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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梨花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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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铮闭了闭眼,说:“这可不好办了。”
池术推开茶盏清了案几,道:“账册可看了?”
程铮直起身道:“代州刺史的椅子长了芒刺,做一屁股换一人,账册零碎繁杂,各项进出挤在一起,包括人手调配,说是账册,不如说是杂役袖里的杂事簿。”
古晨拿来纸笔,铺在案几。
“刺史的位子姜学思还没坐热呢。”池术接过笔,道:“若我记得不错,刺史府门下多的是撩官,这些人不归朝廷,吃的是刺史府的粮,为其出谋划策,差事办得好,养家糊口,另择新院,甚至几年后跟着刺史入都朝拜都不成问题,若办的不好——”
“办得不好,换主子是常有的事。”程铮斜靠进椅里,对这些事他早已司空见惯。
池术将代州城画在纸上,忽然顿笔道:“禁军是皇上亲卫不得调令尚且出不了宫,驻守在城内的府军就能明目张胆的出城?眼下东关并无战事,靖王大摇大摆带骁卫出城,这样大的能耐,世子怕是只能望尘莫及。”
程铮瞧他尾巴要翘上天了,“明明被咬的是我,怎么受冷嘲热讽的还是我。”
池术不接话茬。
孟扬伸长脖子看纸上,被古晨揪着袖袍拽回。
孟扬抬眼正对上古晨皱眉的眼,瘪着嘴悻悻地收回视线。
池术在纸上圈起州府道:“如殿下所言,这里有根刺,可扎在了谁的心窝。”
程铮道:“如星河所言,让我望尘莫及的府军,竟能招摇过市的出城,可见这根刺扎在了皇上的心窝。”
池术摇摇头,笔尖黑墨落在州府上,染了一片,“不见得,一个姜学思翻不了天,倘若是皇上要他脑袋,不过是拂袖一挥,冠冕都不带动,如此声势浩大——”
程铮沉思着,不作答。
池术在纸上做了标注,“古晨在这一片跑断腿才摸清了常备军的布防,请了官役两壶酒,又带去海了顿饭,桌上哄高兴了,才说了代州节度使即将换防的事,这钱算你账上。”
孟扬手臂微颤,捏了捏所剩无几的钱袋,程铮却道:“钱,本殿有的是。”
池术未停笔道:“古晨,跟好世子,殿下说了,在跟前侍候好了,少不了你银子,腿脚勤快些,眼里要有活,殿下要茶不给饭,要姐儿不给倌,什么端茶倒水,铺床叠被的就不要麻烦孟扬了,亲力亲为些,殿下也赏的多些,前些日子不是总念叨园圃叫冬雪泡腐冻裂了。”
刚咽下去的茶差点呛程铮嗓子眼里,水雾溅到纸上,池术鄙弃地看着他。
古晨笑而不语。
孟扬想替程铮说两句,刚对上池术的冷眸,就缩了回去。
程铮接过帕子道:“我说星河,你是缺钱吗?”
“缺不缺的,有路子赚总是不能放过。”池术擦着案几边的茶渍。
池术拿了支细笔勾在纸上,“此次是陵王亲自带兵,节度使就着王爷的腰牌也是要放行的。”
程铮却道:“不见得,就算没有调令,也该有文书,同室操戈屡见不鲜,地方节度使拍不了胸脯做保,那是要将一家老小的脑袋悬在脖子上,能坐到节度使,少不了有双火眼金睛。”
池术认同地点头。
孟扬扯下帘子,把正午的阳挡在外面,说:“说来说去,不是皇上的事,就是姜学思的事,要么是两位王爷的事。”
池术搁下笔,夸道:“说的不错,这孩子,机灵着呢。”
孟扬嘿嘿一笑。
“不止。”程铮撑着下巴道:“还有魏德泉。”
“魏德泉私会靖王,个中缘由不得而知。”池术将笔横在郢都和代州中间道:“该到显山露水的时候了。”
程铮看向池术说:“星河是有对策了?”
