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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师姐的恶念 她应下十八 ...

  •   荒唐。

      亲耳听见师翎对面馆的小二说出“我娘子不吃辣”时,谢玉好像被雷劈了一下,满脑子就是两个字——“荒唐”。

      如果师父还在,应该会想一刀砍死他们。

      溯华城也是冬时,面馆外一地细雪,便是坐在屋里张口也能呼出一串白气。

      不加辣的鸡丝面端上桌,谢玉吹了吹,然后看了一眼师翎。被捉到偷看的青年猛地扭开头,只给她留下故作镇定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根。

      谢玉没吭声,继续低头吃面,心里却忍不住念她这个师弟:既然自己也觉得羞耻,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

      才出面馆,飞雪就吹了一脸,谢玉正想侧身躲躲,身边人已更快一步挡在她前面,将风雪尽数拦下。

      “走罢。”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眼前。

      谢玉明白他的意思,她答应了他,自然也给他面子,没怎么犹豫就伸手牵住师翎。

      是冰块。

      她想都没想,立刻收手——没收回来,师翎牵住就马上握紧,拽都拽不回来。

      谢玉很多时候都不怕冷,但现在并不属于那个时候。她往后缩,他就也往后握,指节扣紧,一点不愿意松开。

      “你手好冷。”

      师翎在前面笑:“委屈师姐一下,马上就好。”

      卖乖弄俏。

      得寸进尺。

      但在携手走过一段路后,相牵的手的确和他说的那样,慢慢变暖了。

      溯华城是他的地方,自然由他带路。松雪走过留痕,谢玉亦步亦趋跟在师翎后面,在雪地里走他踩过的脚步,身后二人的脚印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

      路越走越远,掌心被愈扣愈紧。谢玉垂眸,细小的雪花拂过眼睫,她闭了闭,心中一片空白。

      抵达目的地后,一路相牵的手松开了。

      眼前的两座墓碑冰冷肃然,谢玉读懂上面刻着的文字并不费力,那两个名字同记忆里某个张扬鲜活的师弟说出的童年旧事完美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堵在喉口。

      她的师弟出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父母恩爱,族内兄弟和睦,他是家中幼子,受尽宠爱长大。他的父母挂念他非常,纵使他已去往遥远的衡山修道,每月的书信问候仍不断缺。

      他每次提及家中人,眼角眉梢总带着温润的笑意。师父曾为此专门告诫他,提醒他修道者应放下尘缘,远离凡世。而他却俯地叩头坦言,就算被师父罚了禁闭也要说:“弟子修道不为得道成仙,为得是一己私欲。”

      他修道是为变强,而变强是为保护在意的人。家人,就是他最在意的人。忘却尘缘往事,他做不到。

      “师姐和我回溯华城吧。”他时常对她发出邀约,“他们都很喜欢你,都想见见你。”

      可她从未见过他的父母,对他的话只觉得疑惑:“他们又不认识我,怎么会喜欢我?”

      少年被问到关键处,忽然扭捏起来,结结巴巴告诉她原因。

      因为他时常在给家里的回信中写到她。

      每一次,谢玉都拒绝了他。

      谢玉虚拢了下空着的掌心,低头看跪下去的师翎沉默地将带来的贡品一件一件摆出来。

      不。

      不是每一次都拒绝了。有一次答应了,在师翎求娶的那一晚,她同时应下了两个承诺。

      喉咙闷闷的,胸口上面好像压了一块巨大石头,又重又疼。谢玉在这两块墓碑前感到不舒服,很不舒服。

      为了缓解这股突如其来不知缘由的不适,她需要其他的东西,废话也好,多余的不需要的东西也可以。顺便什么,她不喜欢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为了转移注意而开口的声音很僵硬,谢玉皱眉。

      “对不起。”师翎忽然道歉,仰头很抱歉地对她一笑,“突然带师姐来坟地,吓到你了吧。”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谢玉眉头紧锁:“我没有被吓到。”

      “对不起师姐。”师翎还是道歉,然后才低声回她之前的话,“是我的错,他们都是被我连累的。”

      是个复仇和报复的故事。

      五年前,衡山长老里出了一位魔族叛徒,暗中用魔族禁术给门中弟子下咒,吸纳弟子们的心脉内力用以修行魔族禁术,不止致使数位弟子数年修行一朝化空,还害了诸多弟子性命。

      事情败露之后,此孽障更是丧心病狂地打开护山法阵引妖魔入山残害同门。衡山没有防备,长老弟子死伤惨重。此遭祸事令衡山百年宗门一夕陨落,门中留下的均是残兵败将,以至于最后连掌门之位都只剩一个入门不过七八年的年轻弟子继承。

      三年前,师翎正是去魔界刺杀这个孽障遭到了报复。衡山内已无弟子可伤,这个孽障知晓师翎父母都在凡界,派了妖怪潜入溯华城,杀了师翎父母和族中多位长辈。

      “我太蠢了。”师翎喃喃,神色苍白至极,“单昱杀了这么多弟子,被困在后山密境后又能在围剿中杀了师父长老,师姐的灵脉也折在他手里……你们比我厉害这么多都斗不过他,我还蠢得送上门。”

      毫无生气的声音晃荡在墓地,四处安静,他的声音低得如同鬼语。

      “我这样的人,就该以死谢罪……可他们偏偏……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师翎父母临死之际给师翎留下了遗言。

      好好活着,不要复仇。

      谢玉低头,在师翎看不见的地方,有暗沉的,如雾一般,浓郁到足以淹没一切的阴影涌现在她很久都未有动弹的眼睛里。

      似乎沉默了太久,久到师翎何时开始故作轻松地与墓碑交流她都未发觉,愣怔在原地听师翎的声音。

      “母亲。父亲。这便是我师姐,就是我与你们说过的那个对我最好,我最喜欢的人。”

      师弟,你竟也会说谎。

      裙摆扬起,谢玉跪在师翎身边,认真与两位长辈纠正师弟的谎话:“我待他不好。我谢玉是个不值得喜欢也不值得托付的人。人世艰险,师弟愚笨。天上地下,烦请二位长辈多加照拂。”

      师翎等她说完,道:“师姐怎么总拆我台。一般这种时候,不都应该顺着我说些好话让长辈安心吗?”

      谢玉看向他,目光沉静:“我做不到。”

      师翎盯着她看了许久,雪花飘在二人头顶衣间,他忽地笑了,又转头回去郑重地对着墓碑嗑了三个响头。

      师翎起身时额头已嗑红一片,他嗑得很重,额头几乎结出血淤。

      “阿娘,你见到了吧。师姐和我信中写得一样,待我好也不愿意承认,面冷心热,是个别扭的怪人。”

      于他而言,这应是无比重要的时刻。可她身体里的力量喧嚣不停,叫喊着要冲出来,抑制不住地想要让所有人知晓它的存在。

      经年的恨,久沸不息的恶念,旺盛的杀欲。

      这股庞大混浊的力量原本漫无目的,却因他的骤然闯入而找到了缺口,是他的因缘巧合释放了她,可又是他阴魂不散地反复出现,逼得她所有寻不到出口的怨念聚集到一处。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谢玉看着墓碑上刻得深重的名字,又回头望向师翎。

      怎么办啊……师弟……

      她在父母坟前对他们心爱的孩子起了杀心,她这种人,怎么配得上“好”字。

      她这种人——不,她是连人也算不上的东西,只是一个非人非妖的怪物。

      人界有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

      谢玉杀师亦杀父,同门长老阻拦者皆亡于她手,如今更是想对师弟动手。

      她这个怪物,死后必落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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