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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血帐 ...


  •   程景筠循着动静走到院前,扫了眼围了一圈衣衫褴褛、狼狈万状似的难民。

      院中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程景筠眼眸低垂思索片刻,片刻后换上往日诡笑。

      程景筠覆手道:“呦,楚王世子,皇叔生怕瞧错了人。”他见程铮一脸漠然,便试探地又说:“不知世子殿下,为何在此啊。”

      他又顺着程铮身后的屋门里看去,远远倒着身躺血泊的两人,依旧不改诡笑缓缓看向程铮。

      程铮侧目瞥去身后,目光移到程景筠那张诡面微笑的脸,二人眉目交锋,谁都没先说话。

      程铮微笑着行礼道:“见过四皇叔,侄儿闻皇叔调了府军,特来此恭候。”他端起往日的客套,“既受皇爷爷垂爱,自是要看顾好南北卫军。说到底,还是不分家。”

      巧言令色,程景筠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程景筠敲着手背,说:“既如此,你身后该作何解释啊?”

      程铮回身看了看屋内,低下了眼。

      他确实还没想好该怎么交代,大小是个官。

      再回首时程铮拾起了虚伪,转了话题回道:“侄儿来此,是为着院外的这群人,侄儿早前闻言,有人滥用职权、营私舞弊企图私养奴役。”程铮不给对方空子,反制道:“不知皇叔来此又是为了什么?”

      程景筠微一挑眉,暗骂了句“小崽子”。

      程景筠抬步走到程铮肩侧,侧目时眉眼露出冷锋,慢条斯理地在程铮身后打量着。

      程铮立在原地接受着程景筠的审视,程景筠却道:“你三叔差我跑一趟,探一探代州刺史,那个阉杂果然背地里暗箱操作进贡粮册,企图乱我朝律法,已收押不日入都受审。”

      “劳四叔策马多日。”程铮微笑道:“只要您开口,劳身子的事儿,侄儿跑一趟就行,回头拟好折子差人送府上,皇叔奏上就成。”

      “狼崽子学会抢食了。”程景筠瞥了程铮一眼,道:“铮儿方才不是说一家人,皇叔一向是疼爱你的,不如你与我一道回都,我将我的事言明,你将你的人说清。”

      程铮道:“侄儿正想与皇叔商议,这些人我定是带不回郢都,瞧他们许是多年囚困,侄儿斗胆,将他们暂时安置在郡守府一些时日。”

      程景筠笑道:“好说。”

      “那便谢过皇叔了。”程铮行礼道:“待侄儿安置好,自会拟好折子上奏昭明,将人一一说清。”

      程景筠侧目道:“对了,方才来时似是瞧见两人从这院出去。”

      程铮笑道:“皇叔多虑,那人...是侄儿的近卫。”

      程景筠挂着诡异至极不明意味地神色,双眼缓慢抬起朝屋内尸体探去。

      片刻,眼神收回。

      他将程景筠送出府,转头说:“带赵德胜。”

      赵德胜迈着一轻一重的步子,满脸胡茬,杂乱的发中透出白丝:“见过殿下。”

      程铮摆手示意道:“这些人来处你可清楚?”

      赵德胜艰难跪下,神色凝重地说:“他们...他们中有些瞧着小的,出生起便在此处,如我一般的多半是从其他州郡骗来的,要么是掳来的。”

      程铮不解道:“要你们做什么?”

      赵德胜缓道:“各州郡每年都要给朝廷进贡,多以粮食为主。可路途遥远,等入了都难免会有折损,而这些折损多半要各州郡担。所以,粮食每年实际押运数额远超出进贡数额,如若与账册不符,又是一趟,折损便也跟着多了。”

      赵德胜窥见程铮面色愈发难看,而且方才救了他们,他便不再保留。

      “这些当官的不知是从哪里学来这丧尽天良的手段,偷偷从其他州郡,将我们这些许是为人父、为人子,或是农家女的良民农户骗来、掳来,一齐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官差每日将我们带到那些岭坡、土山、沼泽那些人迹罕至且难以产出粮食的荒地,命我们死也要种出粮食!”

      程铮突然心口一疼,神色随之变得沉重。

      程铮皱着眉逐字逐句的听完,心道:原来所见的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皆是假象,在强权弄政的背后竟这般污糟,草菅人命。

      他生来便只瞧得见郢都的雀,不闻门外的燕。

      赵德胜继续说道:“并且,为了显他仁民爱物的高尚品行,私自将代州农户、商户赋税下调,用我们的地来填他的空。”

      程铮面色凝滞——陡然想起高弘文的隐而不发。

      赵德胜红着眼凄凉地望向那群人说:“殿下啊,你看这些女人,一个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也不知是哪里拐来的良家女,她们不用跟着我们日日农耕,成日被圈禁着,她们...她们被那些畜生来回的糟蹋只为...产子,扩大我们这群被大商遗忘的蚁!”

      瞬时,程铮立起剑眉,瞪着双眼。

      丧尽天良不足以概括姜学思的暴虐。

      他再也听不下去,登时站起身怒目横眉:“这个畜生!各地接连有人失踪,其他州府衙门不知吗,何以令代州一家独大。”

      赵德胜擦去眼泪,爬到程铮脚下,拉着他的衣角,哭道:“殿下啊,救救我们吧,我...我原以为,只因代州太远,照不到郢都的阳。谁知...谁知啊,我们这群人每隔一段时日,便被辗转他地,他们是一伙的,我们不止是代州的奴,我们是六州的奴啊!!!”

