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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而今才道当时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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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就是这样缓缓滑过,玉然推开门,便见一地的澄澈。白雪簌簌落下,美丽圣洁,天地寂寥无声,一切都在寂静中绽放。
盈儿送来雪白的狐皮大衣,替她披上。玉然犹豫了一下,梅色的靴子还是踏进了积雪中。于是整个人便轻柔地陷在了一片淡雅的素景中,玉然的心也如落雪般变得恬然安适。
穿过长廊,便来到承云的屋舍前。叩门无人答应,玉然轻推开门,发现承云正伏在案上,睡着了。窗户紧闭着,玉然感到一丝窒闷,走过去打开。这时承云醒了,看见玉然发带上的雪点,惊喜道:“下雪了?”
“是啊。”窗户开了,一阵凉风飘进屋中,白色的精灵在天地间闪耀。玉然道:“你一定是昨天批公文批到太晚了,以后要多注意身体。”
“啊。”承云一怔,看见一旁垒得老高的公文这才想起来昨日什么也没做。玉然的眼神飘了过来,承云道:“是。我以后会注意的。”边说着,顺手抽出一迭公文,翻看起来。
“咦?”玉然指着搭在椅背上的绢帕道,“怎么会放在这儿?”
承云抬眸看去,解释道:“前次我生病时被药染污了,昨日洗了一下,就顺手晾在这儿了。”
玉然见是他亲手洗的,心下几分欢喜。正想说些什么,忽然睹见承云身后的墙上挂着的碧妍的画像,不由一怔。承云见她神色有异,看口问道:“怎么呢?”
“哦。那……”玉然想了想道,“你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今晚城南有烟花。我想——”
“你去看吧。我今天还有许多公文。”
“这样啊。”玉然眸光一黯,不经意却睹见承云唇边一抹暗笑。“笑什么?”
承云回过神看向她,面色如常,玉然却睹见承云眼眸深处掩不住的温柔和喜悦。她从未看见过他这样的笑,他克意的掩藏让她有几丝惶惑。
“我走了。你忙公务吧。”
月色淡淡地照了进来,光弱于雪,亮暗于星——却不经意让人想起汉白玉栏杆,幽冷而洁白。
月白色的裙衫在雪花中飞舞,承云急忙打开房门,唤她进来。碧妍站在雪间,含在一片无边寂寥的景致里,她也仿佛如了画,痴向月吟。
承云慌忙也走到了雪地中,只觉寒意自脚底慢慢升起。“你怎么从雪里来了?外面很冷吧。”
“冷?”碧妍一怔。承云才想起碧妍的身体只是幻形。
“孟大人。”
“嗯?”
“陪我在雪中走走吧。”
“那我去拿伞。”
“不用。”碧妍朝他微微一笑,“这样、挺好。”
二人向西行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座小亭台前。碧妍虽不怕寒,但也不能久见光,于是二人便相继步入亭中。碧妍因用灵力固住了形体,那雪花便停在了她的肩上,乍看上去,真如沐雪而出的仙子。承云正在胡思乱想,碧妍双唇微启,却吟哦道:“日光随水尽。”
承云知她感叹旧日的年华,恰想到日月轮替守护着大地,灵机一动,道:“明月伴潮生。”
碧妍摇了摇头,眼神凄婉起来,叹道:“寂寞愁孤影。”
承云一念闪过,立即应声道:“只因未、识、卿。”
碧妍听罢侧目望去,只见承云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半丝虚假。碧妍撇开脸,却看见亭子下,女子一身浅黄色的袍子,如同将坠未坠的玉兰花,绝望得美丽。
玉然看完烟花,已经很晚了。四周寂静得可怕,玉然无法入眠,遂裹了件袍子,往承云的住处来了。
承云向来睡得晚,玉然来到屋舍前,竟发现灯亮着,门也开着,只是屋中没有半分人影。从屋中出来,接着屋里的灯光,才看见一条脚印。只道承云是出来看雪景,遂顺着脚印一路来到了亭边。
茫茫白雪之中,亭台如淡抹的水墨痕,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忽然,无法隐喻的悲伤席卷了她的全身。再去看时,亭台之上,承云身侧的女子如气泡般在升腾而起的霞光中骤然离去。
承云从亭台上下来,对呆立着的玉然道:“外面冷,回去吧。”
玉然漠然随他离开,走到房前,承云犹豫着道:“你早些回家吧。”
玉然嗖地抬起头,道:“为什么?”
