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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窗前的石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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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前的石榴花鲜红欲滴,到黄槐决明灿烂,时岁更替。自胡泽林调任藁城,解救劫难后,本欲回任豫州,沈知府上奏朝廷,极力挽留,让胡泽林在藁城继续留任。
朝廷颁发下对藁城官员的奖勉,胡泽林的功劳安静地泯灭在众人的升迁封赏中,不过胡府的主人似乎并不太在意。这天,胡泽林巡视水利后回来,扔给薛草一串钥匙。
薛草接过,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胡泽林。
胡泽林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清茶,啜饮几口,道:“这是明月书院的藏书楼钥匙,礼房那边常备着一份,我替你讨来了一份差事,平日无事便去此处扫撒,读几本书吧。”
薛草抬了抬眉,对这差事感到十分有趣。
“不是让你去玩的,你的功课比之同年追求科举的人落下太多,先从四书重读开始做起,每七日有书院老师自会考校。”
原来是读书,薛草自幼在山里野惯了,虽然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一听头也难免大。胡泽林抬起茶碗,自作看不见,“胸无文墨,难道你要去京城那些官员面前耍你的刀枪吗?”
薛草知道没有理由,不会作声,捏着鼻子自顾自回到自屋内了。
第二日,阳光明媚。
薛草起了个早,明月书院地处山高处,上山台阶足有千阶。薛草背着昨晚收拾好的行李脸不红心不跳地爬到顶端,回望山下,一片云雾笼罩,山下藁城早已看不真切,如入仙人境界。转头来看,此书院虽叫明月,却红漆斑落,蛛丝结满,唯有梁上明月书院四字写得遒劲奔放,怒猊渴骥。
薛草的字由薛文州教导,虽然仍不是佳笔,却唯独对薛文州的笔法记得尤为深刻,哪怕是薛文州草草写就的药方也能被薛草一眼认出。看到熟悉的故人字迹,薛草停留原地,酸泪自动涌上眼睛。
师傅,当年你究竟有多少经历没有告诉过我呢?
书院两旁青松茵绿,枝节如盘蛇,绿叶成浪,清风拂过,将院门前的小孩轻轻拍抚,引导她上前敲响了书院破烂的大门。
过了很久,大门才涩涩发出“吱呀——”一声,从里面探出来一个白发白胡子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了薛草片刻。
此老儿堪称瘦的形销骨立,全身上下唯一撑的起他那骨架子的只有两双伶仃的脚,裤子上也有好几个补丁,针脚粗陋,显而易见是哪位高人的手笔;若不是他头上还顶着明月书院的牌匾,薛草差点以为是一个借宿到破书院的老乞丐——唯有那两大丛白头白发,给他添了几分穷酸的仙气。
“小子,你从哪来,到这有何公干?”
听到这句话,薛草收敛心中一丝怅惘和对现状的疑惑,弓背行礼,道明来意。
虽然这很像小乞丐来拜见老乞丐的山头。
那老人摸了摸胡子,玩味地笑道:“来我这打扫书楼?”
薛草感到背后有一丝丝发凉,突然觉得前面有一丝不详的事情在等她。
老人将门打开了一个大缝,那门叫的更大声了。他转过身去,悠悠道:“那就随我来吧。”
事已至此,也不容他想,薛草跟随了进去。
书院内倒不像外面荒凉,内里虽然仍有不少杂草丛生,但是大体上仍可见居住在此的人对书院的维护,抛去许多老旧的置物不谈,隐隐见当年设计者的匠心所在,颇有文人心思。
穿过厅堂和菜园,直至院内左上角,进入后山,还有几处台阶,见白发老人危危颤颤地抬脚,薛草急忙上前想扶住,老人咧开嘴笑着,摆了摆手,自己扶着旁边灌木向上。
见薛草不多问,老人倒是起了兴头,:“小老儿我名字上云下五德,在此守了四十年书院了,难得见一个小辈前来。听说胡泽林那小子重新来到藁城,想来你就是那小子派来的吧。”
