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个大恶人》石头雀

30、讲故事的婆婆 好烂的故事

　　妖一生只会心动一次。

　　是从谁那里听说过这句话，谢玉有些走神地想。

　　天蒙蒙亮，她醒得早，半撑着身子倚靠在床侧，歪着脑袋看身边还在梦里的师翎。不知是梦见什么，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谢玉想伸手去抚平，可手指才点上他的脸，他就睁开了眼。起初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眼神略有些茫然，待看见她后，稍稍清醒些，眼睛就又聚起了神，清亮亮地锁定住她。

　　平静地与他对视，谢玉微微扬眉，并未言笑，利落起身下床洗漱。

　　梳发时，长发被比她洗漱得更快的男人自身后握住，他说：“我来。”

　　手指在发间轻柔动作，发丝被缓缓牵动，谢玉垂目，盯着面前的镜子，看自己，也借镜看身后的师翎。

　　他的动作感受不出什么端倪，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英俊不凡，可他微微皱起的眉宇却在不停地吸引着谢玉的视线。那股焦躁并不明显，只是若隐若现，似有若无地飘在四周。

　　玉簪被别进发间，在这之前他似乎低头问了一句喜欢哪支，她顺便选了，心思依旧不定。

　　他在想什么？

　　浅色的眼睛透过铜镜直直地望向站在她身后替她编发的男人，瞳仁一动不动，仿若死物。

　　他后悔了吗？

　　铜镜之中，身后那双从前漆黑清亮的眼睛暗淡地垂下，目光微妙地望着她。谢玉闭了闭眼，可在忍耐过后再度释放出来的眼神仍然阴郁得可怕，只要他抬眼看看，就能轻松发现。

　　温和的，仿佛是含着笑意的声音忽地响起，她轻声问：“师弟，你后悔了吗？”

　　只要他想，随时可以看见，与她柔和甜腻的语气截然相反的冰冷目光。

　　“师姐……”师翎顿住，又笑起来。

　　他说：“我怎么可能会后悔。”

　　虽然得到了回复，谢玉离开时还是在房间里设下了封印，在外面躲了一晚的小白蛇被她召回来，继续守在附近。

　　然后，被骗了。

　　谢玉蹲下身，慢慢抱起被迷晕过去的小白蛇，十分冷静地，一边输送妖力唤醒小蛇妖，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蛇鳞。

　　察觉到封印被破开的瞬间就往回赶了，还是没能赶上。

　　“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被搁置在梳妆台旁的木梳。几个时辰前，那人还为她辫了头发，说他不会后悔。

　　才一日不到，他便逃跑了。

　　白蛇悠悠转醒，缠着她的手腕，吐着信子向她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乖，没事，”谢玉笑道，“背叛我们的人，杀了便是。”

　　七日后，凡间城镇内。

　　李悟山按师父的吩咐出门采买，回来时又瞧见不久前从妖界救回来的小师兄坐着院里发呆。这几日，就算是最初在房内卧床休养的两日里，小师兄也常常发呆走神，神情恍惚。

　　他将此事说与师父，师父也只叹气说莫管，时间久了总会走出来的。

　　有时打扫院里落叶，会碰见师父与小师兄发生争执。不知是谁开的头，他只模糊听见几个字句。

　　“叔叔……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秋水，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可是我不明白。我……”

　　听不懂，直觉也不是自己该听的话。李悟山每次撞见，都默默抱着扫帚走远些。

　　他最喜欢陪着说话的，是住在东院的一位婆婆，也是秋山阁受难后本家唯一活下来的族老，师父得知消息后立刻将其从秋山阁那堆废墟里带了回来。

　　婆婆年纪很大，师父说她如今近百岁，是上上代家主的孪生姐妹，喜静，常年住在秋山阁最偏僻安静的一处别院。李悟山认为或许是因为住得偏才没被谢玉找到杀害，毕竟其他本家族老都死了。

　　老人家，见识得多，故事也多。李悟山得闲时便去寻婆婆说话，他喜欢和婆婆一起边吃点心边讲故事。尤其是那些与妖怪有关，他极感兴趣。

　　放下买回来的东西，给小师兄送了药，李悟山便钻进了婆婆的院子，虎头虎脑地叫婆婆：“婆婆，我们继续说上次的妖怪吧！”

　　老人家正在剥选草药，被跑进来的年轻人叫得抬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眯着眼，反应有些慢地问：“什么妖怪？”

