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时为春半，天气虽然犹是轻暖轻寒，正午十分的阳光却是恰倒好处的温暖宜人。搬张软塌置于日光明媚处，一壶清茶宁静致远，一册闲书意兴遄飞，独行独坐独卧，消磨掉一整个悠闲自在的下午，实为人生鲜可偷得之乐。
然而一贯轻闲得一如闲云野鹤的雪晓，却在这样一个静谧悠然的午后里意兴阑珊。
雕花窗格里逸出的丝丝缕缕的光线，映照得一桌色彩鲜亮的菜色甚是可口。菜不多，四碟，俱是青菜，但样样精致诱人。莲子清粥两碗。月白无纹饰象牙筷两双，其中的一双，一只尚拈在雪晓手里，另一只掉落在地；另一双，端端正正搁在白瓷筷座上。
清商离开的脚步早已消失不闻。雪晓心不在焉地扫过桌面，目光有些发直。清商他，大概是打算陪自己吃饭的吧？
俯身拾起地上脏掉的筷子，和手里的并做一对，放好在桌上。
又探手拿起干净的另一双，随手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盘菜，夹起笋丝数根。
菜到嘴里，嚼两口，咽下，食不知味。
反正也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不差这一顿。雪晓索性放下筷子，整个人没有骨头地爬在了桌子上。
从来没有想到输掉那一场比剑对自己的影响如此之大。一直以来总是习惯于默认一个所谓的事实，就是自己比溪北优秀的多，况且京城人皆言此。雪晓自忖，相貌身段人品姑且不论，风骨才情天分却是绝对不输与他的。
于是也不甚在意那一场一路轻松过关的比剑，也从没有想到会输。直到体力渐渐不支，手中的木剑终被溪北挑飞。认输很容易，雪晓自认可以笑得云淡风清宠辱不惊一切如常，可心里郁结着淡淡的失落无法言喻。
雪晓承认自己从来不是个认真用功的人，读书习武，大都随性。高兴了便学点儿，漫不经心却时常惊才绝艳；觉得无聊时，决不勉强自己，恣肆地溜出去寻欢玩乐。拿武技来说，雪晓自知真正扎实的也就只有轻功，而他的剑术只适合于迅速解决问题，时间一场难免乏力。毕竟生活是如此安逸而浮华。
几乎从不会为什么事而苦恼，雪晓就是这样的人。而此时他想要自嘲地笑笑，却无奈笑不出来，脸上似乎跟心里一样僵硬得很。
刚才对清商说那样的话，分明是迁怒。雪晓叹口气。也不知道那个过于认真执念的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庭院里寥寥几株梅花。白梅半凋，梅子尚小，颇有几许寥落凄冷的意味。
南风园的书房里，清商的目光从梅树上收回，落到面前的书案上。翠玉竹形的镇纸下压着张华丽雅致的乌丝阑纸，微风过，纸面轻颤。纯白洒金的纸张上墨迹已干，唯两字，翰墨流香，书曰“雪晓”。
而此时的清商正斜倚着窗棂，怔怔地盯着这两个字出神，暗蓝色清澈的眼眸深沉悠远，不知想些什么。
门外蓦然有脚步声渐近，清商猛地回过神来，仿佛是为了掩饰些什么，毫不犹豫地提笔落字，原本空旷的乌丝阑纸上即刻文字成篇。
听来悠然散漫的脚步声却在门外戛然而止，随即“笃笃”两声敲门声礼貌地响起。其实书房的门本就是大敞的，清商转过头，恰好迎面撞上雪晓的视线。
清商有些失神地看着雪晓的眼睛，那是一种烟色空茫的岑寂，并没有少年应有的光彩流溢。
不动声色地目光掠过书案，雪晓微微一笑，“清商，我可以进来么？”
这才是世人熟悉的雪晓，轻浅一笑，清淡有礼。
清商无法想象，这样斯文秀逸的雪晓，怎能说出之前那样残忍冷酷的话语。然而雪晓如此的笑容让人无法拒绝，更何况他唤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不是冷冰冰的“王子殿下”。清商回以一个微笑，点点头头，“好。”
并不急于表明来意，雪晓度步到书案前，低头审视。
是放翁的词，《夜游宫》。
『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
隶书。蚕头凤尾，圆转如意。
“我说清商，现在大景太平盛世，似乎不需要这般沙场壮志呢。”接过清商递过来的笔，雪晓执笔蘸墨，行书潇洒自如。
『个里温柔，容我老其间。却笑将军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
清商低头注视着他的一笔一画，半晌不语。
