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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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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市的晚上火树银花,亮如白昼,有瑾拖着行李箱去酒店办理入住。
酒店设施很齐全,有个浴缸,檐上整整齐齐地搭着浴巾,放着香氛。
有瑾怀念起了自己和程先生那些没什么用的仪式感。
玫瑰,香水,音响,软管,还有一些每次准备起来总会面红耳赤的东西。
不过闹来闹去最后正儿八经用的只有那几样有瑾不好意思叫名字的东西罢了。
什么玫瑰,什么香水,扫得远远的。
有瑾有时候忿忿地咬程先生的肩膀,刚开始信誓旦旦自己会循序渐进的是他,出尔反尔的还是他。
骗子,大骗子。
程先生倒也不生气,总是会说第二天双倍补偿这些仪式感,有瑾又舍不得花这冤枉钱买一堆注定没用的东西,事情就这样草草算了。
现在想来实在不划算,早知道玫瑰只能收到三十岁,自己就应该多要几束的。
也好够自己后半生回忆。
假装惊喜。
风亲吻着落地窗,留下一声声的呜咽,直到玻璃起了雾,再看不清。
有瑾把自己埋进水里。
水流拍打着鼓膜,声音被无限放大,有瑾有一瞬觉得自己沉入了海底。
缺氧,心跳失衡,耳鸣。
有瑾的心跳和身后程先生的心跳声重合,程先生抱着有瑾一遍又一遍吻他的后颈,带着濡湿的热意。
“阿瑾。”
“阿瑾。”
哗啦——
有瑾冲出水面,大口喘气。
一股腥涩的铁锈味充斥口腔,有瑾浑身发抖,嚎啕大哭。
他像只初次上岸的人鱼,无措又慌张。
湿淋淋地哭。
程先生,阿瑾好想你。
有瑾昨夜哭得太累,今日就直直睡到了日上三杆。
起来时见窗外大雾弥漫,久久不散,整个城市被蒸腾的雾气笼罩,白茫茫看不见高楼幢幢,树影萋萋。
连白日都透着冷。
有瑾突然找不到此次旅行的目的,每一日都仿佛平添苦恼,总是有流不完的眼泪。
明明收拾程先生东西的时候,自己都没掉过眼泪的。
现在却总是被细枝末节的回忆惹得泣不成声。
算不上男人。
青溪市有座桥,桥面宽阔,索塔扯着拉线延伸,托起桥梁。
人来人往。
江风吹不开浓雾,人与人之间隔着细碎的水珠,擦肩而过,行色匆匆。
有身影张开手臂,蓝色明媚,乘风归去。
有瑾心跳骤停。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前拽下她。
女孩书包里不知装得什么,压得有瑾五脏六腑都疼。
“小姑娘你疯了?!不要命了去跳江?!“
女孩从有瑾身上爬起来,又发了疯似的往栏杆上爬。
有瑾死死拉住她,内脏被书包硬物挤压的钝痛让他喘不上气,他形容狼狈,近乎咬牙切齿:“快来个人报警!有人要轻生!!!快!”
人群哄然炸开,议论嗡鸣声四起,有人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像是热油浇进了锅里,原本安静的桥上骤然议论声起,人们开始拨开大雾,窥探起这场闹剧。
女孩声嘶力竭:“让我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瑾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
他身体本来就说不上好,这会眼前阵阵发黑,只盼有人能来帮个忙,可他又不敢张口。
万一女孩听到了要挣脱,自己可能真的没力气再拦住了。
终于有人上前帮忙,有瑾总算能喘口气,眼前乱码般闪烁跳跃的光点让有瑾有了深深的脱力感,他没能抗住高分贝耳鸣带来的眩晕,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他躺在医院,纯白的天花板和高高挂着的吊瓶让有瑾恍若去往了另一处世界,陌生又熟悉。
女孩的声音响了起来:“叔叔您醒啦?”
