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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暴雨 问诊 ...

  •   暴雨突然,李秋水已是动作很快地阖上窗,窗下的兰花还是沾上了雨点,花瓣被压得弯折。

      他轻柔地拂去雨点,扶着花瓣恢复原样,但只是片刻,李秋水顿在那里,仿佛全身都变得僵硬,无法动弹。

      “真漂亮。”伴着温柔的声音,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他身后越过,与他一道扶起柔软的花瓣,冰冷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李秋水失去了全部力气,连眼珠子都似凝住,一动不动。他不敢回头,亦不想面对。

      低低的笑声响起,一缕泛着冷质香气的长发随着女人的靠近而飘在他肩侧,细风划过,发丝在脖颈间轻柔地滑动,痒得人心生恐慌。

      “谢玉……”

      李秋水竭力想要冷静,声音却颤抖得暴露一切。

      谢玉盯着他瞧了片刻,很平静地说道:“你瘦了。”

      昔日清风霁月的秋山阁少主,任谁来看都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如今消瘦了太多,半点没有从前的气度不凡,只剩一副虚弱憔悴的狼狈模样。

      这些日子李秋水未曾受伤,身体无事,却还是日益消瘦,他自己也清楚是心病所致。李秋泽也曾说过他瘦了太多,那时他不为所动,可同样的话,从她嘴里出现令他格外痛苦。

      他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谢玉反问:“你很想死吗?”

      明净苍白的漂亮面庞离李秋水很近,他垂目与她相望,心中在恐惧之外,竟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念头——你也瘦了很多。

      李秋水有些愣怔住地盯着她。

      “死……并非是折磨,”他慢声道,“于我而言,死或许是解脱。”

      所以,他大概是想死的。

      谢玉轻轻笑出来:“秋水,你是故意说这种话让我不能对你动手吗?”

      “谢玉,”他顿住,又道,“阿玉……你要动手,我不会反抗的。”

      李秋水轻道:“如果你高兴,那么我希望你去死。可若是你也同我一样,那我希望你能得到你想要的。”

      “……”

      猛烈的暴雨声里,谢玉在眼前这个瘦削的青年眼里回望到了过去的某刻。满屋喜红,挑开她盖头的年轻人也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颤抖着解开束缚住她动作的封印,看起来很是珍重地对她说:“你不愿意,我什么也不会做。”

      多么虚伪,多么可笑。

      这么久了,谢玉对他还是那一句话。

      “我想要你死。”

      还是平静的声音,还是带着微微笑意的温柔脸蛋。

      仿若石刻的雕像,假面一动不动,纤细的手腕却已死死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她轻轻歪头,指尖的力气更重。

      李秋水也应他说过的话,自始至终都没有反抗,哪怕濒死间下意识伸手想要拽开她的手,可在下一刻还是换了方向改为紧紧抓住她的衣袖。

      一息,片刻,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在李秋水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谢玉忽地停下,眼珠转动,死死盯向一处,然后毫不犹豫甩开了李秋水。

      重新得到呼吸,劫后余生的青年发出了难听的急促气声。

      喉咙火辣辣的疼,双目发涨,李秋水稍稍恢复便想要寻她,才一抬头,就被迎面施诀定住。比雪还要苍白的脸,如玉一般莹透的眼,她倾身看他,半明半昧的光影打在她脸上,满身妖鬼之气。

      然后,她一句话也没说,拽起他起身就走。

      暴雨打在脸上身上,很快二人就一身湿透。谢玉用了术法,二人没多久就到了很远的地方。李秋水被定住,只能凭着她的动作。

      踉踉跄跄停下的地方,是一处隐秘的府邸。

      “有个好帮手,的确是很省事,”谢玉仰头打量着这座藏在深处的府邸,颇有耐心地侧头与李秋水说话,“我一个人总是忙不过来,这是妖主宫那只狐狸替我找到的,你还记得他吗?”

