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薰》陌轻寒

2、第二章

　　南宫世家倍受宠爱的三公子雪晓，其为数不多的人生原则中至关重要的一条，用雪晓自己的原话来说就是，“睡觉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嗯，之一。”
　　“……当然还有美食美人等等也都很重要啦。”某人面不改色地补充道。
　　在长期的理论兼实践教育双管齐下，却没有收到丝毫成效之后，一向以态度强硬著称的南宫家的家长们，终于作出明智的决断，坚决放弃了每日要三公子雪晓早起的要求。自此任由他睡到日上三竿，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饿得不得不找饭吃。
　　要知道这是多么的难得。南宫家是名副其实的武将世家，其先祖是大景开国君主天纵王麾下大将，后曾随二世帝王宇文秋开疆拓土平定天下，之后的百年里南宫世家亦是名将辈出，家族战功煊赫。其家教甚严，子女不论男女皆武技上乘。
　　百年前的帝王将相已然化为尘土，当年的煌煌功业抽象为史籍典册上的条目，所有英雄名士的风华渐渐消隐在时光的河流中，再也无迹可寻。而如今南宫世家的地位依然……
　　没想到却出了雪晓这么个变数。看上去一副文文弱弱的身形，虽不至于弱柳扶风，却略嫌单薄纤细了些。行事作风哪有点武人风范，分明是京城里风流倜傥的五陵公子中的典范，举首投足间皆是极致的从容优雅。
　　总是不肯认真习武，亦不肯好好读书。人生最大的愿望是坐吃等死，当然过程中要有美食美人等等等等。钟铭鼎食的南宫世家难道还养不起一只米虫么……
　　少日清狂，花间马上，软风斜照。
　　一切的改变发生在两年前，十七的岁雪晓被挚友慕溪北拉去陪考，却一举以状元大魁天下，那样地惊才绝艳。对此雪晓的看法是，此事完全是突发事件，极具偶然性。可南宫家的家长们却不以为然，并痛下决心，强制押送其去环境严苛的天山修习，美其名曰提高武学素养。
　　反抗不成，逃跑未遂，雪晓唯有悲叹哀号的份。所幸最后，总算是拉了慕家二公子溪北同去『历练』，素来同甘共苦的好友两人踏上痛苦的西行之路，一路上却没少了吃喝玩乐，百般不愿却依旧终于到了天山……
　　短短一年后雪晓归来。南宫家的家长们看他依然文秀轻逸的身子骨，怎么也不肯相信天山方面对于他学有所成的说法，终于对他彻底无奈。
　　而雪晓乐得清闲，每日里文期酒会，烟花巷陌。睡眠时间也十分规律地维持在从凌晨到正午。

　　于是很正常地，雪晓幽幽转醒之时已是日上中天。平生第一次宿醉，饶是他体质特殊药酒不侵，浑身却仍是酸疼的很，似乎还有些发烧，头也钝钝地痛，不自觉抬了手去揉脑袋。
　　旁边一双试探的手适时探过来，在他的额角眉梢轻重有度地来回揉按着。清凉舒爽，雪晓满足地轻吟一声，却在下一瞬间怔住。
　　——谁？
　　在这个世界上，是不会有一个人，会对他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的。母亲？可笑，那个雍容骄矜的大家闺秀甚至没有拥抱过自己。侍女？她们绝不敢如此逾矩。溪北？那个粗线条的家伙才不会这样细致体贴人……
　　缓缓转过头去，映入雪晓烟色空茫的墨瞳的，是清商专注而认真的神色。雪晓下意识地侧头，避开那双温柔按压的手。沉默半晌，有些迷惑地望向清商暗蓝色的眼睛，很陌生。想来从九岁那年初见到如今，自己都不曾仔细看过他的眼睛，竟是自己无法企及的清澈明亮。
　　“放心吧，这里不是东宫，……很安全。”清商打破静默开口，而他显然理解错了雪晓探究的目光中的含义。 “不会有人知道这里的，南风园是我在京郊的私宅。”
　　收回手，起身披上外衣向外走去，清商竭力保持着神态自然，“你睡了一天半了，一定饿了吧？你等一下，我去弄点吃的东西回来。”

