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师姐的师弟 恐惧与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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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玉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他肮脏的性命和血肉都配不上她的母亲，她无数次想要撕碎他的骨肉，期盼着欣赏他的崩溃，摧毁他的一切。
李秋水对她抱有多么可笑的爱慕，谢玉便施以他与之相匹配的恶意。
他最无辜，所以她最恨他。
可是……
满手血腥的女人漠然地垂首看着昏过去的男人，她拿走他掌心里的匕首，却有些分了神，失手握住了刀刃。锋利的刀刃割破了血肉，她仍紧紧握着，仿佛什么都没感受到。
昏暗的房间，满室浓郁的血腥死气，面无血色的女人终于丢开匕首，伸手按在男人胸口正在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隔着温热的血肉，她依旧能感受到那阵虚弱却坚强的鼓动。
“还给我……”她俯首靠近，额头抵在李秋水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彻底失控，一声又一声。
可回答她的，只有不断从男人胸口里涌出来的鲜血。
……
谢玉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妖主宫的。她浑身都冷得可怕，像从雪山里走出来，又像是跋涉千里历经了千辛万苦，头脑剧痛，一身无力。
小白蛇远远感受到她的气息，却只在房间角落里盘旋打转，不敢靠近。
谢玉进屋前低头瞧了瞧自己满身的血，犹豫片刻，还是脱了最为脏污的外袍。手上的血早已干涸凝固，她用力在外袍上擦了很久都擦不掉。
反复尝试，最终只能放弃。
轻步进房，可抬眼望去，屋里除白蛇外空无一人。
身后飘来凉意，谢玉眸光微闪，不受控制地回头。然而，什么都没有。
良久，她低头，轻轻地笑出来。
但慢慢的，这抹笑容也凝住，眼睫垂落，上扬的嘴角被拉平。谢玉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虚无涌来。
杀死那些该死的人。
毁掉那些可恶的东西。
她已经都做到了，可为什么还是这样痛苦？
掌心轻轻地拂上心口，谢玉静静地感受着自己心脏的温度和鼓动，却依然没有想通任何东西。
温热的泪水安静地滑落，她把胸口的衣服揪得很紧，皱巴巴地团在掌心里，可她还是喘不过气。
“师姐……”
幽冷的声音在耳畔轻拂而过，谢玉一怔，猛地抬头。
然而下一瞬，一幅画面撕破一切向她袭来——地上掉落的头颅死不瞑目般大睁着眼，脏污的血撒了一地，俊美而虚弱的青年也在这片血色里，他仰着头看她，面上艰难地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师姐，我不想离开你。”
很快，她亲眼目睹他咳出鲜血，大片大片艳红的花朵在他胸口绽放，地上的血，他身上的血，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涌动的画面中，谢玉看见自己蹲下身子靠近他，裙摆浸在一地鲜红里，她伸手摸上了他的脸。他病得太重，面色异常惨淡，就算在刺目的血色里也是最割裂的存在。
他的头抵在她肩膀上，虚弱到只能靠她的身体来支撑自己，声音也轻得不可思议：“师姐来这里……是为了我吗？”
画面中的女人偏过头，以脸颊轻轻蹭着他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柔声问：“你高兴吗？”
青年视线微动，看了眼被甩在地上的头颅，又笑了：“能在死前手刃单昱这个畜生，我当然高兴。”
然后，他又抬头完完整整地看向她，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沾上鲜血的惨白面庞在这一刻迸发出惊人的色彩，惊心动魄般的动人。
“师姐，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狂风忽起，从谢玉未合上的房门外刮来，她浑身冰冷，被风吹得更寒，冷风张牙舞爪地把谢玉从回忆里拉出来。
风刮得太大，吹起屋内的帘布四处乱晃，白蛇焦躁不安地在帘布附近爬来爬去，拼命地想要挡住帘布，不让主人靠近，可事与愿违，越是不愿，越是吸引到主人的视线。
谢玉有些站不稳，踉跄了几步才走到帘布前，轻柔的缎布被她扯开，动作急躁，可在即将看清帘后景象的一瞬她又下意识紧紧地闭上了眼。
