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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多情只合彩云边 ...

  •   傍晚的时候,冥王又来了。玉然正在画画,听见敲门声,便知是冥王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轻应。冥王本是礼貌,如此也懒得开门,直接穿门而入。他手中拿着一个瓷盘,里面放着些果点。
      看出玉然的迟疑,冥王道:“放心,这不是幻术。”
      “但我已经是魂灵,不用再进食了啊。”
      冥王道:“这其实是补品。你的元神本就虚弱,再加思虑过度,离体之后容易涣散。”
      玉然接过,冥王忽然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会有佛光护体?”
      玉然一怔,尔后恍若道:“我去洺城的时候路过一个寺院,那里的方丈送我的。”
      “给我看看。”
      玉然把香囊从衣带上解下,小心打开。因她的身体只是幻化的原体投影,故那释尘珠也显得格外透明。
      冥王仔细看了看,递还给玉然,道:“只给了你吗?”
      玉然道:“方丈一共给了我两颗,让我把另一颗给孟大人。”
      冥王一惊,道:“你给他了?”
      “是啊。”玉然收好香囊,道,“有什么不对吗?”
      释尘珠本是利阴损阳,若是人间的男子常年把它带在身旁,会使得阳气耗损尽失。那方丈究竟为何要害孟承云?冥王不得端倪,却已有一线杀气从瞳孔中升起。
      “义父?”承云怯怯唤道。
      “哦。”冥王朝她微微一笑,道,“我明天还有事,不能来看你。你不要走出这个院子。”
      “为什么?”
      “你要记住。这个世上没有安全的地方,也没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院子里有我设的结界保护,出了院子却是险象万千。你千万不可踏出一步。”
      玉然却没注意他后面说的话,只问道:“你也不可以信任吗?”
      冥王一怔,道:“我是你的义父,当然不同。你还记得上次你在王府后园遇到的那个妇人吗?”
      玉然想了想,道:“记得。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
      冥王道:“她叫颜娘子。如果她叫你,千万不可和她走。”
      “为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
      玉然撇过头,望着窗外。冥王心中一动,从后抱住她。他不能容忍别人夺走她,绝对不能。就在他杀机骤起的时候。忽而脸上一阵冰凉——玉然眼中流下一滴如冰霜般冷寂的液体。
      “义父。“玉然喃喃唤道。那是她心中最后的对真情的渴望。
      冥王把她搂得更紧了。“我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委屈,不会的。”
      风缓缓吹过。与此同时,淮阳城外的寺院里,玉然紧闭的眸中忽然流出一滴清泪。盈儿心中一喜一酸,随即用手帕替她擦拭。
      苏吟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只听盈儿伏在玉然身前低声道:“我知道你难过,却什么都无法帮你。”
      苏吟走上前,迟疑了一下,仍是劝道:“带着小姐,快些回京都吧。”
      盈儿一见是他,登时凤眉倒竖怒不可遏道:“你想回去就请回吧。这儿的确比不上京都繁华,怨不得你怀念。”
      “盈儿。”苏吟踌躇道,“你怎么也这么不讲理。”
      盈儿冷哼一声,道:“若不是你说那些话,小姐也不至于此。”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咳,非缘走了进来。苏吟只觉他年纪虽轻,但神色诡谲,来历不凡,绝不似出入佛门的寻常沙弥。
      非缘双手合十,眉眼似笑非笑,用一种脱俗之后欲掷醒苍生的觉悟缓缓道:“因果本有主,善怨了于心。死而后生,焉知非福?”

      该走的却不愿离开,雪花冻地三尺,久久不化。天色初明,便有手持斧刃的官吏,在府门口一下一下地击砸着冰雪。道路渐渐露出了原有的颜色,但本应洁白素贞的雪染上了泥污,化为褐色混浊的浆水。
      承云身着便服走出府门,一路向东行去。街上渐渐喧哗起来,集市上吆喝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
      穿过几条小巷,便来到了一处宅院前。承云看了看屋前的匾额,只见上面写着天谷堂三个大字。承云于是叩响大门,不多时就有一个侍女引他进去。承云随她在侧屋等候了会儿,又另有童子把他带到了正屋。屋内陈设简单,一位已过不惑之年的老者坐在八仙桌旁颔首微笑。承云知道,这就是天谷神医了。
      天谷神医在洺城也算是一位传奇人物。他曾当过御前大夫,后因不满宫廷种种礼节而辞官云游天下,一番奇遇之后便在洺城隐居。但奇怪的是,他几乎是杜门不出,从来不愿为达官贵族登门看病。许多人受不了他的怪脾气,以至门庭渐渐冷落,再加上他更亘古不变的昂贵诊金亦令寻常人家望而却步。遂只有因患了难诊之疾而慕名前来的人才来寻医。