池术饮了茶,神态十分淡然的收了笔墨,说:“对策没有,日前寻舒华才时,顺手探了代州常备军的巡防,若陵王真将事情闹大,常备军不会原地不动。”
池术抬眸对上程铮的眼。
程铮眼眸中透出不明觉厉,道:“他不动,我不动。”
池术点点头,说:“殿下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星河都开口了,哪有不去的道理。”程铮起身让孟扬去牵马,饮完盏中茶,跟在池术身后。
日过中天,这是上次探查时池术发现的一处绝好静谧。
林影正好遮盖西晒。
程铮翻身下马,将池术的马绳一并交给孟扬。
在附近寻了一处平底,躺了下去。道:“过来吧,距离日下还有些时辰呢。”
池术望向已经闭上眼的程铮,踱步到身侧,坐在树下背靠树干。
孟扬和古晨不知在那说着什么,池术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孟扬蹲下身,低下头去玩弄着地上的花草。
半晌,古晨听见一个声音从那个少年处传来,喃喃自语着,像是在问古晨,又像是在问他自己:“你说死是什么感觉。”
古晨本想教训一下他这乱说话的毛病,但转念一想:小孩一个,当然会对生啊死的过于好奇。
便在他身侧躺下,枕在手臂上。想了想说:“我并不能给你想要的回答。”
死。只是众多殊途中的同归,而每个人的同归,伴有千万条不同的人生路。
孟扬也跟着躺了下去,望着枝叶丛生,飒飒作响。
良久,古晨开口道:“听别人讲,我家约是在圩州。”闭上眼,缓缓回忆道:“在一座小山村里,似有一处小院,门口栽了一颗梨花树,落花时我便在树下抱着娘小憩,娘问我为何总在落花时。我说,这样的话,就像是睡在不冷的雪里,冬雪是一片一片,落花也是。对了,初春时,我从不去树下,你可知为何?”
“为何?”
古晨捂着鼻子笑道:“因为啊,我爹总在初春时,在树根埋下很多粪肥。”
孟扬转身望向捂着鼻子笑的古晨说:“那你爹娘呢?”
古晨深吸一口气,继而闭上眼,任暖风吹散了额角的发说:“又是一个秋落,娘将爹晾晒在屋外的衣物打理好。我站在梨花树下,对着娘的背影说,‘爹今日若是再打来跳猫子,娘将尾巴织在冬衣的袖带里。’圩州的冬天真的很冷。若是袖带里搁着跳猫子的尾毛,冬日里只要将手放进袖带,便不冷了。那年,叱邙族来犯,他们身披兽皮,脚裹铁履,斜跨钢刀,一群人抓走了村里的所有男丁,说是做奴役,只需一年。”
孟扬就这样侧过身,静静的盯着紧闭双眼的古晨。
一言不发。
古晨顿了顿,语气平静的像是再说别家的事。道:“一年又一年,家里没男丁的日子很是辛苦,每日天不亮娘便要去浆洗缝补到半夜,我呢,乘娘做工时,便偷偷去十几里外的镇上乞讨,每日将银钱攒下,那时候我想,等攒到很多很多的时候,带我娘去邙荡山找爹爹。我就这样和娘在每日的做工和乞讨中,等啊等,等啊等。”
平静。终是遮掩不住圩州小山村里梨花树下的,那个孩子。
“不久,我娘便成日里坐在房中发呆,刚开始一两个时辰,后来半日,再后来便不吃不喝,不闻不问。我将攒下的银钱取了一些去镇上寻郎中,一听我那小山村,便摇头。我想,许是太远了。便又取了一些银钱,跪在医馆门口,攘来熙往的人群无不侧首唏嘘,和以往乞讨时一般无二。”
“郎中终是应了,只是他瞧了瞧我娘的病情后摇摇头说,不成了,不成了。多半月后,她便走了,她在等我爹的日子里...走了。许是在最后一刻,还在等着。”
孟扬瞧见他眼尾落下的眼泪,伸手温柔将它拂去,似是想将哀痛一并拂去。
“我将不多的银钱又取了一些,将我娘安葬。便启程去叱邙,我总觉得已经攒了很多很多银钱了,可还没到叱邙便用光了。在路上我听人说,他们在附近村落抓了很多壮丁,有些做成了人肉盾牌,被推上战场,受万箭穿心。有些姿色尚可,便留在军中供叱邙士兵夜夜玩乐。也有些不听话的便喂了狗。也有些,许是在过冬时被当做牲口,下了热锅...”
