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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李秋水的回答 真的。 ...

  •   小白蛇化形的那天,谢玉不在妖主宫。

      师翎不喜欢妖怪,他不会喜欢待在妖主宫。谢玉去过很多地方,最终带着他选了一处隐秘的灵山。

      要使尸身不腐,棺椁需在打造时便一刀一刀注入妖力,使妖力缠附棺木周身,经年不散。为了制作出最完美的棺材,她已经不眠不休雕琢了很久,再没回过妖主宫。

      封棺,下葬,立碑。

      凡人下葬,似乎是要遵循这个顺序。

      第一步,谢玉就没有做好。

      废了好大力气制好的棺材,师翎才进去一日,就被她砸烂了。

      她的掌心里满是被破碎的木屑划伤的细口,渐渐的,血痕挂了一手,若要他看见,定会心急地过来替她处理伤口。

      可是现在,容貌俊美的青年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脸颊苍白冰冷得像一塑雕像,端正、冷漠、死寂。

      刺痛悄无声息地从掌心里消失,就这一会儿功夫,她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或许不是他不想来,而是现在的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脆弱的人类身躯,他已知晓,所以也不必来。

      虽然他这样对她,但谢玉并不记仇,依然在帮他想办法。其实无需用棺材护身,日日以妖力相护,照样可以保他完美如初。

      谢玉最不缺的就是妖力,自然也不会吝啬。但或许是半妖的年寿短暂,经不起持久的妖力消耗,在第十六次替师翎输送妖力后,谢玉在自己的发间找到了几缕白发。

      就是这时候,久等她不回的小白蛇再也忍不住,闯入了她在灵山里建造的私院。

      谢玉在灵山上设下了凶狠的杀招护阵,除她以外没人进得来,但小蛇妖还是来了,站在她院子里,让她起了杀心。

      第一眼,谢玉没有认出来。夺命的利器受她驱使悬在蛇妖颈间,暗红的妖血流出,谢玉才在这抹熟悉的气息里分辨出眼前这个化出少年模样的妖怪是谁。

      他身上有她的气息,饮过她的血,受过她的妖力,所以才会如此轻松地通过她的杀阵。

      认出来,她却还是有些失望:“你怎么是这副样子。”

      不知为何,白蛇化形后并未保留妖族特征,而是十足十的人形。少年人般的青涩而清俊的外貌,纤长单薄的身形,衣袍洁白胜雪。

      白蛇低下头,有些小心地问:“主人,你不喜欢吗?”

      谢玉平静说道:“很好看,但你若要用这张脸,就不必与我再见了。”

      蛇妖清俊的眉眼隐隐透着另一个人的模样,谢玉确信自己没有看错,她也确定自己无法保证是否会在某日因为瞧见这张脸而失控杀了小白蛇。

      他与师翎长得太像了。

      三日后,小白蛇换了一个模样。人身的身形依旧单薄纤细,面容却姝丽清冷,貌若好女。

      谢玉瞧了他片刻,笑了。

      这一副样子不像师翎了,像她。

      妖主宫内时常送来问信,询问她何时回归妖界,谢玉凭着心情,常常不回。

      外界仍有诛杀恶妖谢玉的声音,但谢玉却没怎么见到过人来寻她。秋山阁偌大一个宗门,短短时间销声匿迹,听说秋山阁遗孤曾经出面与几大宗门商议过,后来,那些声音便开始消失了。

      小白蛇出门一趟,将这些消息说给她听,谢玉兴致缺缺,并不感兴趣。

      她只待在灵山上,哪里也不去。

      日复一日,做着无聊且毫无意义的事。

      已会化形的小白蛇却兴致盎然,向谢玉学了隐藏妖气的术法,时常化出人形下山混入凡界,与那些凡人和修士玩在一块。

      谢玉从未管束过他,但每次下山他都会来询问她的意见。

      “主人,我可以下山吗?”蛇妖用与她相似的脸蛋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她又一次平静地告诉他:“这是你的事,你不必过问我的意见。”

      只是看着他站在房门口暗暗发抖的样子,谢玉的脸上难得露出点颜色,笑着问:“你近来时常这般,我有这么可怕吗?”

