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是个大恶人》石头雀

20、巧遇（二） 该死的东西

　　“……”

　　忽如其来的安静，小孩透亮得像水珠子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礼尚往来般，问了和她一样的问题：“你受伤了，你的父母呢？”

　　“死了。”女人不知想起什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们好有缘啊，肯定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小孩垂下眼，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回道：“我和死人做不了朋友。”

　　真的要打你了。

　　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闲聊也是心酸，女人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捂着伤口挪着靠到女孩身边——躺到她旁边毛绒绒的白狼身上。

　　或许是女孩就坐着边上的缘故，白狼抬头看了一眼就靠了回去，没有动弹，默许了女人躺在自己身上。

　　身下有白狼做肉垫，身前又有女孩生的火堆，身体的伤口很疼，火辣辣的烧灼感，但疼着疼着，身体四处都暖融融的，不知不觉女人就闭上了眼。

　　睡着了。

　　小孩低头，如扇一般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慢慢伸出一直藏在右边的手，手掌翻过，掌心里锋利的匕首直直对着沉睡中的女人，对准女人泛着苍白气色的脖颈。

　　修士。

　　她讨厌修士。

　　只要回想起初有意识时保护自己的那具温暖的血肉躯体遭遇的疼痛，对修士的厌恶就如潮水一般涌来吞没她。

　　彼时看不见也听不清，不知道究竟是谁伤害了她，可随着年龄的增长，在去过山外，见过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后，她明白了那些灵力出自谁人之手。

　　山下的凡人称那种人为：修士。

　　刀尖倾下，女孩的手却没能往下。女人睁开了眼，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女人瞧着她，幽幽说道。

　　被发现了女孩也不慌张，坦然自若地收好匕首，仍旧平淡地垂目，老成得和她年纪极不相符。

　　“我只是想试试。”

　　女孩轻声道：“杀你们这种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天真漂亮的孩子面庞，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寒。

　　可女人不怕，反而有些感兴趣，微笑着问：“我们这种人，我是哪种人？”

　　或许是快死的缘故，女人出奇的豁达开朗。换作平时，她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认识不过一个时辰什么身份目的都不清楚的小孩交谈甚欢。不知道女孩开不开心，反正她很开心。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小孩没习过字，也没读过书，一时难以形容，想起了山下那些凡人的描述。

　　“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女人低声重复了一遍，笑容更盛，“要真如此厉害，我怎么还快死了呢？”

　　她随口一说，女孩竟真好奇反问回来：“为什么？”

　　女人低头看看自己一身伤，剑也不知折断在何处，仰头哀叹：“技不如人啊！”

　　夜时，女孩用自做的木门拦了洞穴入口，挡住夜里的寒风。阿帕乖巧地趴伏在一旁，在她身上还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呼吸轻缓。

　　女孩蹲下去，静静看着她们。

　　这一次，这个女人是真的睡着了。

　　和女人苍白的脸色和腹部猩红的血色对比起来甚为突兀的，是她乌色的唇。她体内的毒素已经蔓延全身，无药可救了。

　　她活得过今晚吗？

　　看了半响，女孩抬起手，再度翻过掌心，但这次手里握着的却不是冰冷锋利的匕首，而是女人瘦削冰凉的手腕。

　　温和的灵力从相触的掌心输送过去，女孩玉珠似的眼睛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脸，直到看见那抹乌色被压制下去，女孩才收回手。

　　然后，她也睡了下来，与女人肩并着肩靠在阿帕身上。

　　这是第一次，她和阿帕身边有其他人。这种感觉很奇怪，身边有其他人的呼吸，有和自己不同的灵力气息，肩并肩甚至可以感受到旁人身体的热意。每一处，都令她感到不习惯。

　　但是……这种感觉似乎不是很讨厌。

　　“你在做什么？”

　　翌日清晨，女人醒来，半眯着眼看身前忙碌的女孩。

　　小小的琉璃珠子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伤口有很多血，很脏。”

　　女人低头看了自己一圈，思绪万千，昨日还可以轻轻松松的人，今日却透出几分阴沉的死气，对着替她把伤口都清理干净的女孩欲言又止。

　　“小怪物。”沉默过后，女人低笑道，“你帮我个忙罢。”

　　女人低声说：“我死之后，麻烦你毁了我的尸体。烧成灰也好，丢进水里腐烂也好，不要把我完完整整地留在地上。”

　　清理伤口的动作停了下来，小怪物看着她，很是不解：“为什么？”