      李秋水满脸水痕,视线模糊,他不认识这个地方,也不明白她的话。

      “不记得了吗?好可惜。说起来,你的消息也是他告诉我的。”

      玉京子说她应该给狐狸封赏,她也觉得不错。

      谢玉伸手在李秋水额心一点,冷静地看着解除控制的李秋水身体下意识一软,又摇摇晃晃地站定。他在雨里抬起头看她,雨帘的间隙里只能看清女人过分明亮的眼。

      像一轮月,又似一团火。

      皎洁而平静,锋利又灼人,就这样平缓地前进,势不可挡地割破烧毁一切。

      “秋水,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你。既然好奇,那就把眼睛再睁大点,这么珍贵的机会,不要错过。”

      说话时,女人随意地抬手一挥,庞大的妖力释放而出,轻而易举地摧毁了府邸的大门和四周布下的庇护阵法。

      巨大的动静惊醒了府中人,二人进府没多久就有人拦在面前。李秋水尚未开口,一只冰凉的手已动作极快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在他愣神之际,谢玉反手往人前丢下一物,落地一瞬间炸开烟粉,烟雾缭绕,那些赶来的人在烟雾中陆续昏倒。

      “总这样吵闹,不好。”

      烟雾散去,谢玉回头瞥见李秋水的脸色,又低低地笑出来:“这是迷药,难道你以为我会杀了他们吗?”

      ——“嗜杀成性者,必受恶鬼缠身。”

      她轻声重复了一句话,神情颇有些认真,“秋水说的话我都记得,我可不想被鬼纠缠上。”

      李秋水的脸色愈发苍白。

      眼前人的相貌分毫未变,声音和神情都同从前一样,但她表现得愈是温和,就愈让李秋水觉得恐慌。上一刻还面无表情地拽住他的脖子,下一瞬已能挂上笑脸同他轻声细语说话。

      就算李秋水早已下定决心死在她手上也无妨,也不免为她这幅变化感到毛骨悚然。

      多漂亮的眼神啊。

      谢玉轻轻眯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李秋水的反应。

      恐惧,不安,胆怯。

      真好啊。

      “为何……要给我这个?”冰冷的泛着寒光的匕首被塞进手里,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掌心险些握不住,幸而她扶住才使他牢牢拿住。

      “防身。”

      她低声说着,一边替他取走了匕首刀鞘,让锋利的刀刃无所遮掩。

      李秋水虽然瘦了许多,可身量在这,如何都比她高大不少,低头相望仍能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他拿着开刃的匕首,刀尖保持着被她塞过来时的方向——直直对着她。

      这一幕,任谁来看,都像是恶徒在意图胁迫。

      雨渐渐停了,李秋水心里纠成一团乱麻的东西也沉沉地定了下来。

      他麻木地跟着她的脚步往前,喃喃自语道:“我总是不明白你。”

      何时停下的。

      四周又有倒得乱七八糟的人,她这次没有用迷药,是直接出手打晕了他们。

      她说:“这样更快。”

      的确很快,那些人甚至没能发出尖叫,面上的恐慌都未来得及呈现,只与她打了个照面就被打晕。

      “弘儿,弘儿……”一道虚弱又苍老的声音在暗处响起,突兀而直接地打断了李秋水的分神,他不由自主寻去,却被另一人亮得夺目的眼抢走了全部视线。

      谢玉笑着对他说:“找到了。”

      在宅邸最深处的房间,谢玉和李秋水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听见动静扭头过来,眼瞳里是浑浊的灰白,他似乎看不清,二人都走到床前了,老人还在念叨着“弘儿”。

      “弘儿,是你吗?什么时候了,外面怎么了?”

      比起李秋水的迷茫和不安,谢玉看起来十分冷静,还慢步过去桌前给老人倒了杯茶水递给他。

      “弘儿?”

      谢玉看着老人哆哆嗦嗦地接过茶杯,很自然地接下他的话,答道:“弘儿不在。”

      不知弘儿是谁,但这个弘儿大概在被谢玉打晕或迷晕的人里面,不论是哪种,只要她在,弘儿都不会再出现了。

      谢玉直接说实话:“你见不到弘儿了。”

      清脆的一声,茶杯脱手落下碎了一地。

      “你……你是谁!弘儿呢?你把他们怎么了?”

