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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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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重华门外,萧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守门的校尉见到他来,忙迎上前两步,抱拳道:“萧国公,您来了?”
萧绎颔首,寒暄道:“孙校尉,今日是你当值?”
孙校尉眼前顿时一亮,有些不敢置信,“国公认得下官?”
“这是自然,半月前我散朝回府中途遇雨,幸得孙校尉借伞才没有淋湿。”
没想到这么一件小事,萧国公不仅记得,还记住了他的名字。孙校尉又惊又喜,颇觉荣幸,“区区小事,何足国公爷记在心上?”
萧绎轻笑,温身道:“诸位看守宫门栉风沐雨,着实辛苦。”
说罢,跟在他身后的伽南立即拿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
“诸位拿去吃酒吧。”
“谢萧国公赏。”孙校尉一喜,接过银子也不敢再耽搁他的时间,忙让众人放行。
萧绎迈入宫门,走在长长的甬道上。甬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黄泥琉璃瓦,处处透出威严肃穆。
伽南落后于半步,轻声回禀刚才在路上得到的消息,“有百姓围了京兆府衙门,要求府尹下令严惩杀害杨玠的凶手,京兆府尹吓的不敢出门,只得躲在后院暂避风头。”
萧绎轻嗤,“何时杨玠也能惹得百姓围了京兆府衙门?”
伽南问:“可要派人驱赶?”
他摇头,道:“强行驱赶只会适得其反,反倒正中了那人的下怀。你先派人在暗处盯着,找出是何人在煽动,然后悄悄把人绑了。没了带头之人煽动,其他人自会散去。”
“是!”
萧绎看了一眼天色,目光沉了沉,加快脚步直奔御书房而去。
穿过三重宫门,还未等靠近他便看到有四五个身穿官袍的人长跪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为首的正是年纪七旬的御史大夫李让。
御书房殿门紧闭,候在门外的总管太监乐公公急得跳脚。见萧绎终于来了,激动的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国公爷,您可算来了!快帮忙劝劝吧,几位大人都在这里跪了两个时辰了。”
萧绎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下去。随后缓步来到为首的李让身边,恭敬唤道:“李公。”
李让满头白发,哪怕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腰背依旧挺拔笔直。闻言冷哼了声,连看都没看萧绎一眼,“你来做什么?若也是来劝老夫的,那便免开尊口吧!”
萧绎知道这老头的脾气,低低一笑,蹲下身子与之平视,“李公误会了,晚辈并非是来劝您的。如今已是五月中旬,阴消阳长,我是担心在这样跪下去你的身子会吃不消。”
“你少来这一套,我的身子用不着你操心!老夫今日就算跪死在这里也要恳请皇上下令,严惩杀人凶手。”
李让眉头紧锁,一顺不顺得盯着御书房的大门,痛心疾首道:“前朝妖妃祸乱朝纲,幽帝受其蛊惑,纵容外戚为非作歹,以致社稷动荡,百姓民不聊生。这才过去多少年,皇上就忘了这个教训了吗?”
“李公此言是否有些不妥?当今圣上圣明仁德,宵衣旰食,勤政亲贤,纳谏如流。在他的治理下,天下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何谈误国?”
李让冷哼,五寸长的白须也跟着飘了飘,“圣上多年来独宠中宫,以至膝下子嗣不丰,至今只有两位皇子。皇室血脉延续关乎国石根基,岂可意气用事,拘泥于儿女情长?!此番赵家七郎为泄私愤杀害杨小侯爷,朝野尽知。可皇上却借故一拖再拖,难道还不是纵容外戚?!”
他端起双臂,重重叩首一拜,双眼通红,愤声道:“老臣身为御史大夫,职责所在,理当直言进谏。今日纵使舍了这幅残躯也要力劝皇上及时醒悟,拨乱反正!”
跪在他身后的几人也都重重一拜,高呼:“求皇上拨乱反正,严惩凶手!”
萧绎此时算是明白为何皇上宁愿当个缩头乌龟,也要躲在御书房不肯出来了。
李让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一个年近七旬的老头长跪在殿外不起,还言辞锋利的一条条列数罪状,这谁能受得了?
他沉了沉琥珀色的眸子,神情淡漠如水,“李大人,我听说您的孙女前年入宫被封为才人,至今未能承宠。”
李让脸色一变,眼中怒火熊熊燃烧,“萧绎,你此言何意?!老夫今日所为全无半点私心!!”