明明四周都没有声音，谢玉却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声。
她都想起来了。
她让狐狸找出单昱在魔界的所在地，并让狐狸放出单昱的行踪。是她将他引过去的，她看着他杀了单昱才现身。
最后，她亲手杀了他。
被她藏在帘布后面让白蛇如此焦灼不安的，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也不是什么稀世之宝。
只是……谢玉睁开眼，轻轻地望过去，似乎害怕这一刻视线的重量也会惊醒他。
就只需要轻轻的一眼，已经足够她看清全部，躺在帘布之后的，衣着干净，冰冷苍白的尸体。
她的师弟。
谢玉这辈子说了很多谎话，在衡山，在秋山阁。
人妖之中，厌她者有，爱她者有，惧她恨她者更是数不胜数。他们心碎也好，心痛也罢，纵是要杀要剐，这些无趣的人和事，她通通不在乎。
她善于隐藏愤怒，也常面不改色地对所有人说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甜言蜜语。
修士与妖，都愚蠢至极。
可只有她的师弟，无论她说什么，不管她做什么，他都像个傻子一样站她这边。反反复复这么多次拒他于千里之外，明示暗示甚至威胁，他都不听劝。
他是所有人里，最蠢的一个。
有那么多次机会让他离开他都不走，偏自己快死了才走。逃跑也跑不干净，才几个时辰就被她摸到痕迹，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设局把他勾出来，一个逃跑的家伙，见到她的第一面竟然不是想跑，而是侧身不许她看他的脸。
竟敢用那样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她，用那么温柔又心痛的声音和她说话，“别看……我现在的样子，很丑。”
只不过多了些白发，何丑之有。
他总是在惹她生气。
知晓他在当年埋伏单昱的那次袭击中被单昱下毒，以致如今重病命不久矣时，谢玉恨不能立刻杀到魔界，她要将单昱碎尸万段，就连魂魄也碾碎撕裂，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事实上，她也的确这样做了。
因为她真的……真的不能再忍受了。
离开衡山的那五年里，她已经忍耐很久了。
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哭，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笑，受了我不知道的痛，或许哪一日……你会死在我发现不了的地方。
师弟，不要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怎能想到，有朝一日，她最惧怕、最恐慌的事竟真的要降临。
女人蜷缩着身体，轻轻地躺在冰冷的身体身边，小心翼翼地将头抵在他的肩侧，任凭自己的眼泪浸湿他的衣袍。
过去总是他的眼泪落在她身上，如今终于反过来，她的眼泪先缠住了他。
恍惚间，谢玉又似回到多年前，回到十六岁时的衡山，在师翎生辰的那天夜里，皎洁的月色铺满后山之际，看见了红着脸紧张地问她可否愿意与他成婚的少年。
少年人明净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她清晰地看见那双漂亮得像黑曜石的眼睛，里面亮得像是装满了星星。
并非鬼迷心窍，也并非忘记一切。多年前，多年后，现在乃至将来，谢玉都清楚地记得当时的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她可以对师翎说无数次谎话，将过去的一切都当做胡言乱语，说厌倦说后悔，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的确在十六岁时喜欢上了那个爱和她比试、会一遍一遍替她梳发、在生辰日避开所有人牵着她去看月亮的少年。
她是真心想和他成婚的。
听到他开口的时候，和他对视的那瞬间，想和他共度白头的愿望竟比复仇的欲望还要强烈，那么庸俗荒唐地想同他做一对人间的平凡夫妻。
恐惧与不安，便也从那一刻开始。
屋内燃了一夜的烛火被冷风吹得摇晃不止，谢玉的身躯躺在烛火阴影之下，似被摇晃的阴影吞没。
屋内只余死寂，白蛇缓缓游过去，用冰凉的脑袋轻轻蹭了蹭谢玉垂在地上的指尖。
与此同时，烛火彻底燃烧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师姐的师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