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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师姐的心 谢瑛的孩子 ...

  •   梦。

      一切都像是梦。

      “啪!”

      李秋泽用力扇了自己一掌,强迫自己提起精神,不再分心。他的侄儿正在生死关头,没有时间给他多想了。

      自深夜至凌晨,快两个时辰,才终于止住李秋水伤口的血,缝补好胸口上的裂口。这一遭李秋水不仅身体重伤,心气亦败,李秋泽翻尽存着的灵药才勉强吊住破损的心脉留下一条命。

      可就是这样,李秋水这副身体如今就算是再服更多的灵丹妙药,也永远回不到从前了。

      病床上的人还在昏迷中,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虚弱至极。李秋泽看了一眼,忍不住叹气。

      那个女人……谢玉。一想到她,李秋泽的面色也沉重起来。

      他们在凡间藏了这么久从未有谁寻上门过,他们都以为已经躲开了谢玉,没想到她早就知道他们的位置,不仅来了,还直接将人带走了,而他们却废物到人都回来了才发现。

      “我见过你。”浑身是血的女人明晃晃地闯进来,把奄奄一息的李秋水轻轻放下,上前一步站在落雨的檐下仰着脸看了李秋泽一眼,忽然说道。

      这是李秋泽第一次见她,便已肯定她的身份——在秋山阁大开杀戒的谢玉。久闻不如一见,真人与传闻中凶恶桀骜的模样不一样,清丽高挑,年轻,但很有压迫感。

      “谢姑娘,你记错了,在下……不曾见过你。”

      李秋泽边上前查看李秋水的伤势,一边同谢玉说话。这个女子以如此架势出现,实在不知究竟会做什么,但无论如何,都不能刺激到她。而且,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从未见过她。

      “是吗?”谢玉低头,似在思索,但很快又看过来,依旧肯定,“我见过你。”

      周身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人物,说话时不紧不慢,神情温和,瞧着脾气甚好。若无视现在的诡异气氛,抛开身边重伤流血的李秋水,忘去这个女人曾在秋山阁做过的事,只当与她萍水相逢,李秋泽会觉得她很好相处。

      但马上,这个幻觉就被她亲自击碎了。

      “十年前,在……上,”她缓缓说出一处灵山的位置,然后问他,“你在找什么?”

      熟悉的地点让李秋泽愣住,连手上忙着止血的动作都断了下来,不敢相信地望着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狐狸找到这里时,早将他们这几个人的身份都打听出来了,谢玉知道眼前这个去妖主宫救走李秋水的男人曾经也是秋山阁的人。

      她无视他的问题,有些可惜地说:“如果那时候知道你是秋山阁的人,或许这些事可以再早些实现。”

      “谢玉,”李秋泽郑重地叫她,问道,“十年前,你看到了什么?”

      十年前。

      他是没明白,还是在试探。

      谢玉顿了顿,慢声道:“那年冬寒,下了很大的雪。”

      白茫茫一片的大雪里,谢玉遇到了一个重伤濒死的修士,后来她才知晓,那个名叫谢瑰的修士是她母亲谢瑛的双生妹妹,谢玉应唤她姨母。

      谢瑰死后,谢玉依她的遗言将她火葬,而火葬结束的第二日,她又在大雪日里见到了第二个修士。年轻的修士在雪地里寻觅了许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谢玉盯着他跟踪了两日,确定他什么也没找到后下山了才放心回到阿帕身边。

      “那处灵山少有修士出现,当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谢玉反问,直接道,“你是在找谢瑰吗?”

      谢玉。谢玉。

      这个名字反复在脑海中出现,某个惊人的念头在李秋泽心中炸起。他怔怔地盯着她,难以置信地将眼前这个一脸漠然的女人和记忆里那个张扬明媚的姑娘对上。

      她们生得并不像,五官、神韵、气质,处处都不像。

      李秋泽喃喃道:“你是……谢瑛的孩子。”

      可是,那个孩子分明已经没了呼吸,他亲眼看见的,怎么会……

      这,这便是天命。

      李秋泽闭了闭眼,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何,为何会知道我在找谢瑰?”

