,虽然他二人没有言语交流,田沭却每次恰到好处的递去池术正想要的物件。
古晨瞧的出神,手中的果子不小心掉下院墙,池术猛然回头与古晨对视片刻,古晨慌忙捂起脸赶忙翻下墙。
古晨揣着惴惴不安的心,边走边懊恼掉落的果子,脑海中突然闪过池术在那一瞬回望的眼神,他仰起头看了眼太阳,这才几月怎么这么冷呢。
池术停下脚步,凝望着安然躺地的石子,“古晨。”
古晨抬步走到身侧,他终于看清了池术的神色,是那种凄凉如寒月的神色,与往日锋利如冰刃的神色不同。
池术跨过石子,朝前走去,“你不是石子。”
古晨愕然地看去,只觉这一刻的池术,孤独。
那时的池术负伤而归沉睡不醒,身侧又没个人照看,葛叔把他们召集在院中,他们没一人愿意进到内院,葛叔说,只要进了内院,身份自然不可与同日而语。即便如此,还是没人愿意,有一人说,少主的内院犹如寒冬腊月,还不如外院自在,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有人已经扒过内院的墙了,所以嘛身份不身份的没人在乎,大家伙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要那虚名何用啊。
葛叔来前已经料到会如此,池术那性子,正因为喘着气,所以才没有被当做鬼魅,谁又会与喘气的鬼魅作伴呢,家禽尚且择良木栖,池术这棵在他们眼中就是槁木死灰,沾染一点自己也就会变成死灰,犹如田沭那样的死灰。
正当葛叔转身时,“我,我去!”房内走出一个少年,那少年挎着一柄长刀,眉眼霍亮明媚,一身黑衫贴着精瘦的身形,乌金箸大都身着黑衫,只有古晨将黑衫穿出了江湖儿女的侠肝义胆。
葛叔指着他问,“你,叫什么。”
少年叼着草根,单手叉腰道:“古晨。”
葛叔点点头,古晨倾身看去,吊儿郎当道:“乌金箸二队,善于——伺候人!”
话音刚落,院内哄堂大笑,古晨无所谓地摆摆手,说:“伺候人怎么了,诶我就喜欢伺候人,人各有志嘛,若不是投不了兵,我才不来这呢。”
其实自从那颗果子掉落后,他又扒过几次院墙,池术平日有起早练剑的习惯,那出神入化的剑招早已让古晨折服,但更让古晨动容是,池术总是独坐在树下看落叶,秋花掉落时他伸手接下,埋进土里。
落叶归根,落花归土。/**/
不知走了多久,停在一家客栈门前,池术看了看说:“就这吧。”
池术走到窗前,白月依旧被波云裹藏,他从腰间取下玉佩,又拿起衣角,细心擦拭着,生怕漏了哪片鱼鳞。
他始终这样风恬浪静。
古晨借了客栈的灶,熬煮一碗药端去,“少主,趁热喝吧。”
池术不咸不淡地说:“太苦了。”
池术从未在人前露出他脆弱的一面,古晨就着微光看他,好似他从未离开过那颗树下。
“少主,即便没有甜,药还是得喝。”
池术接过药碗,古晨道:“走马街带的桂花糕已经用完了,我在代州城内没寻到一家,想来这边的人不好这口吧,往乾州去应该就有了。”
古晨接过药碗,关上了门。
池术换下素袍,将水梭放在桌边。
不多时,一只白皙骨腕从榻上伸出,指腹勾回腰佩,置于枕边。
许是水梭花的缘故,连日来竟都睡的安稳。
今夜却再次深陷梦魇。
他在迷雾中,疲惫地走着。
“孩子,你该放下了,莫再执念下去。”一个声音荡在迷雾中。
一个身影从重重迷雾中走出,向他张开手臂。
是阿爹...阿爹。
他踉跄着奔跑,正要抱紧他的阿爹。
‘啪’一声,只觉脸颊疼痛。
他一怔,流着泪缓缓望向阿爹。
这个迷影开口怒斥道:“混账!为父身死便是为了换你生,你岂可再入局!”
“阿爹!”
阿爹!!
“少主少主!”古晨唤着深陷梦魇的池术。
“阿爹!!!”
池术登时睁开眼,一旁的古晨说着些什么,他全不入耳。
梦魇过后,池术恢复了平静,说:“该回去了。”
古晨扶起池术,“少主,喝点水吧。”
天渐渐热起来,水是古晨一点一点吹温的,端进去的时候刚好入口。
他见池术从昨夜至今一直未露笑意,便心生一计,说:“少主你看那,街头卖艺那两下子我也会,不然我给少主舞一段,少主给品鉴品鉴。”
池术:“......”
“少主,你看你看,这里有好多玩意,买一些给凌云吧。”
池术:“......”
“少主,你看,这里有好多药材,给葛叔带一些吧。”
池术:“......”
“少主少主,有婴孩肚兜,上次马良才不是说,他儿子要生了吗。”
“少主...”
池术停下步子,道:“去吧。”
古晨松了一口气,终于说话了。
不远处的茶馆棚下坐着几个男子正说着什么,池术抬头望了望热到不行的天,他要了壶茶坐在棚下遮阴。
“你听说了吗,昨夜郡守大人被抓走了。”
“啊,被抓走了?他可是个好官啊。”
“是呀是呀,还偷着减了我们赋税呢。”
“就是说啊,你还打听到什么,为什么被抓啊。”
“诶诶诶,听说了吗,要打仗了。”
“别瞎说,小心掉脑袋,你继续说,为什么被抓啊。”
“我怎么知道,你想啊昨夜常备军都未出动,多半是奉旨前来。”
“啊,该不会减我们赋税的事让...那里知道了?”
“啧啧啧,为国为民...令人唏嘘啊。”
“谁说不是呢,下一任郡守大人还不知怎样呢,我猜啊,咱们的好日子多半是到头咯~”
“不然我们入都情愿吧,好歹也照拂我们代州许久。”
“你脑子...”
池术不动声色地将茶摊上茶客说的话,尽收耳中。
池术茶水未动,忽然想到什么,付了茶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