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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瑶池归梦碧桃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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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边的小桌前扣着琉璃望月盏。盏内是昨日花下的露水,小心集了,收藏在里面。玄音常感叹碧妍太过多情,露珠本是夕凝朝散,何必如此细心。却不知那只执着琉璃望月盏的手,冰凉而冷寂。她没有泪了,这露珠便好似从她心底流出来,只停留在花瓣上,等着她集走,然后混着茶水又滚入腹中。
晶莹而悲伤的液体在体内循环,便如此往复。
无法倾诉。
门忽而被狠狠地踢开,碧妍不用回头便知是玄音。只听他气极道:“你是去说案子还是去幽会?”
碧妍专注着摆弄着鸢玉钗,毫不理会他的言语。
“子时早过了,他该是忘了吧。”玄音把手搭在长椅上,略带讽意道。
“他不会忘的。”
“你凭什么这么相信他?”玄音反问道。
“因为他可以相信。”碧妍缓缓道。
他可以相信?玄音冷笑道:“可铃声没响。这是事实。”
碧妍看着手中的鸢玉钗,失望、怀疑、期待一一滑过。他真会欺骗他吗?
就在这时,铃声忽而从上空响起。碧妍站起身来,只听见铃声时断时续。“难道出事了?”碧妍不禁担忧道。慌忙走出屋外,回眸时恰睹见玄音略显苍白的脸。不禁一怔,心下有些歉然却又不知说什么。
玄音本已失望,看见碧妍转眸这才有了些希望。“碧妍。”
“啊,我。”
玄音一字一字道:“我、等、你。”然而铃声阵阵,正在玉器的清脆的碰撞声间,似有什么无声无息地破碎。
承云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顺宜惊道:“大人。大人!”
忙把承云扶起,承云却似毫无知觉,任由他摆布。顺宜越来越心惊,待见他呼吸尚存,方吁了口气,让承云靠在枕上。正在这时,忽然看见承云右手紧紧握着一只玉铃。
听说玉器能扣人心魂。顺宜也不及叫大夫,只去扒开他的手指,想要把玉铃拿走。而承云的手却如铁石般死死抓住玉铃不放。争执间,玉铃忽然被摇响。顺宜惧怕玉铃勾魂愈深,欲要止住铃音时,一位女子突然出现在承云身前。顺宜退后几步,只见那女子双足凌空,衣袂飞舞。迟疑间,顺宜终推门飞奔而去。
床上的人动了动。碧妍侧身去扶,却听耳边一身轻唤道:“碧妍。”那一声不同如她曾听到的任何话语,竟是无比的柔和温煦,仿佛在探寻什么瑰宝,呼唤天地的回音。碧妍脸色微红,知他被梦魇住了,于是一边轻击他的穴位,一边在他耳边唤道:“孟大人,孟大人……”
承云悠然苏醒,忆起梦中之事不由大惭。碧妍在他心中又如天仙,他竟敢心存幻想。如此想着,不由一阵黯淡。窗外一轮圆月正入眼帘,承云急急坐起,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只听耳边传来一声“叹息”道:“子时早过了……”
那声音几分悦耳几分忧愁,几分好笑几分无奈。承云这才看见碧妍,不由赫然道:“对不起。我……”
碧妍见他神态局促,不禁笑道:“你这个人呐。”说完便觉有几分失礼,便坐到椅子上再不多言。承云亦坐到桌边,似有千万言却说不出一句。遂一时二人无语。
月光明亮,碧妍的身体愈加透明。承云起身合上窗帘,忽听一声门响,顺宜带着人进来了。
看见承云好好站着,顺宜好生欣喜。承云却有了几分怒意,喝道:“你来做什么?”
“刚刚大人你……”
“我不是好好的么?”