“你这么久还没回去,镇南侯该担心了。”
“担心?”一股积聚已久的怒意从玉然心内升起,玉然撇开眼,冷冷地反驳道:“你是怕她误会吧。”
承云没料到她有此言,急道:“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么?”玉然抖了抖衣袖,一大片雪花便甩在了承云的一袍上,熔化成冰冷的水渍。
“不。我——”
“没想到你也是口是心非的人。看起来道貌岸然,实质上和中山狼也没有什么分别!”
玉然显是愤怒已极。一面忍住眼泪,又一面说道:“先前还说把我当作挚友,看到周小姐就把我弃在一边。”
承云惊道:“你知道她?”承云本就是不希望碧妍见到玉然,听她此言,不由更是局促不安。
正在二人相持之时,只见从玉然屋内走出一人,听他冷冷道:“孟大人,请您先回去吧。”
承云见是苏吟,知他已经听见了二人的对话,于是更加不安,慌忙辞过后就匆匆走了。玉然情知不好,正想偷偷溜走,却听苏吟道:“秦小姐,你进来吧,我有话对你说。”
玉然见他的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心下不免七上八下,但也只得进屋。苏吟道:“按说我也做了你三年老师,你且说说,我都教了你些什么?”
玉然见他神情严肃,心中又是一沉。苏吟见她不语,便诵道:“有德,人敬之;无德,人恶之。你是大家闺秀,怎可学世俗小人出口骂人?”
玉然心中委屈,道:“是他先赶我走的。”
“难道你还不应该走?当断不断,必受其累。人要有尊严,整天赖在这里像什么话!”
这一句如同晴天霹雳打在玉然心口上。不禁喃喃道,难道我真的错了?转眼又想到那个如天仙般的女子,便道:“孟大人被鬼魅迷惑,我才——”
“住口!”苏吟喝止住她的话,更加怒不可遏,“我看你才是鬼迷心窍。我马上叫盈儿收拾东西,我们立刻离开。”说罢拂袖而去。
雪不知何时停了,残在枝上的便如白玉做的花叶。也不知过了多久,盈儿推门进来,扶住还在呆立的玉然。
“小姐。”盈儿劝道,“先生只是怕您不能自拔才这么做的,请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玉然叹了口气,道:“他是对的,是我不该。你先收拾东西吧,我在里间坐一会儿。”
盈儿扶她到了里间,却踌躇道:“小姐。”
“怎么?”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说吧。”
“上次已经到了京都城外,小姐突然失踪,怎么又会突然出现在洺城?”
玉然闻言一震,想了想,道:“现在时间不多,你快收拾吧,等会儿在马车上我再慢慢对你说。”
“是。”
“对了。你把门关上,我想睡一会儿,没别的事不要进来。”
“是。”说罢离去。
玉然怔怔坐在床上,绣帐迷住她的眼,因而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粉色细腻的网。听见关门的声音,玉然从袖中拿出玉牌,看了会儿,忽然有了决断,于是又收回袖中。
站起身来,从半开的窗里,光亮投了进来。尘世一片洁白,那白色映衬着她的面,面上因而显出了几分血色。玉然缓缓走到妆台前,梳发、绾髻、插簪、抹粉、,描眉——一切罢后,重卧绣床,褪下小鞋,独眠枕上。
眼角淌下一滴泪水,双目合上。随后袖中的玉牌闪了闪,玉然头一歪,便再无声息。
“大人。苏先生来了。”
承云扫了一眼门外,道:“就说我不在。”
顺宜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道:“苏先生一定要见大人。”
承云想了想,收起手中的公文,道:“让他进来吧。”
苏吟一袭青衣,飘然而至。
“先生请坐。”
“不用了。我是来辞行的。”
承云心下一松,道:“什么时候走?我为先生饯行。”
“马车已经备好了,我们马上回京都。”
“好。我送先生出去。”
承云见苏吟没提早上之事,也就释然了。二人一齐走出府门,玉然和几个小厮站在马车前,见承云过来,都向他行礼。承云四处看了看,疑道:“秦小姐呢?”