“你问我死是什么感觉。”古晨声音越发哽咽难忍,眼泪大颗大颗。
“我在冬雪里徒步前行没有方向,不知去路。不记得已经饿了几日,唇边裂了口子,张张嘴便又是一个口子。手冻到红肿失了知觉,哪怕是脚底血泡破开流脓也感觉不到疼,就这样踩在雪地里,映了一路的红——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的爹娘都死了,为什么我明明有家却无路可归...”
“后来...只记得,我倒在了一片苍茫中,望不到头的白雾里。在那一刻,我回到了梨花树下,回到了娘温暖的怀抱里,梨花跟着秋风落在脸上、手上...院里还有爹刚打来的跳猫子...”
这么多年,他从不敢去想,他的爹爹到底是上了战场,还是——
古晨难掩哀伤,转过了身,背对着孟扬。
他望着那吞声饮泣的后背,这一刻他感觉,古晨的背脆弱到一触即溃。
孟扬轻声靠近,将温蔼的前心护住了哀凉的背脊。
微微抱紧了这个‘倒在冬雪里的孩子’。
他再也回不到梨花树下了。/*/*
刺史府邸灯笼高挂,院里扫得不染一尘。这院子是皇上赐给代州刺史的府邸,历任州牧老爷携家眷都住过,不同的是,这院子的墙是新垒的,柱子也是新刷的,除了院中的树,其他什么都是新的。
程景筠支着胳膊喝茶,衣袍拢进椅里,他身侧整齐的站着几个府兵,虎背蜂腰螳螂腿,腰挂南衙。
舒华清不善骑行,却跟着程景筠马不停蹄多日,一下马,便不自觉的抖着双腿,舒华清忍着内侧火辣辣的疼,勉力站在程景筠身侧。
姜学思见来者不善还带了人,悻悻道:“臣惶恐,不知陵王殿下这是...”
程景筠瞥一眼真的很‘惶恐’的姜学思,冷笑道:“刺史大人何来惶恐啊。我也是奉靖王之命,前来...巡查一圈。别恐,坐下说话。”
姜学思瞧了一眼不知何意的陵王,又瞧了一眼垂头不语的舒华清,说:“这位...”
程景筠道:“这位...对了舒华才在府上吧,这是他弟弟,在郢都任...什么来着?”
程景筠侧头问。
“监...监门卫”一直未开口的舒华清,这才说了第一句。
姜学思一听,松了一口气,恭声道:“舒大人。”
转身对着门口说:“带这位舒大人去偏院。”随后转头笑着说:“舒大人您请。”
舒华清不敢提袍,衬裤铁定磨透了,姜学思瞧他步伐蹒跚,上前搀扶。
“姜大人,您这是要去哪?”程景筠见姜学思欲逃离,便提高了声音。
姜学思缓缓地回头,笑着说:“臣...哪也不去,臣就在这陪陵王殿下等舒大人。”
“不必。听我三哥说,你们代州今年的粮册很是好看,而且代州相较其余五洲,很是繁荣啊。”程景筠随意翻看着桌案上的书籍,语气平稳的说。
姜学思一听,心一颤,强装镇定地说:“臣...臣只是按着先前任职代州刺史的大人,学...学来的。”
“呦,真是新奇,我可没听过当官的学别人怎么当官。”程景筠步步紧逼。
姜学思难言道:“陵...陵王殿下,臣愚钝应该学...学。”
他抬起眼皮,一双冷眼死死盯着姜学思:“学?我问你,你知道前几任的代州刺史都去哪吗?”
姜学思更惶恐了,抬袖擦了擦额角鬓角的冷汗,颤声道:“我...臣不知。”
他缓慢踱步到姜学思身侧,语气低沉悄声说:“都死啦。”
登时,姜学思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手止不住的抖,明明才入五月,姜学思却一身汗,大颗大颗的落在地上。
“臣...臣...”姜学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舌头像是失了知觉,只觉口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