“是。但那个女子……”
承云心道不好,责道:“我一直在这儿,没见过什么女子。你快走吧。”斥退了顺宜,待门掩上再去寻时,碧妍早已不见了踪影。空空的房间里浮起点点尘烟,承云心头不禁惘然若失。
忽然看见桌上多了一张纸笺。上面写着:
明日子时,切勿失约。
“你真不懂得好好爱惜自己。”玄音看着碧妍愈加透明的身体不禁又怒又急。
碧妍笑着央道:“再帮我燃点锁身草吧。”
玄音回房,片刻后拿出一扎锁身草,放在往生铃边。指尖飘出淡青色的火焰,锁身草被点燃,五彩的光晕在火焰间射出,溶成淡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形成一片月色的旋,最终被吸入往生铃,于是消失不见。
用颜料幻化成的身体,真不知还能维持多久。碧妍叹了口气,坐在藤椅上。锁身草终于全部燃尽,余些灰烬化作黑烟散去了。往生铃上流光回转,碧妍的身体继而变得鲜明起来。
看见玄音焦虑的神情,碧妍不禁有些歉意,遂道:“下次我会带着蔽阳伞的。”
“没有下次了。”玄音收好残焰,怒气冲冲道,“好好待在冥府,不要到处乱跑了。”
“但……”
玄音冷笑道:“不要借口说案子。半夜三更在那儿卿卿我我,真是……”
“玄音!”碧妍霍然站起,“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说罢拂袖而去。
也不知错过了多少次,远远看着明眸少女,却不敢开口询问。至于圆月之下,中秋相识,继而为友。从前不敢奢望的,竟然已成现实。二十岁的时候,父亲为他定了门亲事,闷闷不乐到了周府,才知是她。当夜回家,如在梦境。辗转失眠后,甚至想好了要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命运欺骗了他。碧妍死了,他的世界一瞬间昏暗。昏昏沉沉中,他亦被人刺杀,但他甚至感激那个杀死他的人,让他能在冥府与她再次相遇。
可她已不复当时。
为了赢得她一笑,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刚入冥府时,他让她放弃仇恨重新生活,但他的劝解却引起了她的疑心。虽然最后碧妍明白了他的好意也向他道歉,但却不免对他有些疏远。他也曾想方设法减少两人的嫌隙,可就在快要和好时却真有人接下了案子。原本丧失希望的碧妍再次执着于旧事。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打乱了他的设想,孟承云的出现、碧妍的异常,直觉上莫名的恐惧让他不安。
而试图挽救却最终越走越远。
她一定恨极他了。
玄音呆立着,手中的香屑洒落在地上,鞋尖一片翡翠。
是缘还是错,总被相思误。
明□□的后堂里,窗户透出缕缕薄光。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碧妍坐在桌子右边,答道:“我醒来时,手里拿着把带血的剪刀,只知道我昏倒在了父亲门前。”
承云道:“即使是这样也不能判定是你杀的人。或许有人嫁祸……”
“但我的丫鬟锦怜一口咬定看见我半夜拿着剪刀从窗口出去,还悄悄进了父亲的房间。哥哥也说出恶语污言——”碧妍忽然一顿,不忍再说。
“锦怜或是你哥哥和你有什么芥蒂吗?”
“我不知道。但平常他们都待我很好。”
承云思索了会儿,疑道:“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刚正、爽直,对我十分疼爱。”碧妍忽而扶住桌角,似有什么难处。
“怎么了?”
“我,我好像忘了——”
“忘了什么?”
“你让我想想——”
承云护在碧妍身后,碧妍身躯微倾,好像随时就要摔倒。“为什么会这样?”她喃喃出声。
“孟大人。”碧妍回过身,语气已经平缓下来。“孟大人。碧妍有一事相求。”
“请说。”
“刚才你问我,我突然发觉从前关于父亲的所有记忆全不见了,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找回来。”
此时正是立秋,竹影疏浅,水清风平。
忘川水轻轻涌动,涟漪间卷起五光十色的琉璃般的碎片。
碧妍站在桥头,对着并肩而立的承云道:“那些都是记忆琉冰,一个人转世后,前生的记忆就会化作烟雾散入忘川水中。时间久了,就会凝结成琉璃一般光彩悦目的碎冰。”
承云想起阎琴桢,但此次看见忘川水已没有了初见时的惊悸。承云问道:“你父亲的记忆也在这里吗?”