      白蛇认她为主,向来亲昵她,未化形时便喜爱跟在她身边,常以蛇身环在她臂间,后来化出人形也一如往常,近日却有些异样。并非是敬畏或疏离,更像是恐惧,总是瑟瑟发抖着不敢靠近她,每每见她都隔得很远。

      偏偏这样也还是发生什么都问她,让她觉得好笑。

      “主人不可怕。”

      白蛇打着寒颤,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说道:“但是主人的身边很冷。”

      他说是刺到骨子里的冷,所以不敢靠近。

      白蛇的表情和眼神看起来并不像是在与她说笑,也不像是在说谎。

      可谢玉不觉得冷。

      谢玉告诉他:“或许是你近来贪于玩闹,修炼上有些怠慢了。”

      于是,白蛇下山的日子变少了。灵山上,谢玉身边总有一只白蛇跟着。她教他修炼之法助他修行,甚至在白蛇拜托下给他取了名字。

      “谢白。”

      谢白过于愚钝,修行之上常有不悟,术法身法功法都需要谢玉反复教导提醒,令她有些想要反悔。

      她委婉地对他说:“你许久没有下山了,不想出去看看吗?”

      “山下好玩,可谢白还是最喜欢待在主人身边。”

      少年模样的妖怪仰着一张与她相似的面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满面的欣喜真诚,谢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不再说话了。

      谢白近日有个不想和主人说的烦恼,事实上,并非近日才有的症状,而是从主人满身是血地回到妖主宫那晚开始。

      他服过主人的血,自然也辨得出主人的气息,他闻得出那晚主人身上的血是人类的,但里面含着主人的气息,和主人过去在秋山阁里带走的年轻修士身上的味道一样。

      但谢白的烦恼与那个叫李秋水的修士无关,他只是在那一晚清晰地感受到了主人身边的变化。

      好冷。

      与冬日雪地里清脆又清楚的冰冷不同,无论如何都避不开,一靠近就缠进身体里,寒意如附骨之疽般无法驱散。

      是他无用,主人费力助他,可修炼了这么久,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深入骨髓的寒意愈来愈严重,谢白每次都死死忍住才能不在主人面前露出破绽。

      修炼了这么久还这副德行,实在丢妖脸。

      谢白努力隐藏了这个烦恼很久,最后还是在主人面前暴露了。

      那天他难得起了个早头,碰巧遇见主人在院里梳发。谢白在凡间时最喜爱那些凡人的发髻和漂亮的衣裳,还特意去学过梳发辫发,刚好有那么个机会表现,他当然第一时间向主人毛遂自荐替她梳发。

      清晨朦朦胧胧的雾亮天色下,披散着柔顺长发的女人愣住了,漂亮的琉璃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扣在木梳上的手指无意识抓紧,用力到指尖发白。

      有那么一瞬间,谢白以为主人生气了,她的眼神和表情就和初次见到他化形后的模样时一样,她不喜欢他当时化出来的脸,现在似乎也不喜欢他说出来的话。

      但很快,她的神色又恢复正常,她轻轻笑了出来,弯着眼睛对他说好。

      就是那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凶狠的刺骨寒意铺天盖地地向谢白袭来,明明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妖力灵力,寒意却如有实物,粘稠凶猛地爬上他的身体,又从皮□□隙钻进骨血内脏,一寸寸凝结住谢白的所有动作。

      骨节被冻住,喉咙里呛来的只有寒气,谢白无法动弹,无法呼救,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快要被冻死了。

      主人就是在这时候动手的。

      苍白纤细的手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脖颈,庞大温和的妖力顺着女人的掌心输送进他体内,缓慢却坚定地稳住了谢白体内凶狠得过分的寒意。

      在寒意慢慢消退,得以获救的时候,谢白在主人脸上看见了一种怪异的神色,几乎让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哈……”

      女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脸上的表情却不像是嘲讽,而是另一种无法言语的兴奋,眼珠子不住地颤。

      若非环住脖子的手并未用力,谢白险些以为主人要杀了自己。

      那是何等巨大的喜悦,让他近距离感受到了剧烈的杀意。

      “真的……好冷。”

      主人的手收了回去,她用掌心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以此感受方才触碰到的温度,然后……

