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长乐》秋晚流水

3、曲水宴

　　午后，庆府角门外。
　　三月的长安依旧有些冷意，春晖躲在灰蓝的云层之后，凉风习习，卷起车帘子的一角，灌入的寒气使得庆长乐脱离了睡眼朦胧的状态。
　　“小姐，”桐秋低声道，“二小姐派人来问您，为何还不出发。”
　　按照长幼顺序，庆长乐的这架马车是在庆长思那架的前面。她不动，庆长思也不好越过她直接走。
　　庆长乐按了按眉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还不晚。这么想着，庆长乐回答：“跟她说抱歉，我在等三妹妹。不会太久。”
　　桐秋抿了抿唇，应下，转头如实转达给庆长思的丫鬟蒲月。
　　蒲月心下诧异，却也没多问什么，将这答复带回去给庆长思。
　　庆长思闻言怔愣了半晌，回想起早上庆长乐息事宁人的娴熟流畅，心下有些不安，微蹙起了眉头，却又摆手：“嗯，告诉大姐姐说无妨，我们可以多等一会儿，不着急。”
　　蒲月点头，去传话。
　　就在庆长乐刚得到回话，掀起一半帘子要与桐秋再说些什么时，角门开了。庆长乐抬眼，正对上庆长安五味杂陈的目光。
　　她于是一笑：“告诉二妹妹，我们这就启程。”

　　公主府很是热闹。
　　安阳公主年方二八，前些日子刚招了驸马。原先她就是个会来事的，爱玩、爱看热闹、爱撮合人。如今已婚，做这个媒人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曲水宴，分成两路人马，一边由公主带领，各家千金参与，内容大致是游园、临水饮宴、放纸鸢。另一边则是由驸马爷——现任右武卫大将军李奉节——主持，各家公子参与，内容为踏春、曲水流觞以及最后所有人一起的放风筝。
　　两边内容大差不差，只不过驸马爷那边更正式一些。其中郊外游春一项，已经在上午完成。
　　“二姐姐！大姐姐！欸？三妹妹也来了！”一个穿着大红底子交领长袄配白色暗花百褶裙的姑娘冲她们招手，笑起来像是个瓷娃娃，活泼又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豪爽。
　　庆家家主有一妹妹嫁到了尤家，眼前这人便是其女尤柯柔。
　　庆长思笑起来：“尤妹妹还是这般朝气蓬勃，真叫人羡慕。”
　　“二姐姐也是一如既往的娴雅大方。”尤柯柔快步走上前来，笑眯眯的，“大姐姐今天倒不似往日那样珠围翠绕了，眉眼间也多了些沉稳——愈发像个王妃了！三妹妹怎么瘦了不少……正巧我听公主说她今天特地准备了不少好吃的，有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呢！”
　　庆长乐默默地抬手扶了扶自己头上沉重无比的珠翠，想着她那句“不比往日”陷入了沉思——原主之前参加宴会时到底是戴了多少发饰！怎么做到沉那么多重还昂着头活力四射地到处去找事的！真的不怕头一歪脖子扛不住折断吗！
　　庆长思笑着与尤柯柔聊了起来。都是问些近况，夹带着对童年的回忆。庆长乐一边分出个耳朵听着，一边打量起这前院。
　　布局巧妙，富有情趣，可达到度假村的水平，假山、池塘、花草、树木一应俱全。
　　可惜，毕竟是被圈在院子里精心塑造出的景致，如果条件允许，庆长乐还是更希望能去看看高墙之外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忽然，热闹的说笑声像潮水一样平息。
　　庆长乐回过神，猜想是主角将要登场。
　　“府上出了点事，恕我来迟了。”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的底子是甜美的，但却更有一层典雅和大方，毫无怯场的意味。没有刻意扯着嗓子，却保证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清。
　　来人身穿榴花染短襦长裙，华贵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张扬与俏丽。整体看起来十分和谐，并没有贵气逼人的违和，却有不少精美的细节，如绣花、镶嵌、挂珠……
　　她款款走到摆满糕点和茶酒的桌旁，大方地提壶倒满了一杯，又举起来做了个敬酒的动作：“自罚三杯。”
　　动作一气呵成。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也举杯回敬，口中纷纷道：“公主爽快！”
　　漂亮的开局，完全控住了场。
　　作为一个被酒桌文化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小员工，庆长乐打心眼里感到惊叹和佩服。
　　公主连喝了三杯，仍旧笑着，一双狐狸眼顾盼生辉：“公主府刚建成不久，还有许多处地方匾额和对联未题，我和奉节正为各院取名发愁。正巧赶上了上巳节，将各位请来，开这么一个曲水宴，庆祝节日的同时，又能集思广益。”
　　有人发问：“驸马爷那边可有取出什么好名字没有？”
　　“他们现下正在园中逛，想来是取了一些。但诸位请放心，咱们取名秉持一个公平公正的原则，不管先来后到，只看优劣。”
　　才女们或跃跃欲试，或心存犹疑；爱看景凑热闹的兴致勃勃、迫不及待；来凑数的若有所思，望向园中。
　　公主灿然一笑：“那便请诸位随我来。”