“啊，那个……”这才发觉自己写的似乎与清商之前的词句反差大了点，雪晓略感尴尬，“咳，清商，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我知道，”清商的声音微不可稳，“你是告诉我，我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所以……” 说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
——呃？他这话是绕到哪里去了？雪晓有些迷茫地看见他俊美无铸的侧脸一点点变得苍白如纸。
清商却没有再开口，一时间各有所思的两人一致沉默。
雪晓偏过头看着身侧的人。午后暖色的光线晕染在宇文清商的白衣上，光影错落，明昧交叠，柔和的轮廓一如清商其人的温文尔雅。
只是这样看着，渐渐地，雪晓似乎觉得自己浮躁的心也沉静柔和下来。
“嗯，清商？”难得柔和地。
“什么？”
“这两天谢谢你的照顾，我要走了。还有，要记得，你不要再在意那七年的事情了。”
“要走？……不是说，一个月的么？”声音里明显一丝紧张。
雪晓轻笑一声，“你找到我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怎么着也得睡几天，当然要交代你替我保密。”
“你喜欢这里吗？南风园？”清商试探着继续，“这书房里有一些书，你一定会喜欢的。不多留几日吗？还是你有要事？”
“啊？不是，我很闲。其实就是想清净一个月，在哪里倒不用强求。”
“如此，就留下来吧。”略顿了顿，“一个月……我在这里陪你。”
“……嗯，也好。”
鲜有这样的对话，没有讥诮以及争执，所有的字眼温柔和煦得像是四月里南来的熏风。
就算是在雪晓为质东宫、两人日夜相处的那七年里，也不曾有方才那种平和温馨的气氛。清商有时候甚至会觉得，雪晓与自己之间，或许这一生都会一直冷淡疏离下去。
偏偏就在这样一个突然的午后里，暖金色的阳光消融了所有突兀的棱角，一切的事物都似乎变得温润柔和起来。如此陌生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两个人一时相对无语。
要说的话都说完了，雪晓自然是无话可说。于是沉默的气氛继续。
真奇怪，雪晓自认不是沉默寡言的人，跟溪北整天凑在一起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两个人连耍贫嘴说废话都会觉得津津有味，怎么这会儿跟清商相处起来倒是无言。自己认识清商也有十年了吧，可其间的对话似乎还没有三年来自己与溪北说的多。
余光瞥一眼清商，见他正不急不徐地收拾着书案，原本略有散乱的笔墨纸砚逐一变得井井有条。
等清商再抬起头，恰好看到雪晓微微泛红的侧脸，“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说着就要伸手去探雪晓的额头。
雪晓昏睡的几天里一直持续低烧，可是吃药又没有用，清商只能不断地更换凉手巾敷在他的额头上，并且替他擦拭身体试图散热。
“呃，我没事。”雪晓有点不自在地避开，他刚才只是想起了自己的书案，上面往往不是空旷无一物，就是凌乱如飓风肆虐。
……嗯，这有什么好惭愧的，溪北的还不是一样乱，怎么能和清商比。
某人扁扁嘴，自我安慰着，举步欲行向书架。
早在刚进书房时，他就注意到了四壁直通天顶的黄花梨木书架，整齐有序地堆放满书籍典册，直让人有种几欲窒息的压迫之感。当时他曾粗略地浏览了一眼，并不见那些所谓的经典绝学名著，反而似乎稗官野史、游记志异之类的书籍居多。不禁微笑，清商没说错，这写闲书是很合自己胃口呢。
这厢第一脚刚踏出还没着地，逃学经验丰富的雪晓在第一时间内发觉到突发状况，有陌生人正迅速接近书房，隐约夹杂着几许冷意。
几乎是本能地，雪晓立刻转回身来挡在清商身前，凝神注视着来人的方向，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际的匕首，手指却只触到睡袍松松一挽的腰带。
就在雪晓一愣的空档里，那人已到了书房门前，而身后的清商捉住了雪晓想要去捞书案上裁纸刀的手。
自己是不是过于信任地与一个人站得太近了。无关情绪悲喜，那一瞬间雪晓只是单纯地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