      承云在桌前坐下,天谷神医替他把脉之后,后细细凝视他的面相。过了会儿,天谷神医道:“你是不是经常头晕、全身无力,而又夜不能眠?”
      承云喜道:“正是这样。”
      天谷神医面色凝重地说道:“你阳气虚妄,是不是遇到了什么至阴之物?”
      承云相到了碧妍,全身一惊,思忖道,难道是她吗?慌忙问道:“严重吗?”
      天谷神医想了想,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咳血?”
      “没有。”
      “那就没有大事。”天谷神医道,“我给你些丹药,你先服用几日。但是你体内的阴气十分强烈,决不是一般的鬼魂能及。然而若不是鬼魂作怪,又是什么呢?”
      就在天谷神医困惑之时,童子已捧出了丹药。丹药用一个小瓷盒装着,承云双手接过。
      天谷神医道:“你三日后再来吧。”
      承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天谷神医道:“我既然没有完全医好你的病,你就先把它带回吧。”
      承云不由多了几分敬佩,告辞离去。
      沿着来路回府,承云思绪不宁。恰好路过一个学堂,先生大概未到,学生们喧闹着唱着一首民曲,曲中讲的是一个女子夜晚去郊外探望爱人却被拦在门外的故事。承云被孩童稚嫩的歌声吸引,只听他们唱道:
      夜雨篷篷,墓丛鬼行。
      尔来访我,屋舍竹音。
      开门敢未?疑魅在野。
      匪我无情,猖林可畏。
      夜雨篷篷而下,墓丛中有鬼夜行。在郊外的小院里,你来拜访我,只听见屋舍外雨打竹叶的声音。我不敢开门,怀疑有鬼魅在门外。不是我无情啊,阴森的林子着实令人畏惧。
      在世人眼中,人鬼本不相容。难道一切思念只是他自己的妄想,到头来究竟是无果而终?
      人鬼殊途,他该怎样抉择?