碧妍颔首,过了会儿,又道:“或许是吧。”
碧妍从袖中拿出往生铃,轻轻摇响。承云向碧妍左侧看去,玄音不知何时来到了碧妍身旁。玄音没有了上次见面时的敌意,看见承云疑惑地看着他,硬生生道:“是碧妍用铃声召唤我来的。”
承云哦了一声,方发觉刚才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尴尬一笑,收回目光。碧妍不知他二人心中所想,只自顾道:“人间与冥府以溟海为界。溟海之上是人间,溟海之下是冥府,而忘川水就是溟海一侧,溟海极为阴寒,掉进去就会成为暗灵永世不得超生。”
承云随只此行凶险,但听得此言仍不由一瑟。又听玄音道:“鬼魂没有稳定的形体,灵力地微的,略一接近就会魂飞魄散。我和碧妍会用灵力护住你的身体,只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回来,便不会有危险。”
三人走下奈何桥来到忘川水边,只见岸边早已泊着一叶小舟并一双兰桨。承云把小舟推至水上,然后回身走入法阵中。玄音身前渐渐拢起一层白雾,碧妍只看着承云。承云向她点了点头,碧妍回过神,不一会儿,便有清霜布满她秀丽的脸颊。承云只觉全身飘飘然,灵魂便向上飞去,双足凌空,如踏烟雾。随后便轻轻立在那叶小舟上。
承云拿起双桨,在水中划过两道青痕,小舟离开水岸,遥遥远去。
四周一片混沌。承云身在无尽的黑暗中,浑然不知方向。
舟随波而前,桨顺流而动。然而寂静当中,似有一股暗流汹涌欲出,承云全身一阵昏眩,但惟有集中心神看去,只见那暗流正在身右。明了方向后,极力向那儿划去,桨在无边的黑暗中翻腾。不时挑起一些记忆琉冰,在冷寂中清婉而忧伤地闪烁。那些都是前生的记忆啊。
承云忽然一怔。他的前生又会是谁?又该有怎样的过往呢?
回答他的只有寒冷和空虚。
心在发疼,离暗流却越来越近。陈年的记忆、旧时芳华,在浮生中若隐若现。无形的手,悄然把命运引上轨道,似乎一切都有所住定,眼前的巨大的网织成红尘的迷迭。
人生啊。
记忆琉冰清凉地泛白,如同月宫里的大理石壁前飘过的雪白衣袂。一片月白色的记忆琉冰被兰桨轻轻钩起,那记忆琉冰是弯月的形状,承云忽而想起了广寒宫里的嫦娥——永远的孤寂。
人生孤寂,则需要一个伴侣。牵定今生,绕尽尘缘。承云没有犹豫,一面想着,一面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它落入水中前捧住它。记忆琉冰闪烁晶莹,在他的手心,化作袅袅烟雾匀了开去。
忘川是生生世世的泪水,浸在泪水中的记忆如雾云渺然。
承云仰起头,只见在高高的天空中,那片烟雾拢成了一个个光点,汇成图画。那些若有若无的人形一点一点被染上了五彩的颜色。
檀香木的幽香萦绕雕梁。少女身着粉色长裙,一朵海棠花斜插在鬓间,明丽的眼眸跳过使女稳重的步伐,终于耐不住,迈开步子,飞跑向前。
“小姐。小姐……”长廊间一阵慌乱。
少女在正堂前停步,古朴雅致的门内传来一声充满喜悦的呼唤。“是妍儿吗?快点进来吧。”
一缕发丝从花簪上跌落,痒痒地刮着她的脸颊。少女甩开发丝,推开门端正身姿,盈盈拜道:“妍儿给父亲请安了。”
厅内坐着三人,正首之人眼神充满充满慈爱,想必就是周行云了。承云注目望去,忽然一愣,只觉那人眉眼十分熟悉,好似曾经相识。不及细想,只听周行云对坐在右首的年长者道:“孟公子初至寒舍,不如让小女陪公子在园中走走吧。”
长者答道:“那就有劳小姐了。”说罢向身旁的年轻公子示意。少女偷朝那年轻公子望去,羞涩地转过脸庞。承云却忽然一凛——那位年轻公子正是见过两次面的玄音。
玄音起身道:“多谢。”随后向少女道:“周小姐,我们走吧。”
少女满面绯红。正在这时,门忽然被踢开,一个身着蓝衣,腰系宝带的公子走了进来,也不向长辈行礼,却径直走到少女面前,沉声道:“妍妹。”
碧妍神色陡变,目光只盯着地面,似在害怕什么。
长者皱了皱眉,疑道:“这位是……”
周行云只好解释道:“这是孽子溟渊,让大人见笑了。”
长者早知周家大公子大公子荒唐,遂也不多问。周溟渊听见二位长辈对答,心中早是十分不满。看着少女,低声道:“你要定亲了?”