　　一直到清商离开的脚步声消失不见，雪晓轻颦的眉头才渐渐舒展开。
　　真是流年不利，输了比剑心里郁闷不说，只是单纯地想随便找个地方一个人清净一个月，怎么偏又和苏家的人扯上关系。
　　手脚无力地爬起来，没找到外衣，恐怕自己的衣服早已被酒污的不成样子了。
　　挨到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冷了，不过没关系。自己如今这样的身体，茶药酒毒喝下去全像是清水，发挥不出一点该有的效力，面对这种状况令人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一壶凉茶入腹，躁热的身体感觉好受了许多，于是四处打量着这个房间。
　　完全不同于东宫的华丽豪奢，房间布置得很是简洁清爽，更有几许平凡古朴的书香气质。木质本色取代了宫殿大红大绿的油彩，精巧雅致的木雕花纹在光线明昧中深浅错落。
　　墙壁亦是普通的白色粉壁，四壁陡然，唯一一幅墨迹看来绝非凡品，上书『江左风华』四个大字，粗重酣畅的笔画中隐隐透出几分恰倒好处的婉转妩媚。
　　雪晓心里大大松口气。还好不是在东宫，那梦魇一样的所在，如果可以，他此生再不要踏入那里半步。这里是叫南风园？清商的私宅，看起来是很清雅的地方，不知道书房如何，千万不要有那些四书五经扰人意兴。
　　胡乱想着，就听见身后古旧的雕花木门发出悠长吱呀声，余韵袅袅。

　　进来的人却不是清商。
　　雪晓冲那一身茶色的人笑笑，脑中居然无聊地想着果然还是茶色的衣装不会太引人注意。然而在看到那人手里递来一封信笺时雪晓脸色微变，有些无奈地开口，“小青，办事效率很高么，这么快找到我。”
　　“承蒙璟少爷谬赞。”分明是不亢不卑的回答，雪晓听来却有几分戏谑。
　　“等等，我还没‘称赞’完呢，就你机灵。哦呀，你也不看看我现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叫我拿了这么重要的信件往哪里藏。”迅速地再将整个房间打量一遍，确认没有地方可以安全地藏信。
　　“看了烧掉不就是了。”被唤作小青的少年瞥瞥烛台，这正中午时分根本就没有点燃，但屋里火折子总该是有的。
　　“咳，你当我记性好呐。一不小心忘掉了，还让殷姑娘再给我写一遍不成。”我可不要再去招惹那位殷大小姐了。雪晓小孩子似的挠挠头，表示自己的苦恼。
　　“嘻嘻，信既然送到了，别的我就不管了。璟少爷，容小青告辞，玉儿还在等我回去呢。”狡黠地一笑，很清楚雪晓不堪一提的烂记性，小青故意慢吞吞地道，“嗯，殷姑娘说，这信的内容就算对你来说也很好记的。”
　　青筋，什么叫“就算对你来说”？故作恐吓状的雪晓刚刚挥挥拳头，却发现对面机灵的小鬼早已一轻身溜得不见踪影。
　　侧耳倾听，外面很安静，清商一时半会应该回不来。雪晓抱着类似于破釜沉舟的心情拆开信，决定尽最大努力去记。不然一旦清商追究起这封莫名其妙的信件，解释起来又免不了撒谎。而懒惰如雪晓，是绝对不会做撒谎这样相当麻烦的事情的。