      再次见到碧妍时已经是两日后了。届时已过三更,承云如和尚打坐般盘膝危坐。蜡烛微微地亮着,烛台略偏。光影里,那晶白的蜡色仿佛随时将会倾覆,燃着一片火影。
      然而烛底的胶油到底牵住了欲去的心。烛火只能在这欲扬欲灭间抛洒出烬身的余霞。这时一阵风动,一个近乎无形的暗影顺手抹灭了残焰。承云侧过双眼,黑暗中终为无物。只听得她一声如云过风清,“我来了。”
      是不曾在意他吗?承云循着她的语气想一探究竟。他感觉到她在他面前坐下,于是彼此便如同熟识的好友,促膝相向。
      “和你在一起,有时我会忘记我已经死去。”
      承云诧异地向碧妍望去,不明白她何出此言。这时碧妍身上浮起淡淡的光晕,整个人如沐琼玉。
      “承云。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可以。”承云欣然答应,只觉话音如梦,甚至迷失了呼吸。
      然而碧妍道:“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承云一惊,如坠云端,半晌方道:“辞行?你要去哪儿?”
      “我要转世了。”
      承云“啊”了一声,涣散了的神智回到身上。“为什么?案子呢?”
      碧妍的眼眸如秋意里萧瑟的枯叶蝶,翩然飞舞在绝望的落叶中。她的声音如薄冰将碎,“都是前生的事,我不想再执着下去。”
      不知是承云已经熟悉了黑暗,还是由于碧妍身体里锁身草的光亮,碧妍的身体已清晰地展现在承云眼前。发丝绾成一个髻子,面色苍白如雪,眼中愈来愈浓的伤感让她的身影愈显单薄。这两日,承云也曾有过疑虑、恐惧。但是这一刻,当她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时,所有的都被抛在了脑后。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碧妍,无论如何,我一定要对你说。或许你不想受这些羁绊,但我实在把持不住我自己。我——”
      碧妍闪亮着眼眸,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但是,她不是不明白。说了又能如何?爱了又能如何?时间在一瞬一瞬陷入迷途,重重戒条阻绝了一切可能。
      “——我忘不了。”
      天地霎那间停止了呼吸。只有夜色的密鼓重重迭迭紧紧逼来。那三个字终究没有说出,代之的是浅浅一句我忘不了。
      太浅了的一句,以至容不下那么深的情。可他又能如何?可他又如何敢真正一诉衷肠?
      碧妍一转眉梢,肩头微微耸动。然而语气平静地说道:“碧妍还有最后一事相求。”
      “什么事?”承云按捺下心中的悲痛,强作镇定道。
      “我屋中的那把瑶琴是我生前最爱,请你帮我火化了吧。”
      “为什么要火化?”承云一怔,随即顿悟道,“你要把它带到冥府?可是你不是要转世了吗?”
      “我不想留下关于我前生的任何痕迹。”
      她说的果决。离去,并且是永远地消失。承云心头又是一击,喃喃道:“那你……再也不会回来。”
      “不会了。请大人保重。”
      承云听出她语气中刻意与他疏远,知她不会再改变主意。便问道:“你一个人转世吗?”
      “不是。玄音和我一起。”
      “玄音是谁?”
      “你见过的。”
      承云不假思索问道:“他很好吗?”
      “什么意思?”
      承云默然。千万话语,句句压在心头,可偏都无法诉说。二人近在身侧,却又似遥遥远眺,彼此的身影竟浑如月影天边。那一道银河就好似当空横在他们中间,生生隔断,无法簇拥。
      二人相对无言。
      此时凝睇,光阴苦短,不意已到天明。碧妍当随明月而去,倏尔眼前只剩一轮绯红,华光万丈。

      相见即知难忘,眸光欲诉衷肠。此时此景相对,残梦一缕芳香。风瑟瑟,春去也。相知也需相忘。光初起,人去也。相望惟有断肠。
      日升。星殒。
      梁上,瓦上,地上,一块块澄澈的白玉正在和煦的暖日中缓缓融化。雪水顺着琉璃瓦的纹路蜿蜒滑下,又顺成一缕珠帘嘤咛一声垂在石板上。这敲击在石板上刻不出半点凹痕,而心又怎能抵过玉石的坚定?痛得想哭泣、想呐喊、想控诉,却最后,只一个人静静地坐着。
      周遭的一切,似与他无关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又何必屈求本不可能拥有的?他明明知道,却又不愿意醒悟,只一遍遍吟诵着喃念着。偏恨多情、不信离情,心碎也教得霜雪净。情尽头、人空守,而今才道当时错。

      天如暗夜,地如泼墨。油纸伞跌落在地,往生铃欲碎将碎。冥府空寂的街道,黑暗下温暖到冰冷。
      碧妍向着远处奔去,一百多年了,她从未像今天这般觉得自己还活着。而心已痛到没有知觉,她就像一个十八岁女孩因为希冀被打破,逃入苍茫的暗影中。她仰望着天空,忽然好像看看月亮。然而此夜无月,从人间慢慢渗出的点点光亮刺痛着她的心魂。
      她不能对不起玄音。所以,对不起。

      如若早知今日,他是否还会如当时执着?玄音僵立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苦痛、她的无助,心里只有浓浓的苦涩、密密的伤感。
      这份凄凉惨淡,就是百年相伴的结果?这份互相伤害,就是补偿与报答?
      风满衣袖、泪满衣袖,无边的寒意袭来,他如在狂风中飘摇。
      缓缓背过身,缓缓地向着他们的“家”,缓缓、走去。
      他的脚步一如她的哽咽,相隔地太近,却听不见声音。

      花到尽时方恨少,情到别时始知多。
      云如天上雪,露如月中霜。九天之上,清波孤独。那覆雨翻云的神祗是否也曾经过刻骨铭心的告别?那正襟危坐的决然,是否已看透一切皆空?
      而红尘之下,谁能敌过命运翻转?
      我为随波客,君为幻旅尘。偶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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