      “那段时间出现在山上的修士,我只见过你们两个。”

      “你……”李秋泽大脑一片空白,耳边鸣鸣不休,他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在开口,“你见过她,她,她在哪?她……”

      “你真的不知道她如何了吗?”谢玉不耐烦地打断语无伦次的男人,开始后悔挑起这个话题,直接要他闭嘴,“别再虚情假意地演你有多在乎她的戏码,把李秋水带回去。”

      “你知道什么,我和她——”李秋泽皱起眉,第一次在谢玉面前露出怒相,可声音也只是戛然而止,没能说到最后。

      因为谢玉走近了一步,轻飘飘的步子,缓缓站定到他面前,像琉璃一样冷冰冰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

      “你和她……”她咀嚼着他的话,像是野兽在慢吞吞地磨牙,“说得这样情深义重,你为她做了什么?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你既能寻到山上,想必也知晓她受伤一事。她因何受伤,被谁所伤,你去找过,去为她报仇过吗?”

      你有吗?

      谢玉离开了,可她的声音还在李秋泽脑子里来回地转,哪怕给自己扇了一巴掌,处理好秋水的伤口,他还是能听见这个声音。

      有吗?

      枯坐了几个时辰的僵硬身体,是被从昏迷中醒过来的青年唤醒的。

      “叔叔?”

      李秋水哑着嗓子叫了一声,见到李秋泽皱眉看过来后愣了一下,似乎才发现自己的现状,低头摸了摸胸口,比起疼痛,他脸上露出的另一种茫然的神色。

      然后,他又慢慢地看向眼前这个秋山阁最后一个与他血缘亲近的长辈,轻声问:“叔叔……我的心——”明明早就下定决心要把一切都了解清楚,可说到关键处,李秋水的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问李秋泽:“母亲曾经告诉我是父亲的丹药治好了我的心疾,这是真的吗?”

      李秋泽忽地沉默了下来,明白自己已经觉察到真相的李秋水无法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口被牵动唤醒疼痛,脸都急得涨红,却还是停不下来,固执地,话说不清楚也要问:“药人……那个药人……是谁?”

      安静了很久,李秋泽有些不忍,轻声道:“秋水,不要再想了。”

      李秋水顿住,低声道:“叔叔,你想要我死不瞑目吗?”

      “秋水!”李秋泽震惊地看着他,似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你,你疯了吗?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什么。我不想到头来,恨了不该恨的人,活了不该活的命。”

      “……”李秋泽闭了闭眼,避开了李秋水的视线,喉咙发堵,一口气想叹却叹不出,生生堵在心口。

      “谢瑛。”

      李秋泽道:“那个药人……叫谢瑛。她和她的妹妹谢瑰,都是前任阁主寻回来的从小开始培养的药人。当年你病得太重,兄长他们听信了一个邪医的话,想把……把药人的心做药引给你制药……”

      听到这里,李秋水面色愈发苍白,死死咬着牙,浑身都在发抖。

      “两个药人之中,他们最开始选定的人是妹妹谢瑰,但是,谢瑰不见了。”

      ……

      “滚开!”少女挥舞着长剑,怒斥着靠近她的少男,双目猩红,怒极恨极。

      李秋泽安抚她:“谢瑰,你冷静一点。她是为了让你活下来才留在那里的,难道你要她的一片苦心全都白费吗?”

      好不容易逃出来,刚刚苏醒的少女却没有半分欣喜,心焦愤怒得倒冲回去。

      “别拿这种话骗我!”谢瑰怒视着他,“要拿姐姐的命换我的命,我不干!”

      “可你又能做什么?你打得过他们吗?”李秋泽轻声道,“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谢瑰一句也不想听,忍无可忍,挥剑指向李秋泽:“死我也不放过他们,杀不了他们,我就杀了李秋水,今日你再阻我,我连你一起杀。”

      李秋泽挡在她面前,半步不退:“秋水才几岁,你下得了手吗?就算你杀了秋水,兄长也定会为了秋水报仇杀了你们两个!”