“是。”碧妍声音低弱但坚决地答道。
“你会后悔的。”说罢便扬长而去。少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出神,周行云面色凝重,似在担心着什么。华服老者若有所思,玄音看着碧妍欲语未语。大厅之中一片沉寂。
恰在此时,画面摇晃起来,那一团烟雾渐渐聚拢,消失成一个光点。承云举目看去,只见一个黑衣人浮在半空中,而他的手中正是那片记忆琉冰。黑衣人头戴斗笠,沙哑着嗓音道:“莫问,莫寻。”说罢便携着记忆琉冰消失不见。
承云回来法阵中时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
碧妍嗔道:“你也不知多么危险,找不到也罢,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承云缓缓把发生的事一一叙述。三人的面色都凝重起来。承云问道:“你还没有转世,忘川里怎么会有你的记忆?”
碧妍不语。玄音惊道:“难道是有人故意抽去了你的记忆?但是这样又费神又需要极高的灵力。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承云道:“刚才在忘川水里,自从那个黑衣人出现,就找不到任何与你、你父亲、你哥哥有关的记忆了。”
碧妍和玄音俱是默然,承云只觉劳累不堪、头痛得厉害。不知不觉便晕了过去。
承云睁开眼睛。只听耳边传来关切的声音道:“你醒了?”
承云看见一旁的碧妍,欲要坐起,碧妍把他按回床上,道:“你阳气受损得厉害,须好好休息。”
承云这才明白自己刚刚昏倒了,内心却不知不觉有了一丝欣喜。碧妍没有察觉到他神色的变化,自责道:“都怪我只记得案子了。你去忘川那么累我还不让你离开冥府。若是你被我连累了……”
承云扯出一丝微笑道:“我不是好好的吗?”
碧妍一怔,抬起眼来,看见承云正定定地看着她,承云看见碧妍眼中几分晶亮的薄霜,心内又是一震。碧妍忽道:“我忘了给你拿药了。你等着——”说罢逃也似得出去了。承云暖暖地笑了,想起的却是记忆琉冰里碧妍生前活泼快乐的样子。他正想着,门打开了。碧妍端着一碗药走了进来。
碧妍撅起一勺药,放在承云唇边,看见承云脸上的笑意,收回手嗔道:“不许笑。”
承云轻声道:“烫。”
“呐。”碧妍这才想起来,“我忘记吹冷了。”
勺子在精致的瓷晚间滑过,重新舀了一勺药,喂向承云。抬眼见,正遇上承云的目光,手一滞,药水就倒了下来。碧妍身上没有帕子,正为难时,看见桌上放着一方手绢。顺手拿起,隐约看见几行字迹。承云轻咳了一声,碧妍不及展开细看,拿绢子把湿处小心擦了擦。罢了,又顺手把绢子放在桌上。
承云忽然轻叫一声。碧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绢帕正不偏不倚地躺在药碗中。碧妍不禁脸红道:“一百多年没碰过这些东西,真是连药也不知怎么弄了。”话原是俏皮的,不知怎么,二人却都没有再说话。窗外,秋风习习吹来,无端地让人伤感。
这时,门忽然响了,碧妍道:“我走了,你好好休息。”说罢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