轻生女孩的声音。
有瑾费力地坐起来:“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女孩却仿佛没听到,自顾自地道歉:“抱歉,让您受伤了。”
有瑾皱起了眉:“下次不许这样了。”
女孩笑了起来,着实算不上好看,平淡的五官,压抑又自卑的眉眼,还有一头奇奇怪怪的发型,头发参差不齐,长短不一。
女孩笑得很浅,痛苦和压抑都堆在唇角,压得她根本抬不起来。
“再也不会了。”
有瑾还想再说,女孩又开口了。
“我喝了敌敌畏。”
有瑾浑身发冷。
他几乎气得抖起来:“你才多大,有什么事想不开?!一辈子才过了多少?!”
“你考虑过你父母的感受吗?!”
“考虑过呀,可我还是不想活了。”女孩平静地靠在病床上,忽略插着的鼻氧管和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头,她看上去很健康,“叔叔,我活不下去了。”
有瑾红了眼眶。
“小姑娘,你知道爱你的人会有多难过吗?”有瑾喉头上下滚动,“他每一天都在生不如死。”
“可是叔叔,我也在生不如死啊。”女孩还在笑,“我妈妈是个疯子。”
“看到我的头发了吗?”
有瑾看着没说话。
女孩也不介意:“我妈妈剪的。”
用手指梳着板结枯黄的头发,女孩低垂着眼睛:“她那天没犯病,说是要给我剪头发。”
“原本剪得很好的,可剪到一半她又疯了,唱唱跳跳的,一剪子削走了很多头发。”
“所以我的头发就一缕长,一缕短了。”
“不过我舍不得剪掉它们。”女孩还在梳头,碎发一碰就断,死气沉沉,透着无机质。
她已半身入黄泉。
有瑾看着生命慢慢消逝,他能清清楚楚地明白女孩的内脏在快速衰竭,发灰,变黑,化成一滩纤维质的烂肉。
可他无能为力。
女孩又张开嘴:“还是很抱歉,让叔叔你受伤了。”
有瑾回忆起他拽下女孩被撞伤的闷痛:“你在书包里装了什么?”
“石头。”女孩玩起了手指,“工地捡的石头。”
有瑾瞬间明白了女孩想做什么。
她要坠入江底。
破开冰面,撞进江水,拥抱着江风死去。
自己把她拽了回来,她又送自己进了新的地狱。
热烈又决绝。
“不至于此的……”
有瑾抱着头,冰凉的指尖抵着太阳穴,“你还有未来的……”
“我等不到了,叔叔。”
“我今年十二岁了,在上小学三年级,比同级生大了三岁。”
“而我在昨天,偷了比我小三岁的同学的鸡蛋。”
“叔叔,我偷了鸡蛋。”
雾气散得干干净净,日光打向大地,指引往生。
女孩五官平淡,连哭起来都是平淡的,没有记忆点。
“我真的很想吃鸡蛋。”
女孩满脸泪痕,哭得很丑。
“我真的……只想吃鸡蛋。”
有瑾静静地看着她。
女孩已经没什么力气大声哭了,她连说话都费劲,面部肌肉打颤。
“叔叔,你知道吗,那瓶敌敌畏是我花五毛买的。”
“可那是真的。”
“我想是不是仙女在眷顾我。觉得我太苦了,叫我回去当仙女。”
“叔叔,”女孩歪头看向有瑾,“我死后会当仙女吗?”
仙女是骗小孩的东西,可十二岁就是小孩。
“会,会当最漂亮的仙女。”
“会有草莓蛋糕吗?”
