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奴》余敬言

2、桑迪亚庄园

　　“喂！”
　　我抬起头，是文森，我的弟弟，他简直就是父亲的缩小版，一身白西服使他俊逸非凡。16岁的他是这个家每个人的掌上明珠。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站在我面前，把那轮美丽至极的落日挡个彻底。他刚刚从英国回来，他在那里念贵族学校，听说表现非常出众。
　　“等太阳落下去。”我仍大咧咧地坐在那里，凯西讨好地在他周围打转，连畜生都知道他在家里的重要地位。
　　“我在学校里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东方人。”
　　“哦。”我应了句，其实我非常想知道，但是我不愿表现出来。
　　“是个男孩子。”他继续说，微皱着好看的眉，一付困惑地神情。“你们东方人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说完他转身就走。像他出现时的无声响。
　　文森从小就很高傲，一直对我爱答不理，能对我说这些，说明那个东方男孩真的惹到他了。
　　果然如我所料，三天后太太找到我，向我告知他们已经决定要我和桑迪亚庄园的次子订婚。我连那个乔治长什么鬼样子都不知道竟然要他一起过一辈子，我才不要！但我并未说什么。订婚宴会定在3个月后，而这期间我要到桑迪亚庄园住二周，熟悉一下环境，初步和未来的家人们接触一下。
　　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我让女奴艾丽陪着，由管家哈里用马车送我去桑迪亚。
　　对了，介绍一下艾丽。她是庄园的第二代混血黑奴。艾丽今年十八岁，她有一双柔和的黑眼睛，长长的睫毛，纤细的卷发似波浪般起伏。由于是与白人的第二代混血，所以她的皮肤是棕黄色的，光滑柔软，颜色像成熟了的小麦。她继承了黑人母亲苗条的身段，她那纤纤细手以及漂亮圆润的脚髁使她的外表更加端庄。她是我见过的最美貌的女黑奴。
　　据我了解，哈里逊庄园可能是美国南部最温和的带有奴隶制色彩的种植园了。在这里，除了农业劳动比较轻松，对黑奴的管理也全然不似其他一些庄园那样地刻薄严厉，我的父亲是个个性温和善良的人，所以自继承庄园后，就一直采取渐进的经营方式，并不像其他庄园主那样拼命压榨黑奴的每一滴血汗。而太太，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某些方面的确是个好人。她始终支持父亲的做法，给予奴隶们受教育的机会，尽量满足他们的温饱需求。而他们的付出是有回报的，只要到哈里逊庄园走一走，看一看，你就会亲自体验到奴隶们对主人的爱戴与拥护，这在美国南部的奴隶制庄园中是非常难得的。
　　而也正是基于这种情况，从艾丽身上能够体现哈里逊庄园第二代混血女人那高雅的气质、优美的声音和文雅的举止。我经常觉得，她更符合我心目中端庄优雅的小姐形象，而不是我那两个外表美丽，内心风骚的姐姐。她原本是服侍桑蒂的，自从桑蒂发现丈夫越来越对艾丽感兴趣后，她就将艾丽赶回了庄园，乔安娜讨厌她的美貌，太太又不忍心将她放在厨房当厨娘，就指派给了我，半年多的接触，使我真心喜欢上了她，她真的是个好姑娘，由于太太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所以艾丽在她的悉心教育下，具有一切宗教式的操守和美德。
　　坐在马车里，将头伸出窗外，我很少有机会离开主屋，甚至没怎么去过自己家的种植园，沿路不远处就是大片的棉花地，但路边都有人守着，听说是怕黑奴们逃跑。家里的仆人都是黑奴，但他们与地里工作的黑奴还是不同的，因为他们的父母虽是地里的奴隶，但他们自己却是生在主屋里的，所以他们也自认是比自己的同胞们要高贵些，他们认为自己的同胞们是“粗俗，野蛮的”，就连我的奶妈露西也是这么认为，她就经常骂他们是“懒惰的黑鬼”，每当听到她抱怨，我都在心里偷笑，其实在我看来她和他们根本就没什么不同，都是黑得发亮。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自己又比他们要高尚到哪里呢？我与这里也是格格不入，与他们相比，我的黄皮肤，小个子不也是白人眼中的丑陋吗？
　　听说乔治也是这里的另类分子，他毕业于牛津法学院，曾做过律师，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辞职，回到家乡，整天在外面闲逛，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父母很担心，想让他收心，所以决定让他与我订婚。我虽然长相丑陋，但家里着实有钱，父亲的名声在州里也是极好的，我的附加条件和背景对于小庄园的次子来说已经足够了。
　　晃到傍晚，当太阳快落山时，马车停到了一所2层的灰色的造型笨拙的房子前，艾丽先跳下车，将手伸给我，我整理了下衣裙，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这里就是桑迪亚庄园了，可能由于是奴隶建造的，和哈里逊庄园主屋有着很大的不同，哈里逊庄园是建造在山顶上的，整座房子被刷成白色，有着高高的圆柱，宽阔的游廊，平坦的屋顶，门窗都是法国式的，因为我的父亲来自法国。他喜欢浪漫、堂皇、雍容大方的美。而桑迪亚则是古朴笨拙的，整个房子像趴在了地上，被一大片高大的，很有些年岁的橡树包围着，那些树荫使房子看起来有些阴森。不过还不至于像乔安娜说的那么 “狭小而简陋”，但的确给人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我想可能是有些压抑的感觉吧。
　　门口有个年老的黑奴在等着我，看他的穿着，应该是门房，我让带来的小黑奴汤姆将行李从马车上拿下来，就打发管家哈里回去。我没必要让他看到我被人不礼貌的对待。
　　我带着艾丽和小汤姆穿过昏暗的走廊走进客厅，看来他们的经济状况果然不佳，地板破旧地踩上去吱吱作响，还有那些家具和摆设，都能够说明他们这么急切地想迎娶我的原因。终于，我见到了庄园的主人唐纳夫妇，听说他们是表兄妹，有着同样的家族外貌：一头火红的头发，瘦高的身材，油而发亮的大长脸，一双冰冷的灰眸。
　　“欢迎你来桑迪亚庄园，哈里逊小姐。”安娜.唐纳客气的说，“我在准备晚饭，所以没有到外面迎接你，你不要在意”。
　　“您好，太太。”我规矩地行了个屈膝礼，“我父母让我向你们问好。”
　　“请坐。”她示意我坐下。“你来的要比预期要晚，路上还顺利吗？”
　　“还好。”我坐在一把笨重的红木椅子上。唐纳夫人示意一个女奴带着艾丽和小汤姆去安置行李了。
　　“你临行前已经被告知我们家的情况了吧。”唐纳夫人坐在我的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我。
　　我愣了一下，“您指的是？”
　　她马上皱紧了眉，“关于你未来的丈夫，我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