“李大人不必动怒,晚辈当然相信你是一片赤诚,为国为民。然,旁人就未必会如此作想了?李大人刚正不阿,为人更是嫉恶如仇,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可如果有人正是想利用您这点呢?毕竟,此事本与李大人无关啊。”
李让一愣,表情尽数凝滞在脸上。
萧绎趁热打铁,又道:“李公,不知近日可曾有人到府上拜访过夫人?”
李让的眸子越发暗沉,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萧绎也不勉强,“李公不必回答,杨玠一案的真凶并非是赵诚。李公死谏,未必值得。晚辈言尽于此,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又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没再理会李让是何表情,转身离开。
在出宫的路上,伽南好奇的问:“主子,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去平远侯府。”
平远侯府坐落在咸宜坊的南面,毗邻朱雀大街,平素往来的行人众多,颇为热闹。
可眼下不知是否是接近晌午的缘故,门口冷冷清清的。门楣上悬挂着祭奠的白绫,两侧的灯笼也都换成了白色,入目处一片苍凉。
守门的管事进府通报去了,萧绎负手立于石阶之下,仰首望着紫檀木匾额上的“平远侯府”四字。
此匾额乃是先皇御赐,曾代表了杨家的无上荣光。然历经数十年的风吹日晒,纵使是御赐之物也免不了逐渐失去往日的光彩。
等了没一会儿,管事便出来请他入内。
萧绎提起衣摆迈过半膝高的门槛,在管事带领下径直来到平远侯杨敬的书房。
书房内静谧无声,甫一进去,他就看到杨敬背对着他坐在窗前,正在与自己对弈。
腰背微微佝偻着,身上衣袍宽松了许多。短短数日不见,似乎一下子就老了十岁。背影中有股说不出的萧瑟之感,已然再难寻觅当年围猎场上与虎相搏的英勇之姿了。
“萧国公,你来了?”杨敬淡淡开口,声音中并无意外。
萧绎走了过去,自顾自地坐在了他的对面,“侯爷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杨敬古怪的笑了一下,“除了你,谁还有此等本事让围在京兆府衙门外的人这么快就散了?”
“既如此,那晚辈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不知侯爷可否高抬贵手?”
杨敬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头也不抬的道:“如何个高抬贵手法?”
萧绎看了眼棋盘上的局势,也捏了枚白子落在左上角的星位上,慢条斯理道:“侯爷心知肚明,小侯爷并非死于赵诚之手。那日两人发生了口角,赵诚虽一怒之下将小侯爷推倒在地,但他离开之时小侯爷还活着......”
杨敬执棋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面不改色道:“哦?萧国公还查到了什么?”
“仵作验尸,看到小侯爷脑后有伤且有血迹渗出,便判断他是死于后脑颅骨碎裂。但赵诚却说他离开时看到小侯爷双手紧握胸前,表情十分痛苦。”
萧绎又落下一子,声音不急不徐,“我听闻杨小侯爷自小体弱多病,出生时便带有心疾之症,差点夭折,是侯爷遍请名医才为他捡回一条命。本来只需好生将养便无大碍,然这些年小侯爷纵情玩乐,不加节制。所以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可身体早已大不如前。那日他是突发心疾,暴毙而亡的。”
杨敬的眸子沉了沉,忽然咯咯的笑了起来,“短短几日,萧国公竟能查到这个地步,杨某佩服。”
“如此说来,侯爷是承认了?”
杨敬挑眉,满不在乎,“承认又如何?你有何证据证明赵诚就不是害死我儿的凶手?”
萧绎悠悠一叹,他确实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证明杨玠的死与赵诚无关。
此案总共有三条证据,其一是仵作的证词。但前日他派人去仵作家时,发现仵作一家七口都不知所踪。
其二是杨玠的尸体,只要重新验尸也可查明他真正的死因。只可惜萧绎还是去晚了一步,尸体本该存放在京兆府衙门,等他赶到时京兆府尹竟提前将尸体归还了,如今都已下葬。纵使重新挖出来,线索也早都被处理过了。
其三就是案发之时跟在杨玠身边的小厮,那小厮在杨玠死后不久就失踪了,他的尸体也于七日前在城外十里处的乱葬岗中发现。
可以说,所有的人证物证都尽数被杨敬销毁,所以杨敬才会如此的有恃无恐。他方才所言不过是根据赵诚的描述做出的推测,而他手里掌握的证据也只能证明杨玠的身体确实有恙。
“侯爷不愧是侯爷,下手干净利落,让晚辈着实佩服。”
杨敬不置可否,他虽然抢先一步,但也被萧绎逼得狼狈至极。否则也不会兵行险招,让人去李御史的府上又派人煽动百姓,他就是想逼皇上尽快下令处死赵诚,以免夜长梦多。
“萧国公,你若能成全杨某的心愿就此罢手,不再追查,杨某日后必定报答大恩。”
“侯爷又何必非要弄得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
杨敬的脸霎时冷了下来,眼底阴戾狠辣之气尽显,“萧国公,你不懂我的心情。想我杨敬戎马半生,建功无数,可最后竟然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
“我儿好端端的,如果不是那赵诚为了区区一个歌姬非要同我儿争吵,他又怎会急火攻心而亡?!如今我儿已死,我哪怕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让那赵诚给我儿陪葬不可!!!”