苏吟早看出他的不安,道:“秦小姐身体不适,先上马车了,要不我去叫她?”
“不,不用。”承云连忙道,“请先生还劝她多宽宽心。”
“知道了。”苏吟明白承云不想见玉然,便道,“你回去吧。”说罢众人上了马车,苏吟跨上马,再马上向承云颔了颔首,便催马而去。马车随后驶动了。承云望着马车车厢,心中一面想着愿玉然得到一个好姻缘,以后还能以朋友的方式见面,一面又觉伤了她的心。正是心中纷繁无思所,道旁空望马后灰。
马车里更是慌乱。刚行出几里,盈儿忍不住挑帘道:“小姐还没醒,这可怎么办啊?”
苏吟在马上道:“还有呼吸没?”
“呼吸平稳。”
“那便没事,等到了前面的镇子再寻大夫。”
盈儿一边暗骂狠心,一面道:“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急着走?等小姐病好了再离开也不迟呀。”
苏吟道:“小姐这病全是因孟大人而起,孟大人知道小姐病了,定然心中自责。等小姐病好了,大人咎于她的痴心,不定会应允了亲事。”
“那不是很好吗?”
苏吟道:“但纵使这样,小姐就能幸福吗?孟大人就能幸福吗?我如此做,一可阻绝了小姐的痴念,二可免了孟大人为难,你就按我说的做吧。”
“可万一小姐的病治不好呢?”
苏吟跨下马一顿,道:“若真如此,那也是小姐命中注定。”
盈儿沉默了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道:“我们来洺城的时候路过一处寺院。有个小沙弥还为小姐做了一首诗,说什么‘可怜长生也凄苦,有缘却是相思误’。你说怪不怪?”
苏吟道:“是哪儿的寺院?”
“就在淮阳城边,没有寺名。”
苏吟想了想,觉出一种异样的古怪,停下马鞭回头对着盈儿果决道:“今晚我们就不休息了,连夜赶往淮阳。”
墨色的天如同巨大的砚台倒扣在头顶上,浓灰的云如同墨块厚重地铺在天上。
碧妍轻叹一声,坐在庭院前的小池边。玄音默默立在她的身后,半晌方道:“可有什么放不下?”
碧妍道:“忘川水里找不到我的记忆,最后的希望也没了,案子果然是不必查了。”
玄音道:“你叹息什么?”
碧妍不语。
玄音道:“妍儿。我以前从来没见你这样过。你找他、等他,每一次都是高高兴兴地去满怀心事地回。你到底怎么啦?”
“胡说。”碧妍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妍儿。”玄音伸出手,却穿过她的身驱,碧妍垂下眼睑,眼中涌不出一滴泪水。
“碧妍。”玄音缓缓道,“我们这样连握手都不能,算是什么呢?情人不情人,朋友不朋友,我……”
“别说了。”碧妍咬住嘴唇。
院子里一下子沉寂下来。过了许久,碧妍道:“我确实亏欠你良多。我会找机会偿还的。”
“我不要你觉得欠我,也不用你偿还。”玄音道,“那一夜我不能保护你,我已经付出了代价。相对一百多年了,你还不能如我们初识时那样待我吗?我不要你总对我这么有礼。”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或许……”玄音一阵心痛,继而道,“或许有一天,但愿,你能明白。”
自欺欺人的苦痛,爱与茫然。他心如死水。她回不去了,他喃喃道:“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碧妍突然轻轻一笑:“回去了,又能怎样?无缘的终究是无缘。”
烛光静静地燃烧着,今夜,明□□里格外的寂静。玉然在时晚上要点燃的灯笼全都按承云的吩咐熄灭了,梁上满是沉闷的暗红色,没有一点色泽。
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微响,承云批着公文,神色却是一片木然。
一串清脆的玉铃声打碎了这僵冷的夜幕。承云放下笔,喜道:“你来了?”
