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奴》余敬言

3、初见未婚夫

　　并没有人特意告诉我关于他的事，但我不能表现出我的一无所知，“我知道一些。”
　　“希望在这两周里你们可以了解彼此，婚姻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她仍皱着眉，显然是不满意我的外貌，但又无可奈何。
　　我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查理.唐纳，他窝在摇椅里，盖着旧毯子，似乎已经睡着了。听说他得了老年痴呆症，这个家目前是由女主人支撑着。
　　她匆匆结束了我们的第一次谈话，理由是厨房里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我被安排在二楼，勤快的艾丽已经将房间收拾完毕，将我的几件裙子在柜子里挂好，我换了件在家经常穿的旧裙子，拒绝了艾拉将我的紧身衣腰身再拉紧些的建议。我本来就不胖，腰才一尺八，她竟然要为了好看，让我束到一尺六。
　　晚饭时，我见到了马克.唐纳，这个家的长子，他简直是老唐纳的翻版，可预测到他30年后的样子。他对我丝毫不感兴趣，只关心着今年庄园的棉花收成如何。他的妻子珍妮回娘家去了，也带走了他两个分别5岁、3岁的女儿。乔治还没有回来，他的家人并没有向我说明他的去处。吃了些土豆泥，我就已经有些反胃了，不知道这里面放了些什么怪东西。显然，我的小胃口让主妇满意，所以当我离座时她露出了一丝笑容。
　　回到我的房间，我直冲到窗户那里，用力推开，老旧的窗户发出吱嘎一声怪响。外面已是一片漆黑，正如我未知的命运。乔治，我现在基本可以勾画出他的蠢样子，一个一身威士忌酒混杂着皮革、烟草味道的男人，像他的父兄一样，唯一差别就是他的脑袋里会比他们多一些法律词汇。我难道真的要和这样的男人过一生吗？
　　我在窗口看着云间的弯月，竟然有了一丝想家的念头。突然，我发现主屋前的栅栏那里立了一个十字架，借着摇曳的火把亮光，似乎捆着个人，像耶稣受难图一样。下午刚到时还没有，我很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竟会被如此对待。压抑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冲动，我偷偷下楼，避开靠近餐厅的走廊，而是从侧门绕出来靠近了他。
　　那一幕我终生难忘，我一生中第一次直面鲜血淋漓的人，他是个年轻的黑人奴隶，很高大，有着一身棕黑色的皮肤，上身赤裸，下面的短裤甚至像块破布，他显然是遭到了连日的鞭打和暴晒，伤痕累累，血腥味引得苍蝇来叮咬，有的地方已经开始腐烂了。他低垂着头，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
　　我站在那里几乎动不了，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真是不敢相信，怎么可以这么残忍对待一个活生生的人？哈里逊庄园有两百多个奴隶，由于父亲的温和宽容，即使是碰到逃跑的奴隶也仅仅是关几天禁闭，或者是饿上几顿，根本不会有鞭打，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对奴隶的惩罚。我想去帮助他，虽然别人都说黑人是生来被人奴役的，但我却一直在心中怀疑着，他们和我们并没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只是肤色不同罢了。桑蒂和乔安娜总骂他们又蠢又笨，私下里会背着父亲对犯错的黑奴打骂几下。可我从不觉得他们笨，艾丽的女红就比两个姐姐，甚至是大部分白人姑娘都要好。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我不敢把我的想法告诉别人，我的外貌已经够特别了，我不想连思想都惹人非议。
　　在我正要移动脚步上去看他的生死时，那奴隶慢慢抬起了头，我要移开眼睛已经太迟了，我们对视着，同样的黑眸，但他的眼睛里充满愤怒，不甘屈服，甚至是杀人的欲望，我的脚仿佛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就这样被他瞪着，像中了某种诅咒。
　　“你是谁？小姐。”突然有人打断了我们之间的魔力。我吓了一跳，猛回头，在我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高大的男人，他恰好站在阴影里，所以我看不清楚他的脸，而他却把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又是谁？”我谨慎的反问，没有动，也没有逃避他的问话。
　　他轻笑，白色的牙齿在黑暗里很刺眼，“你从哪里来？”他说着一口纯正的英语，带着些英国人说话时的尾音下沉。
　　我马上明白了，“你是乔治.唐纳。”
　　他再次笑出了声，声音低沉，是姐姐们喜欢的有磁性的性感的男中音，“聪明的小姐。你在干什么？在等我回家吗？亲爱的未婚妻。”他戏谑的问话是我不习惯应付的。
　　“我在考虑是否逃回家去。”我反驳他。
　　他这次大笑起来，引得唐纳太太在屋门口探头。“乔治，是你吗？”
　　“是我，母亲。”他笑着回答。“你真是位可爱的小姐。”
　　“谢谢，但我不认为你是位礼貌的绅士。”
　　“要进去吗？”他征得我的同意。
　　“好的。”把手伸进他屈起的臂弯，随他向门走去，背后，那个黑奴蛇般的目光盯着我们。
　　唐纳太太拥抱了下自己的小儿子，带着宠爱与骄傲，等到看我时却是怀疑，“哈里逊小姐，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在外面迎接我，是吗？亲爱的。”乔治说，带着他的惯有的轻浮。
　　我看了他一眼，“是的。”
　　直到一个小时后我们才真正独处，坐在书房里的两把红木椅子里，我们基本是面对面的，唐纳家族一贯的红发灰眼高个子在他身上体现的很明显，他比他的父兄要漂亮些，有着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人所特有的气质，他穿着很随便，蓝色棉质衬衫，深褐色马裤，他舒服地伸展着一双长腿，我注意到他半旧的马靴上沾满了红色的泥土。“哈里逊小姐。”
　　“叫我优。”将双手手指交叉，靠在椅背上，我平静的说。
　　“优？”他重复着，“很特别的名字。”他开始上下打量我，“你长得一点也不像你的父亲和两个姐姐，看起来简直就是个纯粹的东方人。”
　　“这我知道。”
　　“你应该也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订婚？”
　　“我基本了解。”
　　“你愿意和个一点也不爱你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吗？”
　　“当然不愿意。”我冲他笑了下。他并没理会。
　　“你有什么打算？”他似乎有些感兴趣了。收回了长腿，把手肘支在膝盖上，单手托着下巴。“介意说说吗？”
　　我看着他这个有点孩子气的姿势觉得有些可笑，“是有些，但绝对不包括和你结婚这项。”
　　他做作的长呼口气，“谢天谢地。”一副幸亏没被我看上的样子。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现在你我都放心了，希望这两周我们可以和平相处。”说完，我起身准备离开。
　　“你对楼下的那个奴隶怎么看？”他突然问，一双灰眸直截了当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这似乎不是我应该过问的。”我起身离开书房。
　　等了一会，我借口要睡觉把艾丽支开，偷偷从大门遛了出来，带着水和药品。
　　“喂，你还活着吗？”我小声问那个奴隶，他没什么动静，可能昏过去了。犹豫了一下，将他的下巴轻轻托起，把水小心地凑到他干裂的唇边，水沾湿了他的唇，他似乎感觉到了，张开了嘴，水顺利的流到了他的口中，一碗水喝完，他有了些精神，一双黑眸又可以瞪人了。
　　“有力气瞪我还不如闭上眼睛休息一下。”我用手里有限的药品给他涂抹伤口。我从不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昏暗的光线也不允许我面面俱到，我只能尽我的最大努力。“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