“会,会有吃不完的草莓蛋糕。”
女孩又靠在了床上,心率波动已经开始趋于平缓,女孩很开心。
她笑了起来,发自肺腑,平淡的五官染上了少女的姝色。
“那我就去当仙女。”
女孩陷入了昏迷。
有瑾靠在床边看着。
护士进来了,看着有瑾:“先生,醒了的话来吃点药吧,有轻微内出血,要及时清淤才行。”
有瑾问床位的安排。
“嗷,是这样的。这个小姑娘她愿意捐遗体,但希望能看着先生苏醒,我们就把您安排在这儿了。这姑娘小小年纪,可怜得紧。”
有瑾又问她的父母。
“在赶过来的路上,”护士看着女孩的心电图做记录,“应该快到了。”
有瑾吃完药又回来挂点滴,却发现女孩床边多了两个人。
男人肩背佝偻,沉默地看着女孩。
心电图的滴滴声在昭示女孩的生命即将走向尽头。
而男人身边的女人,又唱又跳,在阳光的斜射投影下转着圈,哼着不知名的歌。
疯疯癫癫,蹦蹦跳跳。
男人看到了有瑾,从洗得发白的迷彩服里掏出了一盒皱皱巴巴的烟。
厚茧上积着的油污和黑灰,还有一道道增生和形状不规则的凹陷疤痕。
这是男人的手。
他递烟给有瑾,带着些讨好:“实在对不起啊老板,我女儿给你添麻烦了。”
有瑾摇摇头:“很抱歉没能救回她,我不抽烟,你收着吧。”
男人手足无措,半晌重新塞回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都是些零零散散的钞票,男人笑得越发讨好,眉眼面部都挤压出深深的沟壑:“害得老板您受伤了,我就这点钱,不知道先垫付一下够不够?”
拘谨,自卑,小心翼翼。
有瑾心很酸。
“不用了。给我一只烟吧。”
男人诚惶诚恐地掏出了烟。
“对不起老板,我没带打火机,实在是不抽烟,容易忘记……”
“没事,”有瑾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我带回去抽。”
女人还在唱歌,摇晃着转圈,摇摇欲坠。
女孩终于又醒了。
“妈妈。”
女人停下来,歪头看女孩,半晌指着女孩笑起来。
“囡囡,你是囡囡。”
女孩也笑:“对啊妈妈,我是囡囡。”
女人安静了下来。
“囡囡啊。我给你梳头吧。”
女孩点头:“好呀。”
枯黄的头发像落叶般掉落,落了满床。
女人给她的囡囡编辫子,编的蜈蚣辫,盘成了一个公主头。
女孩满意地照镜子:“真好看。”
女人突然又浑身抽搐,抖了起来。
她一把薅住了女孩的公主头,又哭又叫。
“不要!不要!”
女孩任她揪扯:“妈妈,我要去当仙女了。”
“抱歉害你成这个样子。”
“要是我小时候你别在摔下山的时候护住我,会不会你就不会被撞傻了?”
女人还在哭,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女孩的头发又撕又咬。
“妈妈,我爱你。”
“不过下辈子你还是别选我当你女儿了。”
“你看你过得多难受啊。”
女孩深吸一口气。
“爸爸也多难受啊。”
男人佝偻的身躯一僵。
“再见。”女孩笑了起来,呛咳不止。
“我要当仙女了。”
滴——————
呼吸机报警器尖锐地响起,女人受到了刺激,笑了起来。
她转圈,唱歌,在阳光和灰尘下跳舞。
男人一瞬间瘫坐下来,嚎啕大哭,浑身发抖。
小小的水珠滴在洁白反光的地板上。
溅起一颗小小的花。
有瑾远离了挤满医生的病房,结了医药费,踏进了人间。
阳光没什么温度,像是一盏低热的照明灯。
有瑾裹上围巾,走在路上。
飞鸟远去,老鸦嘶鸣,有瑾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烟尘四起,汽笛轰鸣。
有瑾想起程先生念给他听的话,是川端康成写的。
一个人如果死得快乐,如果认为死是一种恒久的解脱。世人就不应为他叹息,因为快乐的死亡总好比灵魂里面最深层次的疼痛。
有瑾长长的舒了口气。
再见,可爱的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