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山风》净昭

3、第三章 伊 67年9月

　　67年9月
　　沈玉慧到静湖已经一个月了。
　　好坏参半。
　　好处是静湖离家近，不像其他远赴异乡的同学要适应气候。坏处是离家太近，心总是不安分，老是思忖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要是此刻启程，几时能到家。

　　天气热的很，好像比往年都热一些，又好像以前也这样热。

　　支书通知说给女同志修整的集体宿舍已经修葺了，要从借住的村民家搬出来。

　　沈玉慧因母病耽误，来得最晚。
　　支书就安排她住在自己儿子家里，和支书家前后院。支书的儿子在兵团工作，玉慧正好和他的儿媳妇作伴儿。

　　其他知青做农活的时候，会谈论自己借住的村民家。沈玉慧从来不参与，她扪心自问，张翠兰嫂子人真的不错。
　　但是她本来就和别人不同，别人是响应号召，自己是遇难避险。她此刻一言不发，人家更觉得她故作清高。

　　沈玉慧自己东西不多，住得离宿舍也不远。也就没请别人帮忙，自己两趟就搬好了。最后一趟的时候，沈玉慧把张翠兰平时经常偷偷翻看地那个军挎包送给了她。
　　不算寒酸，是大哥沈玉振今年年初托人捎回来的，还新得很。

　　沈玉慧不知道大哥怎么样，有没有受到波及。
　　又为胞弟玉润发愁，他性格直接，总怕他得罪人，不过他离大哥近，彼此也算有照应。
　　父亲要被下放到哪，还没准信儿，人还在学校，有郑靖照料。
　　想到郑靖，就又不由得想到大姐和母亲。

　　心情又随着锄头，深深地砸到地里去。
　　甩不掉，又拎不清。
　　像手上新磨出来的水泡，也像头顶上炙人的太阳。
　　好像坚强一点，忍耐一点，体谅一点，牺牲一点，就好了，就过去了。

　　男知青住在生产队仓库，并不和女知青在一处。
　　有一个早玉慧一年来静河的男知青，叫刘胜。他和沈玉振相熟，平时对玉慧颇为照顾。
　　刘胜帮其他人搬东西，搬完才来下地。
　　正好把沈玉慧的信件捎给她。

　　玉慧在身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东西——是大哥的信。
　　沉到土地里的情绪仿佛轻了一些。
　　谢过刘胜，把信揣进兜里。
　　人多眼杂，她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继续挥起锄头。

　　等到傍晚，今天本来轮到玉慧烧饭。但玉慧手上的血泡发炎，手心鼓鼓胀胀，肿得老高。玉慧自觉不是大事，可以忍耐，但做大锅饭是个仔细活。大家在同一个锅里吃饭，虽说无人嫌弃，但还是干净些好。于是和同住一屋的许铁兰换了次序，请她帮忙做饭。
　　许铁兰最后一个吃好，洗涮完自己的碗筷，就听见门外有人在叫她。

　　大队组织放电影，农村没什么娱乐方式，大家都很兴奋。
　　许铁兰答应了一声，进里屋去换衣服。

　　看着在桌前的沈玉慧，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沈玉慧，我和大家伙儿去看电影儿，你要一起来吗？”

　　沈玉慧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她，很郑重地道谢。
　　“谢谢你，但我想趁亮把给家里的信写完，所以就不去了，实在不好意思。”
　　其实沈玉慧真的带了一盏煤油灯，但是煤油不多，自己也没有很多没有票。
　　许铁兰把松了的辫子扎紧，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门外的朋友又催，她只好说句“那我出门了”，就急匆匆地走了。

　　许铁兰走了，只留下灶屋的蛐蛐声。
　　手心胀得很，像是戴着厚手套写字，感觉很奇怪，字迹没变得潦草，但一笔一划又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沈玉慧写完给母亲的报平安信，三言两语，简明扼要。
　　又展开哥哥写给自己的信。

　　“吾妹玉慧，
　　展信安。
　　郑靖来电报，我才知悉原委。不必太过溺爱小妹！她需承担她的责任！
　　为兄格外牵挂你，有事可寻刘胜，我已去信于他，将你托付。
　　我在此一切皆好，万事无虞，你切莫挂心。
　　十分担心你的喉咙，担心你的旧疾。今夏复发了吗？严重吗？一定记得按时吃药，不要嫌苦，良药苦口利于病。
　　父母家里你也不必惦念，我已联系朋友同学，他们答应会照应。
　　你一切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