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奴》余敬言

5、夜会

　　“就像我开始欣赏你的道貌岸然一样。”我忍不住还击他。
　　他丝毫不在意，欣然地接受了我的讽刺，和来时一样将我放在身前，不顾我的抗议，令菲力奔跑起来。
　　从那次以后，我干脆拒绝了康纳太太对我们的一再撮合，以身体不舒服为借口，整日呆在房间里，虽然有些憋闷，也总比看到那个假模假样的乔治要好。
　　而乔治似乎也乐得轻松，整天不见踪影。
　　不久，马克肥胖高大的妻子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房子里热闹了不少，也吵杂了不少。他们的二女儿不知为何整夜哭闹，找了好几个大夫，但一直找不到原因。那孩子在白天乖得像只甜蜜的猫咪，而只要天一黑就蜕变成了小恶魔。她的哭声害得我每晚在床上要辗转很久才能昏沉入睡，几天下来，脸上挂上了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艾丽服侍我已有半年，自然知道我觉轻易醒，醒后难以入睡的毛病。几次向我提出想去和康纳太太要求为我调换房间，都被我挡了回去。既然不可能常住，又何苦去自找麻烦。
　　一日深夜，幼女再次开始啼哭，声音也越来越大，我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只得点燃蜡烛，在睡衣外套上一件披风，悄悄下楼，窝在书房的躺椅上翻看莎士比亚诗集。在家时，我就很喜欢溜进父亲的书房翻找感兴趣的书来看，当然，这是一个秘密。
　　在我开始昏昏欲睡时，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一下子清醒起来，刚要坐起，书房门被人推开了，闯入一个高大的男子，“谁在那里？”他沉声问。
　　“是我。”我奇异般地听出是乔治的声音，一边拉紧披风，确定没有露出不雅的睡衣，一边在躺椅上规矩坐好。
　　“哈里逊小姐，这么晚了为什么你还没有睡觉？你在这里做什么？”他用手里的蜡烛将书房里的油灯点亮，我们这才勉强看清了彼此。他果然紧皱眉头，一副指责的表情，似乎我出现在这里是犯了滔天大罪。
　　他的责难使我连日来的委屈一下子都溢了出来，我使劲咬着下唇，并不想将埋怨全都丢给他，毕竟有一部分是我自己身体的原因，而他也不是问题的始作俑者。
　　显然我的沉默令他很不满意，“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原因显而易见。”我指了指楼上，“你亲爱的小侄女已经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的第三次了，难道你们就不能想点办法让她停下来吗？”
　　他愣了一下，“她每天都哭吗？出了什么事？”
　　我也愣了，“你这几天晚上都没有在家吗？”难道他真的和乔安娜猜测的一样，是个花花公子，连续几天在外面鬼混？
　　乔治走过来抽走我手里的书，看了眼封面，“我怎么不知道莎士比亚诗集能催眠？”在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中，他竟然有闲心和我开玩笑。
　　我站起身，“至少它能够让我暂时感到生活还是美好的。”
　　“先不要走，让你见个人，见到他你会高兴的。”他将诗集随手放在书桌上，在椅子上坐好，长腿舒展着。
　　我注意到他的脸上没有带着一贯轻浮的表情，似乎非常疲惫。我重新坐下，虽然我有些好奇这个夜半来客的身份，不过我不屑于向他提问。
　　“亲爱的小姐，你怎么一点应有的好奇心都没有呢？”乔治打了个响指。
　　来人似乎就等着门外，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这里站好。”乔治让他站在油灯旁，方便我看清他的长相。
　　这位新来的客人身材高大健壮，四肢匀称。肤色棕黑，黑亮的眼睛，短短的卷发，又黑又亮。他长着鹰钩鼻和又直又薄的嘴唇。这年轻的第二代混血黑人倔强地直视着我，他的眼神唤起了我的记忆。
　　“哦。”我站了起来，“原来是你，伤都好了？”
　　他没有回答，偏了下头。
　　果然个性别扭。“客人我见完了，可以回房间了吗？乔治少爷。”
　　我的冷静再次将乔治打败，他没料到我毫无深究的欲望。
　　乔治冲我点了点头，我优雅地转身出去，结束了此次意外的会面。
　　躺在床上，我静静地等待着睡意的来袭。很明显，名为本的那名黑奴并不是如乔治所说，生父是名普通的白人监工，他那与生俱来的傲气和倔强是源于血缘，他的生父必然是名身份高贵、长相英俊的所谓绅士。我翻了个身，从长相上看，应该不是我未婚夫的可怜的弟弟。
　　终于，马克女儿的夜啼莫名奇妙地被治愈了，而我也即将踏上回家的旅程。
　　唐纳夫人在马车前握住我的手，“我们一家都非常期待你和乔治的婚礼，亲爱的。”
　　我一向讨厌自己的诚实，所以我只能敷衍地点点头，对着送行的这一家子逐一礼貌的微笑，包括我“可爱的”未婚夫。在心里祈祷这场虚伪的送别仪式尽快结束。
　　乔治被马克推搡着上前，我只好僵硬地把手递上，他倒是非常自然地亲吻了一下我的手背，“亲爱的，我会很快去探望你，希望没有我在你身边时，你也能照顾好自己。”
　　我承认我真的快被他打败了，快速收回手，装作害羞的低下头，另一只手狠狠拽了下艾丽的裙摆。艾丽忙善解人意地小声催促管家启程，使得我终于可以摆脱他们一家。
　　靠在舒服的靠垫上，我放松地摊成一堆，恢复在家时的状态。艾丽皱着眉，“小姐，既然你不喜欢这桩婚事，为什么还要装作端庄的样子呢？”
　　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我的确不想嫁人，但是我没必要毁掉我仅有的形象，毕竟我还是哈里逊庄园的三小姐，我不想为别人提供更多的谈资和笑料。
　　“其实，”她试探着劝我，“我觉得乔治主人很英俊，也很温和，这桩婚事也不是那么令人讨厌，不是吗？”
　　我没有和她探讨这个问题的欲望，在这些女孩们看来，似乎有着漂亮的长相、殷实的家世、得体的举止就已经完全足够一起生活，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我希望能遇到一个值得我如母亲一样愿意跋山涉水、远离一切跟随终生的男人，即使他贫穷、丑陋、粗俗。
　　我承认，我的这种想法的确听起来肤浅、苍白、不堪一击，但是，我宁愿如此。
　　马车突然停下了，“怎么了，哈里。”我探出头去。

作者有话说

　　我会尽量更的，不过最近工作实在是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