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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师姐的丈夫 她的笑并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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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这样吧。把所有都告诉他,完全地断了他的念想,彻底地和他反目。不必忍耐掩饰,不用再虚与委蛇。
让你彻底看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怪物。让你感受一下,我这非人非妖的异类,血肉深处肮脏的恶念。
有那么一刻,凝视着师弟这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面庞,谢玉的恶意快要冲破束缚,不管不顾地向他全数倾覆。
要他和她一同沉沦,一起饮下那要令一切崩坏天地颠倒的经年恨意。
师父是我杀的。
困在后山的长老也是我杀的。衡山弟子非我所杀,却间接因我而死。我的灵脉不是为秋水而毁,而是被几位长老联手废除。可笑的是,死了那么多人,偏偏逃了一个最该死的单昱。
从最开始参加衡山拜师会进入衡山,我就是为杀人而来,师徒之情,同门之情,你以为两情相悦的男女之情,全都是假的。
衡山如今的颓废,你如今的处境,全都拜我所赐。
若你知晓全部,还会如何看我呢?
“这些妖怪……是师姐做的吗?”
“是。”
她果断应下,他却又安静下来。
“今日无人受伤,是大幸。”师翎沉沉道,“日后别再用这样的法子了。吓人是轻,稍有不慎酿成大祸,伤及性命。”
“谁?”
“我。”
师翎忽地笑了,声音冷冷,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气质和感觉都在瞬间变得十分怪异:“这种妖邪之术,若是旁人,我便杀了。”
“……”谢玉亦低低一笑,抬手压住被风吹得扬起的袖摆,似觉得无趣,目光松散地瞥向另一个方向,走神之际依然对他温声说着话,“那就多谢师弟不杀之恩。”
沉默片刻,她莫名又转头回来,好奇似的问他:“这世上所有的妖你都讨厌吗?”
“人有好坏,妖也有好坏。”师翎顿住,很快云淡风轻地接上自己的话,“可是有妖怪伤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我恨屋及乌。所以……对,我恨所有的妖怪。”
是了。他的父母被妖怪所害,他恨妖怪是理所当然。
“我是妖。”
简单的三个字,轻飘飘就说出了口。谢玉一眨不眨地盯着师翎的脸,清楚地看见他骤然变化的神色,看见他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崩塌的跌落,繁复的,无法被读懂的东西在他眼里挤满。
她实在是看不懂,遗憾地移开眼,低头叹了一声。
“慢慢恨我吧。师弟。”
朝阳中,青年的脸色难看至极,几乎崩溃。
“对了。”她又笑,云淡风轻道,“师父临死前将我逐出了师门,你我早就不是师姐弟了。”
“师翎,后会无期。”
这是谢玉同李秋水一道离开前,在溯华城内对师翎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次,师翎没有追上去。
身后雪路只有二人留下的足迹,没有其他异样,谢玉收回打探的视线,注意力再度回到眼前,笑吟吟问蹲在她脚边的男子:“秋水,你在做什么?”
面容俊雅的青年盯着她的鞋子,温声说:“鞋湿了。”
目光微微上移,视线中的柔软裙摆边缘也晕开了暗色。
裙子也湿了。
李秋水抬头看向谢玉,对着她压下脊背,声音温和:“雪地湿滑,我背你。”
他愿意,谢玉也不客气,利落上背,甚至伸手攀住了李秋水的肩,靠在他身后道:“秋水,果然还是你最贴心。”
贴心得叫人想把他的心挖出来。
松软的雪地踩上去压出嘎吱嘎吱的细响,李秋水低头看了看一路落下的脚印,静静听着背上人清浅的呼吸声。对谢玉这个身量的女子来说,她太轻了。轻得就算能感受到她温热的身体,听得见她近在咫尺的呼吸,依然觉得背上的重量像是幻觉。
唯有反复确认,才能确定真实。
“阿玉。”
“嗯。”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外同行。”
沿途满是秋山阁从未出现过的漂亮干净的雪景,仿佛二人此番只是出门游玩。
“嗯……”女人尾音拖长,像是在思考他所发现的事实,半响低笑出来,“你高兴吗?”