      老人家面上露出惊惧的表情,哆嗦不自然地挥动双手,神色与动作都让人望之生怜。

      幸而,谢玉不是人。

      她出手截住老人挥打的双手,直到听见他发出痛呼声才淡声开口:“我是来问诊的。”

      “阿玉……”李秋水看着老人,似有不忍,出声唤道。

      话音未落,谢玉便回头盯向他。

      她站在暗处,幽暗的光晕照在身上,一双眼睛亮得渗人,阴冷得像是鬼魅,望过来的眼神亦锋锐凶狠得如同野兽。

      杀念。

      李秋水心口一滞,浑身寒意。

      他的话只开个了头便草草收场,谢玉的眼睛却再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一错不错的,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

      “我的孩子,生来患有心疾,灵力涣散……”她轻着声音说话,李秋水听了片刻才意识到她真的在问诊。

      她口中道出一个早产而天生不足患有心疾的孩子,孱弱不堪,命不久矣。谢玉的声音低而柔,仿佛她真的有这么一个孩子,仿佛她真是那孩子的母亲,切身地心疼难受,遍寻百医不得后才寻到此处问诊。

      若非他清楚她绝不可能有孩子,李秋水几乎都快信了她的话。她说得越真,李秋水就越害怕。这股恐惧完全超过了过去的全部,窒息要淹没他的口鼻,她的声音好似勾子钻进身体,要把里面的血肉内脏全部刮出来。

      “幸而他的父亲善于制丹,家中有两个合适的药人,这些年用那两个药人的心尖血才留得他一条命……大师,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到底什么办法才能彻底医治好他的病……”谢玉望着李秋水,说着说着,忽地笑出来。

      轰隆巨响,惊雷忽起,雷光短暂震亮屋内,映出几张惨白的脸。

      老人终于记起往事,颤抖着叫道:“岳夫人……?”

      吱啦,李秋水清楚地听见,有什么东西快要碎掉了的声音。

      紧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拉扯到了尽头。

      所有人都在沉默,谢玉有些不满,低头去看老人,提醒他:“十多年前大名鼎鼎的邪医厉蜀,难道隐退了这么多年连医术也落下了。你还没有告诉我,我孩子的病该怎么治呢?”

      “秋山阁的人都死了……你……你不是岳夫人,你究竟是谁!来人!快将这个歹徒拿下!”

      谢玉轻声道:“莫要骗我,你当年可不是这样说的。”

      ——“心尖血比不得真心,取药人活心制药,定能见效。”

      模糊听见的声音,是这般说的。

      她学着那个声音说出来,眼睁睁看着厉蜀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万分。

      谢玉俯下身,慢慢靠近厉蜀,偏偏身体又完美地避开了厉蜀的每一次挥打。摸不着,看不见,避不开。

      “你人老忘事,脑子不中用了,但不必担心,”她冷漠地垂着眼,就像是在看一个滑稽的笑话,“我会去挖了弘儿的心给你做药,吃了弘儿的心,你一定会好起来。如果弘儿的心不够,还有你的儿子、孙子、侄子……厉家所有人的心,我都会挖出来送给你。”

      “你!你!!”

      叫着吼着,谢玉什么都没做,尖厉嘶哑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李秋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很久很久以后,纤细的身影低下来探头看他的表情,对上这双熟悉的亮得瘆人的眼睛他才醒过来。

      他抬起眼,视线里却只有一片模糊,拼命凝神,眼中还是晕开的水迹。

      “秋水。”她在叫他。

      李秋水终于有了目标,他跟着声音望过去,目光却在触到床上的老人时一愣——老人大睁着眼,面目狰狞,像是在极度恐惧之下死去的。

      他也会这样死去吗?

      他想着,失神的目光与她对上。

      她不再笑了。她的笑呢?

      胸口在动,李秋水低头,看见她的手掌停在他的心口。微一移目,又看清了她,她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瘦削,大概只是骨头在撑着一层皮。

      怪不得她想要他死。

      怪不得她会杀了他们。

      “秋水。”又是一声。

      他还没应,胸口传来剧痛。

      是那把匕首,她递给他的那把匕首。不知何时掉下的,也不知何时捅进了他的心口。血在流,红色的,一直在往下,他的身上,她的身上,全是鲜血。

      “秋水……你该把我母亲还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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