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清商是在一家酒楼的角落里找到雪晓的。
不过当时雪晓喝醉了,没有认出他来。
二王子清商,景王嫡长子,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有一天到这种脏乱不堪的小酒楼来,而且是怀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失踪三天的雪晓终于有了消息,让他怎么冷静镇定得下来。
名为散花楼的偏僻酒楼地处旸京城南的一条深巷中,远没有如它名字一般的精致清雅。一进酒楼,尘世的纷扰和喧嚣仿佛迎面爆炸开来,清商耳中充斥着周围鼎沸喧天的呼喝叫喊与事不关己的闲言碎语。靠近里屋的地方,有几桌人在聚精会神地听评书。说书先生不急不徐地轻摇扇子,声音在人声鼎沸中意外地清晰而遥远:“话说这十二楼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秘势力,相传它的经营范围囊括了茶楼酒楼钱庄妓院乃至杀手组织……”而清商甚至在为数不少的酒客腰间看到了公然佩带的刀剑,并不是什么名兵利器,却都泛着血腥不羁的气息。
这些大概就是所谓的江湖人士了吧。这样想着,清商却毫不犹豫地迅速穿过那些人,笔直地走向角落。一袭白衣的身影出尘潇洒,在这样黯淡昏昧的地方却显得异常不协调地扎眼。
角落里失踪三天毫无音迅的南宫世家三公子雪晓,对于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似乎毫无觉察。墨绿色的衣衫因为满身的征尘酒痕而显出黯淡的色彩,清朗俊逸的面容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轻浅笑意。悠闲自在地仰起头灌下整坛的烈酒,举手间仍旧是五陵公子一贯的优雅从容。
没有理会店小二投来的疑惑目光,清商径自在角落中坐下,冷冷地看向桌对面独酌的人。
“南宫雪晓!”唤出的是雪晓的全名,无疑清商是生气了——虽然之前也曾多次游山玩水数月不归,而这一次,雪晓自从三天前的那场比剑后莫名失踪,亲人朋友一概不知其去向,清商着急得几乎把整个旸京城翻过一遍。然而他的声音立即被周围鼎沸喧天的人声所掩盖,激不起一点波澜。
桌上是横七竖八十几个空酒坛,浓烈的醇酒呛得清商眯起了眼睛。猛地出手,一把抢过雪晓手中的酒坛子,“你喝够了没有!”然后扣住雪晓的手腕想要立即拉他离开。
似乎因为他的动作过于迅猛,醉酒之人的身体软软地晃了晃,好容易才坐稳,不紧不慢地偏过头打量他,酒醉迷离的墨瞳里有雪亮的清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如常的烟色空茫。
这让清商微微一怔,突然不确定这个一向海量千杯不醉的人此刻是不是真的喝醉了,却明白地看出雪晓眼神中的警告意味。清商不会忘记,平日里与那一帮狐朋狗友在一起吃喝玩乐、誓为不醉不归的时候,拼酒到最后,也总是剩下雪晓,独自清醒着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不等他再细想,对面的人已恰倒好处地开始耍起酒疯。
清商抬起头时,面前是雪晓骤然放大的一张俊颜,灼热的略带酒气的呼吸轻拂过他的面颊,让他感到所有的喧嚣在一刹那间仿若寂然。而后突然地,雪晓有些迷茫的脸上展开轻浅一笑,“嗯,不要冷着一张脸嘛!……来,美人,笑一个!”
桄榔一声,清商手中的空酒坛摔碎在地上,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地略微仰起头,怔怔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此刻是如此陌生。——真的醉了?
雪晓挑眉,他不想因为这么大的响动而引人注意,所幸临桌人士刀剑出鞘的声音恰好地将其掩盖。
眼角的余光扫过喧嚣不减的酒楼里两拨对峙的人,雪晓的笑意加深。——好,终于打起来了,总该是到此结束了吧。
回过神来的时候,清商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何时随雪晓出了酒楼,此刻正身处酒楼外深巷转角的阴影里,这里有着与酒楼中截然相反的沉寂。
因为一连下过几天的春雨昨夜方停,雨后微凉的空气还很清新,依然夹杂着清爽的泥土和青草气息,而屋檐的砖瓦依旧滴滴答答地有水珠落下。清商转过头,身边是倚墙而立的雪晓,身体正一点点向下滑落,清商赶忙一把揽过他。
怀里的人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表情,清商只能看到他半敛的眼睫,蝉翼般轻颤着。末了,安静得一言不发的雪晓似乎是轻笑了一下,低低地开口,“一个月,不要让任何人找到我——你知道我尤其是指谁。拜托,谢谢。”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清商只觉得怀里一沉,那人却已径自闭上眼睛睡得香甜。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一样任性。清商有些无奈地摇头笑笑,几天来焦躁烦闷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打横抱起雪晓,并且小心地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胸前。
出了深巷,吩咐在那里等待的侍从全部回宫,清商略一思忖,又加了句,“让恪殿下替我向父王请一个月的病假”。
清商第一次知道,雪晓并没有远看上去那么纤纤如兰,甚至怀里的人比想象中还要沉些。清商低下头端详雪晓毫无防备的睡颜,怀里的人鲜有的如婴儿般安静柔和,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抱在手臂里居然有很塌实的感觉。