“高兴。”李秋水说完,又沉默下来。
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温柔的,甜腻的语调。
若是旁人,大概都会认为这道声音的主人对和她交谈的人是喜爱非常,因此才能说出这样动听的声音。
可李秋水却在这一瞬间回想起她方才在师家老宅里和师翎说话时的表情。似笑非笑的脸,外人看来也是冷淡的眼,一对怪异的明明亲近又像在对峙中的师姐弟。
她和她师弟说话时也是这样的声音吗?
也会这样温柔,发出这种好听的轻轻的低笑声吗?
不会的。
李秋水初见谢玉的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她站在桃花树下,大风吹得桃花花瓣四处飞舞,晃晃悠悠地落在她发间裙上。
容貌清丽的女子神色冷淡,对此并不在意,淡淡瞥过一眼便又继续同她身边明俊的少年说话。
那少年人却注意到了花瓣的亲近,笑着拂过她衣上的“不速之客”,不知在说什么玩笑话,俯身与她靠近了半寸,引得她侧身看去。
因这一个动作,她的半个身子被高大的少年遮挡住,看不清她的表情,李秋水下意识挪步换方位。她似有所感,在他移步的同时抬眸望来,微微点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与笑颜对视上的刹那,李秋水心口发出一声巨大的咚响。
然后,她身边有一道无比灼热的目光紧紧盯上了他。
“师弟……”
一声轻唤,她平淡地看过去,脸上笑意已消失干净,似乎在警告少年忽然的敌意。
李秋水很早就发现,她在她师弟身边时脸上的表情,眼底的颜色是不一样的。
她对谁都会笑。
订婚当日,和聘礼一同送到衡山的,是父母对她施下的封印,彼时她灵脉破碎身受重伤,无法反抗。
当时她满头虚汗,脸色苍白至极,手指死死捏住一块玉佩,意图借此转移注意力。她非普通妖物,寻常封印术法压不住她,封印时用的是秋山阁的禁术。禁术封印凶狠,硬生生封住体内与血肉同源的力量,受封之人会疼痛不堪。
从一开始,李秋水就知道她不喜欢自己。不仅自己,包括他的父母,秋山阁乃至衡山的许多人,她通通不喜欢。
当年衡山长老叛逃魔族,对衡山弟子种下毒蛊害得无数弟子丧命,少数几位活下来的弟子也毒蛊缠身急需解药,衡山颓废之势已然无解。
可就算如此,哪怕他父母以衡山弟子身中的毒蛊解药相要挟逼她同意婚约,后发现她出身妖族又怕她身份暴露引来非议封印她妖气心脉,她还是在封印完成后对他的父母露出温柔的笑脸。
她低眉顺眼地垂着头,无比诚恳地说:“多谢秋山阁救我衡山弟子。”
痛的时候能笑,恨的时候也能笑。
新婚夜,对着他这个逼她入了秋山阁,逼她离开衡山与师弟决裂的罪魁祸首,她依旧在笑。
漂亮的瞳色浅淡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她对他第一次说了实话。
“李秋水,你为什么不去死?”
笑应表露的是喜悦和喜爱,她的笑并非她的真心。
她对她师弟展现的,那些或冷淡或愤怒的种种颜色,才是最真实自然的她。
李秋水并不讨厌师翎。
他只是觉得有些烦。
看见师翎出现在她身边时、看见他们二人说笑时、在秋山阁她总在做某些事看见某个东西时忽然停顿下来似乎想起某个人的时候。
她心底有某个人。她袒护他,偏爱他。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觉,但那个人在她心底举足轻重。她给了他最特殊的位置,谁都无法越过那个人,哪怕是成过婚的丈夫。
身侧有清脆的金石碰响,李秋水歪头,看见谢玉腰间坠着的玉佩在他行走时无意间晃荡着敲碰了下他的剑鞘。
上好的玉石,莹润通透,他很清楚,这块玉石的另一面还歪歪扭扭地刻了一个玉字。
他真的不讨厌师翎。
他只是有些忮忌。
这个碍眼的东西要是死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