　　南风园里下人本就不多，虽然清净，但也又许多不方便之处。清商亲自端了些热的饭菜回来，却只是因为他始终记得先前在酒楼外雪晓的那句交代，“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
　　——而他依然在自己所知的地方。清商有些自我安慰地想。
　　推开门看见雪晓已经起来，坐在桌前以手支颐，目光散漫，秀眉微颦，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看见他进来，雪晓只是很冷淡地敛了神色，用几近无礼的态度对待景王嫡长子，面上甚至不是一贯的面具般的轻浅笑容。
　　而清商却更希望自己并非王族血脉，哪怕仅仅不是嫡子也好。就像是慕溪北那样，做一个普通的世家公子，那样的话曾经七年里的一切就不会发生在自己与雪晓之间，那样的话或许自己可以坦然与雪晓在一起。
　　将手里的食物一一在桌上放好，不期然看到雪晓挑眉，清商开口解释道，“都是些清粥小菜……”
　　拾起筷子拨拉几下瓷碟里精致的青菜，打断清商的话，雪晓的口气堪称恶劣，“怎么，苏家最近财政困难么？呐，我还以为，你们苏家就算再怎么样，也断不至于养不起一只名唤‘南宫雪晓’的米虫呢！你说是么，王子殿下？”
　　你们，苏家。意指清商的母后苏玳一族。
　　原来他始终不肯原谅。
　　清商的脸色白了白，微微偏开头，压抑不住地咳嗽出声，很轻，却有些扯动心肺的感觉。这是他幼年时中毒的后遗症，平时虽然基本无碍于身体，偶尔发作起来却让人很难忍受。
　　听他咳嗽，雪晓的脸色又阴沉了些，却抬手拉清商坐下，轻拍脊背帮他顺气。
　　清商依然断断续续地试图解释，“雪晓，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清淡的，可昨天你……昨天大夫来过了，叮嘱说你以后要少吃辛辣，而且酒是绝对不能再喝的了，不然……”
　　“不然凶多吉少？”讥诮地一笑，“这副身体有多大的承受能力，我自己清楚，不劳烦殿下挂心。”
　　“雪晓，不要试图把你自己逼到底线。”神色复杂地盯着他，清商温和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想想你是怎样活到现在，想想你又有多少运气可以继续支持下去。”
　　怎样活到现在……么？没错，经历了东宫七年为质的生活，自己居然还能安然活到现在，的确是好运之至。至于以后的事情，随意就好，又何必自扰？
　　却有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一闪即逝，慕溪北。若有来生，不知道还是否有缘，会再遇到这样的好友？两个人，不自觉地总是默契相和，包容了君子之交的淡薄，包容了小人之间的戚戚，亦包容了高山流水的知音，或是“臭味相投”的小小恶趣味。雪晓微微笑起来，自己是不是应该眷恋尘世再多一点？——人这一生中，哪怕只要有一个人值得你活下去，便已然足矣。
　　念及此，看向清商的目光里也多了几分柔和，“好，我吃饭。可以麻烦王子殿下你回避一下么？”
　　“……为什么？”暗蓝色清澈的双眸黯然失色。
　　“难不成你以为，在东宫吃了七年的饭之后，面对着你，我还能有那么大的耐性吃的下去？” 漫不经心地玩转着手中的月白色象牙筷，清脆的敲击声轻灵悦耳。
　　无言地点点头，清商起身离开。
　　雪晓手支着下巴，偏头看着清商虚浮不稳的脚步，终是有些心下不忍。得理不饶人，自己的言行的确过分了些。而那个人的背影，此刻看来竟如此落寞苍凉。
　　“清商，”清了清嗓子，雪晓尽量不带负面情绪地轻声开口，“不是你的错。”从未尝试过安慰他人，雪晓有些词穷，“无论如何那七年已经过去了，而我现在，……很好。所以，忘记吧。你不觉得我们这样针锋相对地相处，很累么？嗯，我这几天心情不太好，你不要跟我较真好了。”顺带抬头附赠一个温和安抚的笑容，却只看到清商背对着他僵在门口的修颀身影，用力握着门框的左手骨节已然隐隐泛白。
　　呃？是不是自己又有哪里说摸得过分了？半晌得不到回应，也不见清商再有所动作，雪晓再转一圈手里的筷子，一脸的无辜且无谓。
　　以至于一片静默之中清商略带沙哑却无比郑重的嗓音蓦然响起时，惊得某人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如果你愿意，苏家欠你的，我可以一点一点来还。”
　　猛然抬头，雪晓微微惊愕地望进一双暗蓝深沉的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