      “能与阿姐同生共死,我死而无憾!”

      少女固执至极,李秋泽自知与她争斗必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于是在和她争吵之际再度趁她不备下药。粉末猝不及防扑了满脸,谢瑰已反应极快地侧身捂住口鼻,却还是慢了一步。

      李秋泽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接住少女时残存的温度,那时他是在夜里带走她的,受了一路夜风,她的衣裙皆是冰凉。

      “谢瑰消失后,唯一的人选就只有谢瑛了。但那时,兄长也动不了谢瑛……”李秋泽又顿住,视线微滞,不忍再看李秋水,“谢瑛怀孕了,孩子的父亲是只大妖,所以……她腹中的孩子有些特别。”

      “人妖结合乃是异类,谢瑛肚子里的孩子太凶,大妖为了护她们母子平安,留有一半妖丹在谢瑛体内压制那个孩子,待孩子出世时,妖丹会彻底与孩子融合。也正是因为如此,谢瑛的灵脉混入了妖力,在孩子出生前,她都不适合再做药人。”

      “兄长曾经试图打下这个孩子,给谢瑛灌下凉药并把她关入水牢,可各种方法试尽,她腹中从未有过半分动静。”

      李秋泽偷偷去看过谢瑛,刚喝过药的女人只是姿态闲散地靠在水牢边上,轻笑着玩着扣在手腕上的锁链。

      说起她的孩子,她只是有些担心和苦恼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声音轻柔:“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不知她疼不疼。”

      谢瑛说自己会有个女儿,李秋泽问她如何知晓,谢瑛便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伸过去给他看立刻痊愈的伤口,十分笃定地告诉他:“她心疼我,只有女儿会这么贴心。”

      李秋泽担心:“这种时候,你还在想这些?”

      “有这个小家伙陪我,我不害怕。”

      谢瑛看着他,又认真说道:“阿瑰还小,拦住她,别让她干傻事。”

      李秋泽没能拦住。

      没能拦住谢瑰,也没能拦住谢瑛。

      “兄长在她生产后抢走了她的孩子,她生产不久便与他们搏斗,最终……力竭而倒。”

      谢瑛死后不久,那只给谢瑛挖出半颗妖丹护身的大妖也被衡山修士杀了,听说大妖的妖骨被铸成了一柄宝剑。

      而谢瑰……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她。直到十年前的大雪日,谢瑰闯入秋山阁刺杀他的兄长。兄长的灵脉受损,此生不可再炼丹,她也受了重伤离开,从此再未出现过。

      “为何要抢走她的孩子?他们……”李秋水颤抖着说道,“为了她的心,父亲,父亲他们……取走了她的心?”

      李秋泽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秋水,那时你病得越来越重,那些所谓的药引和灵丹妙药都已经没用了。”

      “叔叔……我不明白。”

      “秋水,你的心已经毁了,药治不好,唯有换心。”

      李秋水忽地觉得窒息,张嘴却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开口时喉咙嘶哑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是……我心疾好时不过三四岁,如何能放下一颗成人的心。”

      “兄长没有取谢瑛的心——”李秋泽的声音也哑了一瞬。

      于兄长而言,丹术圣君的孩子和一只半妖换了心,是件比豢养药人、取药人血炼丹制药、挖药人心做药引还要见不得人的丑闻,所以这件事,就连阁中几位前辈和长老都不曾知晓。

      “秋水……和你换心的,是谢瑛的孩子。那孩子是只半妖,你的灵脉受不住半妖的妖力,因而兄长当年只取了那孩子带有灵力的半颗心与你交换。我曾经以为她已经死了,可她还活着……”

      李秋泽还未说完,李秋水已经彻底崩溃,双眼无神,恍惚地看着某处,先他一步叫出那个名字——

      “谢玉……”

      他胸口里有半颗心,是谢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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