举步离开,向着与景王宫完全相反的方向,清商的面上是不自知的微笑,温柔得似乎可以溢出水来。
雪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清商正要把他安置在床塌上,还没放开手,就听见怀里的人闷闷地哼了一声,皱起眉毛轻微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把头往他胸前埋,明显仍是意识不清醒。
清商有些受宠若惊,抱住雪晓没敢再有动作,只轻声问道:“醒了?要不要先去沐浴?我叫人准备好热水了……”
回答他的是雪晓不耐烦哼了一声,眼睛懒懒地睁开一线斜睨他一眼,神色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这样无情的表情让清商的心一瞬间徒然冷彻,脸色一下子苍白起来。……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安然自若地面对那个人,看来却还是高估自己了。
“香。”含糊不清的单音节适时打断了清商的思绪,自嘲地笑笑,怎么每次面对这个人,自己就总免不了胡思乱想,竟忘那人一向厌恶熏香至极。
起身熄了鎏金莲华香炉里袅袅的沉水香,又打开离床远的窗子通风。果然雪晓渐渐安静下来,翻个身继续睡,丝毫不顾一身的酒渍。
“穿着外衣睡觉会不舒服的,雪晓,先去沐浴再换睡袍,嗯?”虽然知道会被讨厌,清商还是说出口。
而此刻因酒喝多了而一心只想睡觉的雪晓,面对着在某些方面过于执着的清商,也着实有些无可奈何,薄唇微启眼也不睁地应了声“随你”,却仍是一动不动地睡着。
浴池里水气氤氲,朦胧的视线让清商觉得有些不真实,怀里是雪晓,淡淡的酒香在热水的蒸腾下愈显馥郁醇香。
似乎自己才是薄醉微醺的人,清商探向雪晓衣襟的手指有些轻微地颤抖。不是没有希冀过,有一天,可以和那个人毫无遮蔽地肌肤相亲,……却不是现今这样,既有雪晓毫无芥蒂地信任,自己怎么可以对他做出过分逾矩事情。
身体已然先于理智行动,情不自禁地俯身覆上雪晓浅色的薄唇,却始终不敢深入,只是轻柔地辗转摩挲着,感受着那片陌生的柔软清甜。
身体渐渐热起来,好想要更多……羽毛蝶翼般轻触的唇舌缓缓下移,修长的颈项,形状优美的锁骨……直到触及雪晓胸前轻漾的水面,摇曳的水漫上面颊,清商才猛然清醒过来。
咫尺天涯。
怔忡地凝视着光影迷离的水纹,清商有些自厌地笑着。谁能想到,世人面前杀伐决断的二王子殿下,在心中所重之人面前竟是如此的懦弱惶然。如果雪晓此时醒来,知道自己对他如此不伦的妄念,必然会极度厌弃自己吧。
小心翼翼抬眼观望,暖橙色昏昧的灯光里,是雪晓沉沉而睡的清俊面容。他是真的累了,这几天都不曾好好休息过。一时间清商的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
轻柔地展开雪晓的身体,仔细地为他清洗,而怀里的人一动不动任由摆布。已经很满足了,清商突然就觉得心里一点一点暖和起来,就像小时候始终知道那人就在身后的安心。
雪晓的皮肤并不白皙细腻,而且略微偏黄的肌肤上有为数不少的伤痕,除了学武留下的刀痕剑伤,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都是小时侯调皮捣乱不小心伤到的,清商甚至可以轻易地说出其中大部分的来源。
清商不自觉勾起嘴角微笑,想那人小时候的摸样,即使磕青了碰肿了也毫不在乎地甩甩头,继续无法无天地到处贪玩。……长大了依然不见安静,只是那些活脱逸趣,不再为自己所见罢了。
曾经终日相伴的两个孩子在成长中渐渐疏离,一点一点变的陌生。而清商却不知道究竟从何时起,自己对那个人的心意开始改变,偏那个一贯没心没肺的人丝毫没有觉察。
或许一意孤行的只有自己,那些过去为质宫中的日子对于雪晓来说并不是多么美好的回忆。
如果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强要了他,一切会不会别有不同,……他们是不是就会拥有未来。也仅限于敢这样想想,清商笑,自己做不到的。
清商找到雪晓的时候已是傍晚,这一番折腾,时间已近夜半。
换了睡袍,将依旧好觉中的雪晓放平在床上盖好锦被。清商看了眼桌上熬好的醒酒汤,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叫醒雪晓。
那个人的起床气,自己怕是应付不了的。而且他的身体,……恐怕也不需要这个。
又犹豫了一下,自己也上床躺在他身边,伸手揽过雪晓的腰把人圈在怀里,然后闭上眼睛。扬起嘴角,清商无比郁闷地发现自己今天的笑容除了傻笑就是苦笑。
可是立刻,睡得迷糊的雪晓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去,“小北,一边儿去,热死了。”
小北,慕溪北。慕家天子近臣,二公子慕溪北是雪晓的挚交好友,彼此的相似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与其说两个人是在长久的磨合中达到极至的默契,倒不如说是彼此天生的秉性就已然惊人地相像。
清商心里微感酸涩,抱紧了怀里的人,又有些疑惑地想,雪晓说要躲一个月的人,应该就是慕溪北。三天前的一场比武,关乎朝中兵部一个不重不轻的职位,一路过关斩将到最后的便是这好友两人,而一向优秀得多的雪晓居然输掉比剑随后消失三天,着实很令人费解。清商了解,雪晓他不是这样输不起的人……
嗯,好困。放弃了无意义的猜测,雪晓失踪的这几天,他也不曾好好的休息过一时片刻。清商最后看了眼怀中的人,又紧了紧手臂,也沉沉睡去。
真的,这样就好,一夜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