萧绎长叹一声,知道再如何劝说也是无用了,“侯爷,我虽然没有小侯爷死于心疾的证据,但我有另外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密函,道:“三年前,小侯爷在胜业赌坊与一个名叫郑青的男子对赌。那郑青赌术了得,不到半日的功夫就赢了小侯爷百两银子。小侯爷气不过,将郑青拖至暗巷,命人砍断了他的双手,此为证人的口供。”
“一年半前,小侯爷出城踏青,路遇一女子。他见那女子貌美,想纳入府中为妾。怎料那女子抵死不从,小侯爷怒火中烧,命人将那女子打死,丢入了城外的沅江中。那女子的尸体,我也已经寻到。”
萧绎看着他,沉声道:“这些东西若是传了出去,足以让小侯爷身败名裂。侯爷也不愿看到小侯爷死后还遭人谩骂,不得安宁吧?”
杨敬脸色大变,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封密函,脸上横肉抖动,神情阴狠异常。他当然知道杨玠做的那些事,有些甚至还是他亲自压下来的。
可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萧绎手中?他到底是如何查到的?!
“你在威胁我?”
气氛刹那间变得剑拔弩张,杨敬不愧是上过战场的人,身上散发出的杀伐之气让人凛然生寒。伽南眸子一沉,手紧紧握住了腰后的横刀,立即戒备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萧绎却忽然勾起唇角轻轻一笑,拿出火折子当着他的面直接点燃了那封密函。
火舌吞噬得很快,只须臾,那封密函就化为灰烬掉在了棋盘上。
杨敬霎时愣在原地,饶是他见惯了生死也被这举动弄得不知所措,冷冷看着萧绎道:“萧国公这是何意?”
“侯爷,晚辈方才也说了,不愿看到你与赵家两败俱伤。赵诚是否清白我并不关心,我只是答应赵家保住他的性命即可。我已表达了自己的诚意,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杨敬皱紧眉头,陷入了沉思。不杀赵诚,他心难平,到了晚上也夜不能寐。可眼下似乎已经别无他法,他绝不可能让玠儿死后还遭受骂名。
而且,萧绎此人举无遗策,深幽难测,实在不容小觑。谁知道他背后有没有藏后招?
想着,他咬牙压下心中不甘,道:“好,我答应你放他一马。但若是他是在流放的途中死了,那就与我无关了。”
一句话便定下了赵诚的下场。
萧绎并不在意,只要能保住赵诚的性命,他倒愿意成全杨敬,“这就不劳侯爷操心了,晚辈自有办法。今日天色不早了,那我便不打扰侯爷休息了。”
杨敬看着他起身欲走,忽然勾唇冷笑,“萧国公还真是让杨某刮目相看啊!”
萧绎面不改色,“晚辈不知侯爷的意思。”
“世人都道萧兰卿光风霁月,可是谁又能知道像你这般的正人君子,私底下竟然抢夺自己的弟媳为妻,也不知道傅玉章知晓真相后会如何作想?”
兖州位处边境,正是杨敬带兵驻守多年的地方,城中有不少他的眼线。他帮沈惊枝安排假的身份虽然瞒得过别人,但却瞒不了杨敬的眼睛。
萧绎顿了顿,缓缓起身,笑道:“事情瞒的好,玉章自然不会知情,所以只要玉章不知即可。”
“没想到国公竟是这样想的?”
“这重要吗?别人如何看我不过是身外虚名,虚名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东西。”
他如今把想要把所求之物牢牢拽在手里,至于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
杨敬看到他眼中的决绝,忽然一愣,随即苦笑起来。曾几何时,他在兖州也遇到过一个令他心动的女子,可那女子得知他隐瞒了在京城早已娶妻的消息,生下玠儿后再也没有出现。
空荡荡的书房内,一声哽咽久久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