　　安阳公主领着众人拐过几个弯，步过月洞门，走进园林之中。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佳木葱茏、奇花异香，胜草怪石之间流下雪花般的清泉，蓄出了一潭池水。
　　众人沿着曲折的桥缓步走到亭上，安阳公主笑问身边侍女：“奉节那厢如何题此？”
　　侍女低头行万福礼，答道：“回公主，有说‘沧浪’的，有说‘酿玉’的，也有说‘望春’的。听将军的意思，是最满意‘酿玉’。”
　　公主转向众人：“如何？有想法么？”
　　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想了想道：“不如就名‘宿春’？温公曾有诗云，‘宿雨香潜润，春流水暗通’，很是应景。”
　　公主赞赏地点头，又听一旁的尤柯柔兴致勃勃地开口：“我想起来，前些日子也读过一首诗，‘雨霁虹桥晚，花落凤台春’，从中取出个‘晚虹’，好像也不错？”
　　庆长思失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归好，但这是写秋景的，与我们这春光差得有些远儿啊。”
　　这些诗句庆长乐都没听过，她自知没有什么文学水平，便默默地往后两步站在庆长思等人身后，混入看景的人群，盯着水池中飘飘摇摇的花瓣神游天外。不曾想却被公主点名了：“欸？我瞧庆大小姐看景看得入神，可是有什么主意了？”
　　她不问还好，这一问，一旁看风景的人也分出目光向她看来。有不少人更是直接同好友窃窃私语起来。
　　庆大小姐的不学无术是有名的，连女工都不擅，更别说写诗了——其实本来吧，差生被老师点名是要得到同学们的同情的，可惜她个性张扬、树敌无数。
　　庆长乐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不知道该先庆幸一下自己至少不会因为不会吟诗作对而暴露身份，还是应该先为这被点名答不上来的事情而尴尬。
　　她搜刮了一下脑海中的语文课文：“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她差点脱口而出一个欧阳修的全名，到嘴边才想起来不够尊敬，“‘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不如就叫，嗯……‘翼然’。”
　　好难听的名字。庆长乐自己也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吐槽。
　　“‘翼然’……”公主到底是个会说话的，“‘翼然’固然好，但却只提到了这亭子，缺少了对水的描写。”
　　青衣女子也点头：“典故不错，但与现实缺乏关联。不够贴切。”
　　“这么看来，却还是‘酿玉’最佳。酿泉倾泻于怪石之间，又聚成这明珠似的玉池。”庆长安难得开口，将话题从庆长乐身上引开，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是哪位公子想出来的，新颖又形象。”
　　公主也望向侍女，侍女立刻会意：“回庆三小姐，是燕国公独子沈知安沈大人。”
　　出现了，原书男主。
　　尤柯柔很来劲儿：“早就听闻燕国公世子琼枝玉树，惊才绝艳，如今一看果真如此！三妹妹可是有意？依我看，郎才女貌，再合适不过！”
　　公主听完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柯柔还是这样直爽，但毕竟是件大事，哪能急呢。一切还得等待会见过真人了再说。”
　　尤柯柔扁嘴哦了一声，倒也没执着于此，换了个话题和公主闲聊了起来。
　　尤柯柔有没有听出公主的话外音没人知道，但庆家的三个人精都心下了然：
　　庆家家主为当朝丞相，其二妹嫁给了京城商业巨头尤掌柜，三妹则是进了宫、现为淑妃，庆大小姐又是准秦王妃。要是再让庆家与手握兵权的异姓燕国公联姻……赵家这江山怕是也不用坐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揭过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