　　“就是婆婆上次和我说的啊！”李悟山蹲在婆婆边上，顺手就拿起草药一起帮婆婆挑拣，紧着眉毛帮婆婆回想，“一只特别强的大妖遇见了一个特别强的修士！”

　　年纪尚小的少年人，总对强者格外钟情，仅仅只是听到与之有关的两个身份，后文结局一概不知，就急不可耐地挂在心里，暗自编排了几出剧目，心痒难挠，好奇不已。

　　“婆婆，想起来了吗？我们继续说吧，后来呢？还发生了什么？打起来了吗？谁赢了啊？”

　　“哦……是他们两个啊。”

　　老人家想了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般，慢悠悠地接上李悟山的话，不紧不慢地把手里长过头的草药拔出来，继续先前只开了头的故事。

　　“那个妖怪很厉害，初出茅庐，年纪轻轻就占据了一方灵山，自称为山神。他行事张扬，爱四处游荡，因此吸引了不少注意。有几位修为不凡的修士听闻了他的名号，结伴入山欲与他比试，却反被他困在山上。”

　　婆婆说着，忽地一顿，似在回忆，片刻后又接上：“等在山下的同伴许久没有得到他们的消息，回去叫了朋友上山救人……”

　　然后，强大的妖怪见到了厉害的修士。

　　早就收到消息，提前守在上山路上的妖怪第一眼见到修士时，有些失望，甚至发出了感叹。

　　“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啊！”

　　树枝摇晃，地上的影子也晃晃悠悠，被叫作小丫头片子的修士迎声抬头，看见了屈着腿坐在树上的年轻妖怪。

　　妖怪化了人形，单看脸只是个清俊的少年人，可他身后却有一条尾巴没有伪装干净，张扬潇洒地随着主人的动作轻拍树枝，越拍越晃。

　　也是她意料之外，妖怪看起来和她年纪差不多大。

　　修士露出笑颜，干净明媚，可有些时候，笑容越是真诚，挑衅意味就越重。面对妖怪的失礼，她毫不客气地还过去，盯着他道：“原来是个毛头小子。”

　　妖怪和修士大打了一架，没有人知道输赢，只知第二日修士带回了被困在山上的同伴。
　　放行当日，妖怪领着修士去见那些人，一路上话多得不得了，叽叽喳喳不停。

　　“你和他们是什么关系啊？为什么叫你一个人上来救他们，不怕我对你动手吗？喂，为什么不说话，你就不怕我把你们都杀了？”

　　修士面不改色，淡声道：“斩妖除魔乃修行者本分，你该担心我会不会杀了你。”

　　闻言，妖怪的双眸愈发明亮，回望过来时亮得瘆人，“那你会不会杀了我?”

　　“若你害人，我会。”

　　……

　　草药挑完了，故事才刚刚开始，瞧着李悟山听得入神，目不转睛的模样，婆婆慢声道：“妖怪和修士比试了很多次，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彼此厌恶，无人知晓他们是何时相爱的。”

　　“啊?”故事情节急转，李悟山听到相爱一词呆住，下意识发出疑惑，“人和妖，怎么会爱啊？”

　　婆婆叹息道：“是呀，人和妖怎么能相爱呢。这么多条路，她偏偏要走最难的那一条……不，对她而言，这是最好的了。”

　　并非所有妖怪都邪恶可恨，也不是所有修士都善良正直。

　　安静了一阵，李悟山久久等不到后文，着急地提醒婆婆，“婆婆，然后呢？”

　　“然后……”婆婆顿住，慢悠悠道，“妖怪一生只会心动一次，钟情一人便是一生。修士死后不久，妖怪就跟着她去了。”

　　“啊?”

　　着急的好奇催促，得到的是一个潦草直接的结局，李悟山很不能接受：“婆婆，这个故事好烂啊。”

　　“是呀，好烂。”

　　失望的小少年皱着脸离开了，婆婆将草药收进屋里，满屋弥漫着草药独属的草木苦香，老人家动作利索地理好。全部收拾好，老人才又回到桌前，习惯性地倒了两杯热茶。

　　屋里只她一人，老人发出叹息。

　　“这么烂的故事，你怎么这么喜欢呢？”

　　热茶飘忽往上的雾气里，婆婆似乎又看见那个纤细沉默的身影坐在身边。

　　五年前，那两个孩子的婚宴，婆婆没有参加。她年事已高，对这些人的事并不关心，也懒得分神去看。可那个姑娘非要到她面前，夜里不打招呼闯入她的偏院，被举着灯笼威胁呵斥也不见慌乱，反而笑容灿烂。

