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山风》净昭

2、第二章 丧

　　沈朝续参加的是姑爷的葬礼，是老姑奶奶的丈夫。老姑奶奶知青下乡分到了静湖，嫁到了静湖，留在了静湖。

　　老姑奶奶叫沈玉慧，是沈爷爷最小的妹妹。
　　虽然静湖离老家并不多远，但是这位老姑奶奶跟家里的联系并不多。
　　除了死人，连嫁娶添丁也很少给递消息。

　　沈朝续当时不知道老一辈的事情。
　　只听说大姑奶奶死的时候，非要见这位老姑奶奶。老太太自打查出有病就递出信儿去，说想见老姑奶奶。
　　回信只说不方便，语焉不详，没说是病了还是叫事绊住了。
　　一直到闭眼，也没见到。
　　爷爷苦心劝了大姑奶奶许久。
　　大姑奶奶也只长叹一口气，留下一句，我对不起她，就撒手人寰。

　　静湖离家并不远，但小得可怜，除了是那位每逢年节爷爷都要念叨的姑奶奶的所在，沈朝续并无任何印象。
　　但不曾想，会在这儿见到俞舒岚。想到俞舒岚，沈朝续又嘬了嘬牙花。

　　还没立夏，天气已然燥起来了。

　　他吊完纸，见了未曾谋面的姑奶奶，和她的一家人。
　　大家都很拘谨。

　　姑奶奶对他不冷不淡，问了爷爷奶奶的身体便不再言语。
　　她的儿女侄孙见了沈朝续，都是亲切的待客态度。
　　虽然看着沈朝续的衣着和车子有些拘谨，但还是一个劲地叫沈朝续喝茶水。

　　都是很本分的人。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沈爷爷兄弟姊妹四个，如今还活着的手足只有他们兄妹俩。更何况这位妹妹情况又不同……
　　沈爷爷怕沈朝续不懂当地的规矩例儿，联系了静湖当地认识的人，由他作陪。

　　本是万无一失的事情，还是出了岔子。
　　沈爷爷联系的人，是静湖当地一位房地产商。好巧不巧就是姑奶奶孙子的老板。
　　姑奶奶这个孙子，是孩子里“最出息的”，却看着自己公司的老总对着从没见过面的表弟阿谀奉承。

　　安排住处就说呗，还咬文嚼字地说什么“下榻酒店”。
　　刨去心里那点儿鄙夷，和“老太太娘家还有这么一门亲戚”的惊奇，还理所当然地起了结交的心思。
　　还是被姑奶奶支开，才歇了。

　　寒暄一番，姑奶奶摒开陪在身边的孙男娣女。
　　沈朝续结结实实地跪到姑奶奶的脚边，磕了一个头。
　　“姑奶奶，不孝孙沈朝续给您磕头。”
　　磕完头，直起身来，还是跪着，“姑奶奶，我爷爷叫我替他给您陪不是。”

　　姑奶奶依旧是那个姿势，并不理会脚边的矜贵人物，手中的茶杯都没放下。
　　沈朝续不吭声，继续低眉顺眼地跪着，他倒是知道当年那件龃龉的。
　　但也是临来的时候才听爷爷说的。
　　沈朝续既然知晓其中细里，就明白自己这回来就是叫姑奶奶出气的。

　　没有沈朝续想象得久。
　　姑奶奶搁下茶杯，抚了抚身上的白布。
　　“按理说，你是远来奔丧的娘家戚，我不该难为你，但你要说是替你爷爷赔不是，那我叫你跪这么会儿，也不算屈枉你。说吧，有何贵干啊。”

　　沈朝续低眉顺眼，挤了挤笑。这几年他倒把假笑练了个明白。
　　硬着头皮说话。
　　“姑奶奶，我不瞒着您。我爷爷，他叫我把您接回家去。”
　　沈玉慧闻言，冷哼一声，“这么说来，你倒是清楚那件陈芝麻烂谷子？”不等沈朝续回话，右手撑着床，下到地上，“你既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应该来跪这一通，回去吧。”
　　说完就走出门去了。
　　徒留沈朝续跪在地上。

　　晚上，沈朝续依旧在白事上。
　　按理说，妻子的娘家子侄孙并不需要守灵。但沈朝续来之前爷爷另有交代，沈朝续又算是远来的，也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按静湖的老例，主家要给守灵的子侄孙辈们准备烟酒茶饭，也不是要什么席面，只买些下酒的卤肉小菜。
　　沈朝续解了腰上的白布，拦住去准备接烤全羊的表哥。

　　这位表哥叫何肃，是姑奶奶的长子长孙。按当地习俗，是要做丧主的。
　　沈朝续拦住能主事的人，准备探探口风。

　　何肃闻言，定定看了他一眼，嘴巴严得很，只说这事儿还要商量，说完就称去接烧烤。
　　沈朝续长吁了口气。
　　缺德的事儿不好平啊。

　　沈玉慧在楼上卧室里歇着。
　　陪着她的是自己的二女儿和小孙女。
　　说是陪着，也是孙女在旁看手机，女儿旁敲侧击地扫听沈朝续。

　　她不愿意听，也不愿意理。
　　侧头，看了看楼下的灵棚。
　　伸手抹了眼泪。

　　自从沈朝续想办法和自己独谈，她就猜到了。
　　可是，五十年，蹉跎了这么久。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