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奴》余敬言

4、交锋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干涩，像好久没说话了。
　　“这个庄园的客人。他们鞭打你，为什么？“
　　他嘲讽地笑着，“小姐，你是白痴吗？你们不是说我们黑人生来就是要被你们这些白人鞭打奴役的吗？“
　　“我不是白人。”我仰起头，将自己的脸完全暴露在他的面前，让他彻底看清我的面孔，“我是黄种人，和你一样是他们口中的有色人种。”
　　他看起来很惊讶，这应该是他第一次见到东方人，在他眼中，我也是同样的丑陋吧。“那又如何，你的穿着和他们是一样的，你是所谓的上等人。”他轻蔑地哼了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太寂寞吧。“你被绑在这里多久了？”
　　“一下午而已，他们刚把我从奴隶房那边拖过来。”
　　“你被监工鞭打的？为什么？”
　　“他们这三天每天都鞭打我五十下，然后把我拖到空地上暴晒，直到今天。”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我看他并不想告诉我原因。
　　“你说要帮我？”
　　“是的，只要我能做到的。”
　　“那，小姐，你可以离开我的视线吗？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你真的很倔强。”我有点佩服他了。
　　第二天一早，我睁开眼睛就忙下床推开窗户，那个黑奴已经不在那里了，我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早餐后，在唐纳太太的要求下，乔治准备陪我在庄园里转转，他原本是给我牵来了一匹栗色的母马，当我告诉他我不会骑马时，他还以为我在开玩笑。以我的母亲发誓，我是真的不会，谁规定庄园的小姐就一定要会骑马了。我承认，我的两个姐姐的确是英姿飒爽的女骑手。
　　“那我们要怎么完成任务呢？”乔治用马鞭轻轻磕打着自己的靴子，“我们共乘一骑如何？”
　　我可不想被马鞍狠狠蹂躏我那没几两肉的臀部。刚要摇头，却看到他将手指放在嘴里打了一声口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乔治利落地踩马镫上马，将发呆的我拦腰一把抱到他的身前。
　　我第一次骑在这么高大的马上，吓得全身僵硬。他细心地帮我把浅绿色裙子那宽大的裙摆整理好，我只顾低着头抓紧黑马长长的鬃毛，唯恐自己掉下去。
　　“别抓菲力的毛，它会生气的。”他笑着说。
　　我侧坐在马上，非常地无措，但强作镇定，“那就放我下去。”
　　他掰开我紧握的手指，放在自己腰上，“我不介意你抱这里。”
　　“我要下去。”我大声说。他根本不听，磕了磕马镫，黑马慢慢开始溜达。
　　还好他没有让马跑起来，我稍稍安心，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却不禁抓紧了他的衬衫。我们离的很近，近到我头上遮阳帽的帽檐抵着他的胸膛，今天我经历了人生中一系列的第一次，包括第一次和个男人离得这么近。
　　我更正了以前对他的想象，他身上没有威士忌酒的味道，但的确有烟草和皮革的味道，虽然并不难闻。
　　“乔治少爷。”我们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了他家棉花园，二十几个奴隶在烈日下辛勤地劳动，两三个白人监工骑着马巡视着，看到他，都摘下帽子打招呼，并好奇地打量着我。他家的棉花园规模并不大，和我印象里的哈里逊庄园所拥有的真的没法比。
　　“威尔。”乔治叫来其中一个蓄着浓密胡子的中年男人。他立即下马走过来，仰着头恭敬地看着乔治。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对奴隶们用刑的吗？昨天那个是怎么回事？”乔治将马鞭放在他的肩膀上，严肃地说。
　　“是马克少爷下的命令，我曾劝说过他，可是大少爷他不听，执意要对本用鞭刑，还要我拖到外面暴晒，我没办法。”威尔一股脑将责任都推给了乔治的哥哥。
　　乔治不怒反笑，“好威尔，你如此忠诚听话，我回去一定会建议马克赏赐你的。”
　　威尔瞥了眼幸灾乐祸的另几个监工，非常识时务地低头不语。
　　“他现在在哪里？”乔治收回马鞭，安抚地拍了拍菲力，它有些烦躁地刨着地。
　　“一早送去老赫利那里了，他懂些治疗的土法子。”