　　“您身上有我母亲的气息，老人家，您认识我的母亲吗？”

　　她们长得并不像，第一眼，婆婆在心里想。

　　“此地虽偏，却也在秋山阁护山法阵内，我的灵力一唤，其他人马上就会收到消息赶来，你不怕死吗？”

　　“我不怕。”谢玉满不在乎的样子，摇头道，“您的灵力很弱，虽然我现在跟个废物没什么区别，但我依然能在其他人来之前杀了您。就算我会死，您也会先去替我垫背。”

　　威胁老人家，相貌、脾性、为人，真是一点也不像！

　　“她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孩子。”这一句，完完全全是婆婆的真心话。

　　谢玉笑道：“我运气好。”

　　她步步逼近，夜色下似鬼似妖，寒意深深：“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我母亲与您、与秋山阁，到底有什么关系?老人家，所有关于我母亲的一切，都请您告诉我。”

　　热茶饮进喉，热意绵延而下，驱散了身体里刺骨的寒意。婆婆直起身，摩挲着腰间别着的玉瓶。

　　玉瓶并不稀奇，把她的孩子引来的，是玉瓶内的丹药。秋山阁善制丹，妖丹妖血乃一味良药。少有人知晓，有极其罕见的，在绝妙的时辰日子里出生的孩子，若是灵力充沛，自小服药锻体，可以修成绝佳的药人体质。

　　取药人心尖血练丹，比异族的妖丹妖血更有益于修士修行。

　　这种合时辰日子还要有灵力天赋的孩子百年难得一遇，可当年，这样的孩子，秋山阁找到了两个。

　　一对双生子。

　　婆婆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孩子，她们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还不足岁就开始熏药，苦涩的药味把两个孩子招得哭闹不停，下人带不住她们，婆婆看不下去，过去抱起一个轻轻哄。

　　在她们身边，被确定为下一任秋山阁阁主的她的年轻侄儿在大谈阔论，说着这是天赐良机，天时地利人和，这两个孩子是秋山阁的福缘。

　　抢来的孩子，会带来福气吗？

　　十年后，她的侄儿继任阁主之位，也的确靠那两个孩子练出了极佳的丹药，甚至被人称为丹术圣君。

　　而那对双生子，十岁的年纪就展现出了惊人的修炼天赋，灵力强劲，远胜于同龄人。若不做药人，以普通人的身份入道修炼，以这两个孩子的悟性，将来也许会成为修仙界独当一面的修士。

　　双生子的名字，是婆婆取的。

　　谢瑛和谢瑰。

　　药人可惜，可若控制得当，其伤身却不至于短命。

　　婆婆几乎算是看着她们长大，从咿呀学语到步履飞快，她们那么年幼，那么年轻，她从未想过她们会死在她前头。

　　玉石之物易碎，是她取得名字不好。

　　谢玉在秋山阁大开杀戒之后，来见过婆婆。

　　满身是血，满身妖力。一切暴露之后，她也不再露出假惺惺的笑脸，毫不掩饰自己浓烈的杀心。

　　阿瑛，你的孩子真是和你越来越不像了。婆婆一边想着，一边在那孩子抬起的剑锋下闭上了眼。

　　“死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是解脱吗？”披着一身血的姑娘忽地发问，双目冰冷。

　　她说她不痛快，杀了这么多人，他们伤害了母亲，他们本该去死，杀了他们，可她还是觉得不痛快。

　　“我能得到什么?”她像在问，又像自言自语，神色恍惚，几近癫狂，“我拼尽性命也想要得到的，早就被你们毁掉了。”

　　她衣裳湿透了，水和血混在一起，湿哒哒地黏在身上，可怜又可怖。

　　“我还没有见过她……”片刻后，她又平静下来，只是嘴里还在一遍遍重复，“我从来没有……从未见过她。”

　　等待了许久，预想中的剑刃始终没有落下。婆婆抬起头，过了一会儿，听到她轻声问：“她是什么样子的？”

　　谢玉来婆婆院里听过无数次当年的故事，但这是第一次，无关其他，无关旁人，没有那些仇恨和复仇。谢玉用这样轻飘飘的声音，以纯粹的眼神望过来，问她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这个时候，她不再是那个执着于复仇的女儿，而是多年以来，一直在思念母亲的孩子。

　　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停止过思念。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仇恨与杀意在心里翻涌的同时，爱意和想念也在心口疯狂蔓延。

　　婆婆愣了很久，慢慢告诉她：“你和她长得很像。”

　　“你看起来和你母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