碧妍收起伞,房屋四周早已蒙上了厚厚的帘帐,透不进月光。承云见她不说话,道:“在想什么?”
碧妍想了想,道:“今晨那个女子是谁?”
“一个朋友。”承云想了想,又补充道,“她有事到洺城来,顺道看我。上午就回家了。”
“噢。”碧妍看了看他的眼神,知他说谎。心中却忍不住想着,那女子早晨看他的神情分明不是所谓的朋友。
承云道:“我刚写了一首诗,不知你愿不愿意看。”
“是么?”
承云说话间已从案上抽出一张纸笺,只见上面写道:
夫何一佳人,才情清雅。
步履如云兮,难忘其态。
渺渺茫茫兮,不可追寻。
欲以琴瑟兮,敢问凡心?
碧妍看罢,早已明白了其中含义。心中飞起了万般心思,走到案旁,提笔写下:
道彼离离兮,世人其忧。
前世未定兮,不坠红俗。
谢君之意兮,歌以为和。
感君之心兮,我愿为友。
承云看罢,半晌无语。终踌躇道:“尘世之中,承云再难觅知音。”
碧妍背对着他,道:“如若真能成为挚友,也情同知音了。”
淮阳城郊的寺院里,盈儿抱着玉然沿着长廊向佛堂走去。
侍立在佛堂边的非缘拉开殿门,眉梢隐入发间,一抹淡而了悟的笑意拢上唇边。但面上看不出一点痕迹,他低着头,恭敬而有力地道:“施主请。”
这一声十分响亮,佛殿中的化缘转过头,阳光虽弱,他仍然不得不微眯着眼。苏吟因为礼仪不合,无法去抱玉然。盈儿便一直是半抱半拖着玉然,十分劳累。
门关上了。玉然被平放在草垫上。化缘试了试她的呼吸,叹道:“睡而不死,她已形同废人。因为她的魂灵已经不在她的身上了。”
盈儿听罢大惊,道:“这怎么可能。”苏吟道:“还可以救活吗?”
化缘道:“只有等她自己愿意醒来了。”
“若是小姐不想醒来,岂不是永远这样睡下去?”盈儿不由焦急万分。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那也没有办法。除非有人强迫她回归世间。”
苏吟想了想,道:“小姐的魂灵究竟在哪儿?”
“冥府。”化缘笑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冥府即将大乱,秦小姐纵是想呆也呆不长了。”
金蔷薇扑满花坛,木架上的青藤连出一大片紫藤萝,丁香花飘在道旁,幽幽的恬香肉诱人心脾。
花园里的一切寂静地绽放,因为太过幽僻,这美也变得诡异起来。花就算再争奇斗艳,也如同坟头的丽人,令人不敢靠近。
玉然尚不熟悉冥府,只快步向先前去过的屋舍走去,直觉上觉得义父一定会去山水居等她。那块画布依然铺在墙上,不及她细想,手中的玉牌射出耀眼的绿光。玉然身躯一晃,转眼便消失在画布中。
冥王躺在一大片碧桃花瓣中,身旁是精致奇巧的假山,涓涓细流从假山山顶上滑入池中,原本沉如铁石的池子似乎又充满了生机。
玉然在花榭前停住脚步,唤道:“义父。”
“你来了。”冥王站起身,道,“我等你许久了。”
玉然奇道:“义父怎知我要来?”
冥王微微一笑,道:“这次不走了吧。”
“嗯。”
冥王的神情舒展起来,忽而极为欣喜地道:“我特地把这里装扮了一下,又布下了阳生界,冥府的阴气伤害不了你。”
看着缤纷而落得碧桃花,玉然心中一暖,然而细碎的心事纷涌而上,心心念念皆如刀割。
冥王洞悉她的心事,拍了拍衣襟拂去身上的花瓣。“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闷的话就在池边走走、散散心。”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