      她终于发现了。

      主人的心思向来难以捉摸,她当日的神情表现令谢白不安,却又久等不到主人的下一步动作,似乎就是这样平静地过去了。

      不,并非没有下一步。

      曾经被主人砸烂的棺材,又出现在了灵山上。不过这一次,谢白没有在破烂的木材上嗅到主人的妖力,这只是一副普通的棺材。

      没有倾注妖力或灵力,没有任何护身的功效,就只是和凡界那些给死者下葬使用的棺材一样。

      棺材再度制好时,灵山上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和谢白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通过杀阵的修士。

      谢白察觉到时主人早就守在门口,他站在身后看着主人倚靠在门廊上,另一个修长的身影堵在她面前。

      “秋水,”主人的声音泛着凉意,不辨喜怒,“你总是自寻死路。”

      被唤作秋水的熟悉修士又上前一步,露出苍白清俊的面庞,虚弱地对她笑了笑,温声道:“阿玉,我只是想将你的东西还给你。”

      谢玉平静地望着他,透过眼前这个人去回忆过去的某刻。初见他时,她的胸腔里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那股熟悉到令人不可置信的气息几乎令她感到战栗。

      她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挖出不属于他的那颗心,可她从未感受到过母亲的温度,离开母亲胞宫后从未切实地体会过母亲的气息。

      他的心跳,他的温度,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与母亲相似?可最终,那只是一个滑稽可笑的设想,是她自以为是的错觉。

      那能令她感到共鸣的,让她感受到母亲气息的心脏,出自她的胸口。

      剥开他胸口的那一日,她再一次一无所有。

      李秋水越走越近,笑着对她说:“我想起来,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第一眼就这么喜欢你。”

      谢玉静静听着,毫无波澜。

      谢玉确实问过,她曾经觉得那是血肉同源的共鸣,真心期待过李秋水的回答,但现在发现那大概只是庸俗的被分开的半颗心在寻找另外的半颗。

      无聊,无趣,无味。

      没有得到任何回复,李秋水也依旧在继续往下说,上前的脚步在看到她身后的谢白时微微停滞,又慢慢往前。

      “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问,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与她只剩一步之遥,李秋水停下,缓缓伸出一只捂在袖子里的手,将掌心里精心准备好的东西双手奉上——“所以,我把它挖出来了。”

      血淋淋的心脏被捧在手心里,谢玉目光微滞,瞳孔不可置信般地放大了,皱眉看向李秋水。

      似乎这一步就耗费了他所有力气,所有的掩饰悉数崩塌,刺目的血色从布料内里渐渐染出,他的胸口渗出一片鲜红。

      “灵丹只可维持这片刻了……”

      他的身体不住摇晃,口中亦咳出鲜血,谢玉本应不动于衷,可反应过来时已上前拥住他,柔软的肉块自他手中跌落在他们相拥的身体之间。

      “对不起……对不起……”反反复复的话语,可就算重复千万遍也无法抹去因他而起的一切苦痛,温热的泪水糊了视线,李秋水紧紧拽住她,自知罪孽深重,死难赎罪,却仍情难自抑。

      “恐怕将我千刀万剐,你也不能原谅我——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无关……这颗心……”

      最后一刻,一切都消失不见,李秋水愣愣地看着她,又似回到多年前桃花飘动的一刻,他看见一个姑娘,第一眼就喜欢她。

      意识已经迷离,身体不由自主。

      是一个很轻的吻,轻得让那个先靠近的人都有些愣了,像是意想不到的惊喜突然降临在眼前。

      他的吻落在她嘴角,她垂目望着他,不为所动,没有任何回应,却没有躲。

      最后一刻,他得到了一个血腥气的吻。

      李秋水眨了眨眼,然后终于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谢玉见过他笑,但这是第一次,她想他确是衬得上他的名字,莞尔一笑,如秋水动人。

      片刻之后,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谢玉眨了眨眼,随后,对他轻轻笑了笑。

      她俯下身,贴面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们听得见的话。

      这个叫李秋水的修士死了。

      灵力的消散异常明显,不远处的谢白虽然没有靠近,却也在主人低头的同一时间感应到了灵力的异样。

      与此同时,更令他此刻颤抖不止的,是四周骤然暴起的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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