　　小孩见过山下的凡人处理他们亲人死后的遗体，在人类看来，死后身躯残缺这是不吉，死者会不得安宁。

　　“我有很多仇人……他们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大概我死后也不会放过我，与其日后等他们把我刨出来挫骨扬灰，还不如现在就毁掉。”

　　开了个头，将死之人的话就变得很多。

　　“复仇是什么？”

　　直到小怪物露出不明白的表情，透亮的眼睛盯着她询问答案，女人才反应过来自己多嘴将这身伤都说了出来。

　　她是复仇失败反被追杀才重伤至此。

　　“复仇就是……毁掉那些该死的东西。”

　　“什么是该死的东西？”

　　女人轻轻道：“他们伤害你最珍贵在意的人，夺走你最重要的宝物，肆无忌惮地给你痛苦……这种——就是该死的东西。”

　　女孩眨眨眼，呼吸都在无意识中轻了下来。
　　女人又笑：“你还这么小，说了也不懂吧。”

　　可小怪物沉默地看着她，明澈的双眸微微晃动，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悄然唤醒。

　　“你不可能一直待着这里……总有一天，你也会下山入世……”女人顿住，凝视着女孩被她说动后愈发明亮的眼睛，和那双眼睛一同眨动，心跳脉搏都同步般。

　　这个孩子很强，身为半妖拥有两份强大的力量，如此天赋，将来还会成长得更厉害。

　　“你帮我，我教你一道术法，可以彻底隐藏你的妖气，将来就算再碰到和我这样或是比你强的人，他们都无法看出你的真实身份。”

　　阴暗的洞穴之中，女孩点了点头。

　　女人忽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或许这个孩子不是不想说出名字，而是这个在山间和狼生活在一起的孩子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姓名。

　　“……玉。”沉默片刻，女孩说道，“阿玉。”

　　读出来有些模糊的字音，女孩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羞涩的神色，缓慢的开口像在笨拙地模仿某个人的声音，学着记忆中的读音叫出自己的名字。

　　“玉。”女人重复一遍，依据女孩的声音找出最相符的字，挑了一根昨夜烧成木炭的树枝在地上描画，一笔一划写出她们的名字。

　　写完，她看向女孩，指着地上的字解释道：“这边是我的名字，这是你的名字。”

　　女孩低头，随意披散的长发从肩膀滑落遮挡住女孩的神色，她温声问：“为何你是两个？”

　　“这是我的名，前面的是我的姓氏，在人间，大家的姓名都是由家族的姓氏加自己的名组合而成。”

　　“我只有一个字。”女孩又问：“没有姓氏的人，会很奇怪吗？”

　　女人思索了一下，回道：“不会。”

　　尽管得到了女人的肯定回复，但在后来拜入衡山时，门中师姐问她姓名，她还是借了旁人的姓氏加在自己的名字前面。

　　“谢玉。”

　　在光风霁月的衡山师长面前，她将目光从眼前那个和自己一样年纪，正怒视着自己的漂亮小孩脸上移走，认真对师姐说：“我叫谢玉。”

　　她告诉他们，她在山间长大，因为父母离开得很早，所以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这些都是实话。

　　喉间压抑着的叹息在触碰到石壁上的刻纹时无法克制地涌出，谢玉抹了抹脸，手上的寒水抹了一脸，脸颊湿润冰凉，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眼泪。

　　水牢光线太暗，要想看清石壁上的刻纹需要贴近细看。

　　谢玉俯身，在锁链的动荡声里认清楚了石壁上的字——谢瑰，到此一赏。

　　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她习过字读过书，辨得清这些曾经陌生得如同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幸而记性也很好，这么多年，仍旧能把从前看过的东西复现出来。

　　如当年在洞穴中那个濒死的女人用炭化的树枝在地上写出来的她们的名字。

　　谢瑰。

　　玉。

　　或是冥冥之中，缘分早已注定。

　　谢玉借了她的姓氏，多年以后，又在此处再度重逢。

　　水流缓缓漾起涟漪，寒水之中，一条纤细的白蛇慢慢爬上谢玉的手臂，并顺着往上攀爬至她的肩膀，蛇头亲昵着蹭着她的脸颊。

　　“好孩子。”谢玉微笑，低头顺着蛇头的动作，又抬头露出被冻得泛起苍白颜色的脖颈，给予白蛇许诺过的奖励。

　　得到允许后白蛇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吐出蛇信轻轻舔舐了一下，然后才大张开嘴，咬住谢玉脖子下透出淡青色的血管。

　　“来大闹一场，彻底毁掉这些该死的东西罢。”

　　谢玉垂目，抚上石壁上的刻字。

　　“谢瑰。”

　　或者应该叫：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