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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细羽 ...

  •   江风还是那么大,冰层很厚,却总有人执拗地破开冰面,支起钓鱼竿,钓一尾愿者上钩的鱼。
      江钓不同于海钓,鱼竿没那么长,鱼钩也说不上大,但捕上一尾江里的鱼却总是游刃有余,透着点小资小调的惬意,不见大浪,没有潮汐。

      有瑾在岸边走着。

      他前日回酒店发起了高烧,恍惚头疼,胃里也在翻滚,强忍着不适叫了药和粥,折腾到了半夜,最后虚脱地躺在床上,改签了车票后沉沉睡去。

      ——一觉睡到了今日凌晨。

      有瑾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昨日酒店保洁来敲门发现没人理会是怎样的反应。
      或许莫名其妙,或许有了愠意。

      现下烧全退了,有瑾惦念起在青溪市转转,便在清晨裹上围巾戴上帽子出来吃早餐,而后发觉自己走着走着就到了江边。
      江边的雪花很细,像冰的碎屑,有瑾捧在手里左看右看都没发觉出六边形的轮廓,忿忿地扬了出去,直言这是假的,人工降了骗人的,听得一旁的大哥哈哈大笑。
      “南方的撒?”

      有瑾拍拍手套上的碎雪:“中部地区吧,比南方又北些,听口音大哥也是南方的?”

      大哥笑:“是的咧,中部地区。”
      有瑾也笑:“那算半个老乡。”

      大哥见了半个老乡,越聊越兴奋,这会兴致勃勃地想带有瑾去看自己的江钓成果:“我和你说撒,这条江里的鲫鱼嫩得很,秋膘贴得厚,好起(吃)得很。”
      看看桶里,已经有两条金鱼大小的小鱼仔,拍打着游得很欢。
      有瑾看了看桶里还没成年就背井离乡的小鱼,笑弯了眼。
      “嗯,看着就好起。”

      鲫鱼豆腐汤上桌的时候有瑾都还没能反应过来,这会鱼汤带着勾人的袅袅热气扑向了有瑾的面庞,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现在去了大哥家,蹭了一顿豪华早饭。

      或许也可以叫中饭,现在指针指向十点半,有瑾空腹两日的胃沉默地抗议着,神经系统和血管联合警告有瑾开始摄食,甚至调动起了有瑾长久不曾使用的嗅觉和味觉。
      总的来说,有瑾被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勾得飘飘欲仙,饿了。

      嫂子是典型的南方女人,小巧纤细,身型很瘦,说话腔调又慢又柔,一颦一笑间皆是温温柔柔的,让有瑾想起了江南的吴侬软语。
      同样软软的调子,咿咿呀呀的,听得人耳根子酥。

      大哥很高兴,一个劲儿夸他的妻子:“我老婆脾气好得很,做饭又好起,我钓了鱼就交给她,她变着法的走(做),啥样都好起。”

      嫂子笑得温婉,碎发垂到额前,大哥伸手替她撩到耳后。
      习以为常的随意。

      有瑾点头:“谢谢嫂子招待。”
      女人还是笑:“喜欢就好的呀。”

      大哥和有瑾聊天:“我十五年前就和我老婆来这边了,这辈子可能也不会再回去了,你说你是来旅游的,怎么到我们这种市来了?连个景点都没有。”
      有瑾喝了口鱼汤,很暖和,把胃熨烫得服帖舒适:“我是跟着一只白鸽过来的。”
      大哥听得稀奇:“鸽子?”
      “对呀,你看,”有瑾打开定位,“它的飞行轨迹。”
      “奇了,往北飞的鸽子。主人家在北边?”
      有瑾眨眨眼想了想,觉得大抵是这样:“应该是的吧。”

      吃完饭大哥去洗碗,有瑾要帮忙,大哥拦了下来,叫他陪他聊聊天就好。

      “小忱,有对象吗?”
      有瑾一怔。
      “嗐,不是别的,我年纪大了爱操心这个。真么没见你爱人和你一起啊?”
      有瑾垂下眼睛。
      “去世了。”

      水流声哗哗,碗碟碰撞发出尖锐的声响,大哥满手泡沫,慌张间直接擦在了围裙上。
      大哥急得说话不利索:“哎呀小忱,我,我不是故意的,嗐,怪我,我,我提这……”
      有瑾抬起头:“没事大哥,我不难过,你看,好着呢。”

      很平静,眉眼间是平静。

      可大哥很懂这种平静。

      他转过身,继续洗碗碟。
      水流声由小变大。
      “我儿子死了,我也是这样,好着呢。”
      有瑾静静地听。
      “他成了烈士,救人把自己赔进去了。水多急啊,他个不会水的往下跳。”
      “没说消防员不该救人,可他不会水,那天还放假。”
      “他才十九岁。”
      大哥的声音淹没在水流的撞击声里。
      他仿佛一瞬间塌了脊梁,声音却还是很平静。
      “媒体采访的那天,我和你的表情一样,正常的很。”
      “我甚至还在笑。”
      “所以小忱,别说自己好着呢。”

      有瑾还是不说话。
      大哥也不催他,就这么洗着碗,一个一个捡进滤水槽。

      “油罐车。那天油罐车逆行,他看不清,远光太晃眼了。”
      光亮在一瞬间刺得他眼睛失明。
      汽笛声越来越近,载着汽油的庞然大物失控逼近,他别无选择打了急转向。
      剧痛。
      撕扯。
      刺鼻的腥气和温热的液体。
      粘腻的碎块和柔软的组织。
      尖锐细碎的玻璃。
      近在咫尺的手机。
      可他碰不到。

      有瑾失声痛哭。

      大哥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路还很长,哭累了就还是继续走吧。”
      “或许有一天会回家呢?”

      程先生会回家吗?
      总有一天会的吧。

      今天的正午难得有了些暖意,有瑾走在回酒店的路上,突然被尖锐的物体砸了头。
      抬头一看,是小白。
      小白扑闪着翅膀,说不上高兴,甚至有再用喙啄有瑾的意思,有瑾连忙伸出手迎接它。
      想起昨日昏睡了一天,忘记接信了,有瑾轻声问小白:“昨日那份……”
      小白抬起脚。

      信筒里是两张纸条。

      【我担心死了,好好的怎么就这样了?】

      【感觉你眉头锁得紧,可是有什么烦恼?少想些,顾好自己好不好?】

      有瑾发觉自己读错了顺序,但都是表达担心的,前或者后不重要,只是小白好像还是生气:“气我昨日不给你开门?”
      “补偿你好不好?”
      小白不说话。
      “葡萄吃吗?或者圣女果?”有瑾试探着问:“吃点就不生气了好不好?”
      小白从自己身上拽了根羽毛,振翅飞去。

      细羽摇荡着落下,轻飘飘的,根部带着点红痕。
      扯得疼。
      有瑾接过,笑着回应。

      “嗯,我会爱惜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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