　　“等他好些带他来见我，我有事情要他做。”乔治终于让菲力走了，它兴奋地轻轻一跃，我被迫投入他的怀抱，没等我调整好姿势，菲力开始小跑起来，我也就放弃了挣扎，安分地贴在他胸前。
　　直到菲力跑入了一片柏树林，乔治才让马停下来。他潇洒地跳下马，然后扶我下来。
　　我终于再次脚踏实地了，真是无限怀念这种感觉，虽然我的臀部已经酸麻地要命，但我还是忍住了不去揉它。
　　“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乔治一下下摸着菲力的额头，我这才注意到浑身漆黑的菲力，额头那里长着钻型的白毛。
　　“那奴隶到底做了什么事情？”我将疑问丢给了他。
　　他微眯着灰色的眼睛，“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关心？你的善良过于泛滥了吧。像你说的，他不过是个黑奴。”
　　“黑奴也是人，我真不明白，对菲力这些四条腿的动物你们都能如此温和对待，为什么要残忍地对待同类呢？”我对他说出了长久以来的疑惑。
　　“亲爱的小姐，你可真是一株长在温室里的花朵，你的家人一定努力将你培养成文雅高尚的女性。不过，你的某些言论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乔治用食指摩挲着下巴。
　　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这样的话。如果像养猪一样养我是在培养我的话，那我的确被养成了一头好猪。“好吧，还有二周的时间，我总会从别人那里知道原因的。”
　　“虽然你长得不漂亮，但的确比你的两个姐姐要有趣。”乔治依靠在一棵树干上，微笑着看着我。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的脸上、身上投下斑斓的投影，他的红发在绿色的映衬下简直像火在燃烧。
　　“不要总是重复事实。”我不耐烦地冲他挥了下手，这个有些粗鲁的动作引来了他再次的笑声。
　　“好吧。”他冲我勾勾手指，“过来，难道你站在阳光下不热吗？我不想抱着晕倒的你出现在我母亲面前。”
　　我向他走近了些，取下帽子和手套，坐在树荫里。
　　乔治也像我一样坐在了草地上，屈膝支起一条长腿。“本的母亲丽娜天生美貌，是我家的家生子，她生了一大堆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本是最小的，也是唯一陪在她身边的。其他那些大孩子都被我父亲前些年卖掉还债务了。从本的肤色你看得出来，他是个黑白混血，我怀疑他是我们曾雇的监工的儿子。”他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边的青草。
　　我静静地听着，这故事我并不陌生，漂亮迷人的女黑奴自然会引来无数人的惦念，这是难免的，像艾丽不也是这么生出来的。
　　“威尔一直对丽娜不怀好意，几次下手都没成功，本始终防备着他。前几天威尔将本支到了外地随车押送棉花，当晚就溜进丽娜的小屋把丽娜□□了。本回来以后看到母亲因为不从被打得遍体鳞伤，立即跑去找威尔报仇，反而被早已提防的威尔抓住，以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那马克为什么要给威尔那个混蛋撑腰？”
　　乔治因为我说出的“混蛋”二字冲我咧嘴一笑，带着几分取笑，我装作没看到。“威尔谎称本要逃跑，马克最痛恨奴隶的不忠诚。”
　　我摆弄着帽子的飘带，“你似乎和我有着相近的想法，为什么不去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却反问我，“马克将继承这座庄园，他在树立未来主人的权威。”
　　“你似乎不屑于这里的一切？”
　　他微微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小姐，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对这里的每寸土地都包含深情，你怎么可以用不屑这个词来形容我对这里的感情呢？”
　　“请原谅我的肤浅。”我站了起来，抖了抖衣裙，看不惯他的一脸虚伪，“可以回去了吗？”
　　“当然，看来我亲爱的未婚妻并不喜欢我的陪伴。”乔治利落地起身，弯腰捡起我的手套递给我，“可我却喜欢你的喜怒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