      原来如此!!

      户部上交的粮册,竟是一本血帐!!!

      同样面色沉重的孟扬将赵德胜扶起。

      程铮在院中闭眼踱步。

      他强忍怒色,心道:不对,这么大的事,郢都竟被瞒的水泄不透,这是织了多大的网,这岂是姜学思一人就能做成的...

      这个局里还有谁?

      良久,院中突然一声爆喝:“将那官差提来!!”

      官差怕极了,他一来又是磕头又是求饶,衣袍里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臊味。

      程铮蜷起手指,问道:“你叫什么。”

      官差低下头去说:“我...小的韩进...”

      程铮怒而不发地说:“粮册之事,你知晓多少。”

      磕破的额头粘着些许沙砾,他吓的脸色惨白,嘴唇瑟瑟道:“粮...粮册...粮册...”他似是在回想什么,道:“我...我只知,几月前...我见姜大人给外出办差的一沓白纸。那人摊开后我瞧见...”他说着说着,低下了头。

      程铮厉色道:“瞧见什么!”

      他犹豫了半刻,说:“我...我...也没什么,就...就是白纸...”

      “即是白纸,你如此模样,是要让我怎么想?”程铮摘下腰牌,翻着看,“韩进啊,你的姜大人已经被押走了,装着假忠义,伪厚道谁看呢。”

      韩进咬咬嘴,颤着双唇,说:“不知这位大人...我...我也不好说,坏规矩...”

      “坏规矩?你说我是高看你审时度势呢,还是小瞧你目中无人呢!”程铮抬腿将官差一脚踹倒在地,“在我面前摆谱托大,盛不下你了,让你老实交代,你给我讲规矩,姜学思都没了影,你在这故弄什么玄虚!”

      方才动作大了,心口一疼。

      韩进一听这话,再看此人穿着,不似普通人,眼珠转了几圈,悻悻地说:“是是是,那白纸上有...官印...”官印二字的语气小极了。

      猛地一怔

      白纸官印

      “事也交代了,规矩也破了。”程铮睨着他道:“说说吧。”

      韩进抬臂擦了冷汗,“说..说什么啊。”

      程铮坐上廊边,单脚踩着廊椅,“说,你的规矩。”

      “大人误会,哪里是小人的规矩。”韩进跪着说:“这,这是六州的规矩。”

      六州的规矩,何其荒谬。

      程铮逐渐捏紧了腰佩,“怎么,不打算效命大商,准备另起炉灶了?”程铮起身道:“要造反?”

      韩进连忙摆手,“不不不,大人又是误会啊。”

      程铮看向孟扬,“误会吗。”孟扬摇摇头,程铮视线又看向韩进,“六州刺史串通了六州节度使?何时打算攻入郢都,直捣皇城!”

      “我...我,大人话不是这么讲的。”程铮的话如芒刺在背,让他跪地难安,“节度使大人的事儿,小的怎好清楚,最多也就清楚清楚自家大人的事儿。”

      “哐当”腰牌被程铮丢在韩进脚边,程铮不准他捡。

      韩进偷看了眼腰牌,又倏地收回视线,“事关粮册,小的不敢隐瞒,只是小的人微言轻,知道的也就那么多了。”

      程铮走到韩进身后道:“这些人,你总该说的清楚。”

      “...清楚清楚。”程铮回身就摘了他的官帽,让他凉快着说,韩进吞下口水,道:“他们日出劳作,日落而归,与寻常农户一样。”

      ‘呸’赵德胜没忍住啐了一口。

      程铮指着赵德胜说:“瞧见没,这人最是有种,你若还是避重就轻的巧言令色,不等我抹了你的脖子,他就先咬断你的喉咙。”

      韩进摸了把脖子,“...他们的粮收都会落入州府衙门,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差人押送到别州。”

      程铮望月道:“你们是如何做到州府与州府之间毫无嫌隙,且紧紧相依,不怕里面有人徇私舞弊,与外人暗通款曲?”

      “我们...都是有册子的...”韩进突然昂起头,道:“不过,册子不在我这,都由刺史老爷掌管,只在押送的时候册子才会在我们手上。”

      韩进手撑着地,程铮走到他面前,鞋底狠碾着韩进手背。

      此时已至深夜,韩进的手骨都要碎了,可他知道要是喊出声,程铮必要他脑袋。

      “人,册,粮,我都要查!”程铮语气凛冽道:“少一个,就剁你一根手指,少十个,这双脚就不必留了。”

      韩进急地哭了出来,“大人饶命啊,饶命啊...”

      地牢奴隶官差舒家谋反百解皇叔 州府 六州白印

      还有多少人里勾外连

      所有思绪和脉络一遍一遍冲刷着程铮。

      代州白日里的繁闹到了夜里还在萦绕,一簇一簇的风,爬上院墙,吹向立在院中的褴褛人。

      他们凝望着,他们翘盼着,院墙之隔,竟是两方天地。

      你我同立于天地间别无二致,家雀与野燕终是不同的日月。

      高府的小姐与那个女孩...

      ...女孩!!!

      “孟扬,与你一道出来的那个小女孩呢?”程铮骤然想起。

      孟扬一拍脑门,早把这事忘了,面露难色地支支吾吾。

      暗处一阵慌忙的脚步,小女孩不知何时掉了一只鞋子,另一只鞋也破了洞,扑到程铮身侧,双眼红肿地哀求道:“好心哥哥,好心哥哥,徐娘...救救徐娘啊!”

      可他说什么,小女孩都听不见。只得拉着他往一处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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