“云老师傅高明。”薛草把自己收缩收缩,装进了一个礼貌的罐子里。
林中掩盖的一座灰扑扑的楼逐渐清晰,云五德“嘿嘿”笑两声,不再答话,走近书楼,摸出钥匙开了门。薛草就站在他的身后,一眨眼见他窜到远处,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门内积攒多年的灰尘随即喷涌而出,袭了薛草蓬头满面。
薛草:“……”
不设防的她被灰尘呛得惊天动地,连后山的鸟雀都被惊动了。
云五德这才懒洋洋地走上来,“小子,进去看看吧。”
终于平息的薛草暗暗记下了这一仇,含着眼泪走进藏书楼,遂被这满目尘土,书籍堆叠的样式震惊到了。
薛草缓步走进正中间,环视藏书楼内部构造,只见书楼内榉木制的书架层层叠叠,总数有九层,层内各有数不尽的墨水纸张。由底部望去,无尽书海欲倒塌将她埋骨于此地。
那唤作云五德的老者倚着廊柱笑得露出豁牙:"明月书院鼎盛时藏书三万卷,前朝孤本七十二,大儒批注九百篇——"枯瘦指尖划过积灰的书架,"如今能救几成,且看造化。"
“好好收拾吧——”声音渐远,原因云五德早已离开,徒留声音在藏书楼内回荡。
晓是薛草之前对读书头疼,如今也知道,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笔不可估量的财富。一枚书籍的种子在她心里种下。薛草随手拿起洒落在地板上的一本书,随意翻看,大门敞开,从楼外射进的光线照亮了着她盘坐的一隅。
似乎连光阴都在此停驻了。
……
书院内有山泉引入,有几口泉眼被积年的落叶堵塞,薛草找了个工具把它们一一疏通。清澈的泉水陆陆续续流入,水过处有精巧的石栏设计,留住一部分水给人使用,其余径流至书院下一处深潭中。
薛草接了一桶水提回书楼,将积灰的地板清理干净,又将散落的书籍归还原位。藁城已经快要入冬了,水冷的刺骨,将薛草的手冻得通红。劳作了很久之后,薛草捧着双手在嘴前哈气取暖。赶明儿把胖丫叫上来帮忙,她想着。
薛草将书楼分了好几块区域,按日子慢慢打扫,乘着如今还有些太阳,她把一些虫蛀着厉害的书籍拿出来草草晒过。
等到日头偏西,书楼终于被打扫出来一块干净的地方了。薛草累的动不了一点,随手翻出一本游记来看,看了一会就盖在脑袋上,躺着地板睡着了。
等到她睡醒时,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肚子饿得一直唱空城计,嗓子也渴冒烟了。
她借着月色摸索出去,喝了几大口泉水填肚子。现在在这个偌大的书院找到云五德让他给自己找个落脚的地方怕是不太现实了,薛草打算在书楼凑合一晚,就是夜晚也有少许寒冷。
肚子填了水,也还是饿着。就在此时,薛草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勾的人垂涎不止。薛草的肚子比她先作反应,更加卖力地叫了起来。
薛草揉了揉肚腩,慢慢循着香味走去,越过书楼后方,前方无路,又因为香味一直存在,往里面走走了许久,最后发现竟有一条石子路突兀地出现,蔓延至后山,走到近处,一座庙宇出现在眼前。
夜里四处漆黑,唯有小庙前方篝火明亮,薛草十分好奇,走的更近,香味就越来越浓郁,终于看清香味的来源,原来是庙前火架上竟烤着一只野鸡。
那鸡被处理的干净,被火烤的油滋滋地冒烟,旁边坐着一个满脸凶相的和尚,正在大快朵颐,旁边滚着几个酒坛子,地上也堆了好几个鸡骨头堆。
薛草想,若是不上去问,今晚肯定饿的难受,上前问点吃的,要是人家心善,明儿给人家补上也好,若是个难相处的,胜在她也有几分功夫,溜掉也没损失,总比饿肚子好。
“大和尚,可以分我点吃的吗,我可以付你钱!”薛草试探性地问道。
起初那和尚还没听着,自顾自地吃着,直到薛草喊了好几句大和尚才反应过来,摇摇晃晃地看着来客。
“哪里来的鸟人,敢吵你爷爷我的安宁?!”
“不是的,我是这明月书院新来的,为了打扫书楼,一不小心睡过了时辰,管事的找不着了,现在下不了山,也没吃着什么东西,循着香味找着这里,实在是肚子饥饿,不是有意打扰大师傅你的。”
和尚听到明月书院四字动了动眉毛,招呼薛草过来,拿起烤架上的鸡递给了她,自己提着酒坛子继续喝。
“吃完就赶紧走!”
说罢就站起身来,走近了庙宇中。
薛草识相地吃完,环顾四周,发现这里离书院不远,却胜在巧妙,旁人若是不注意,根本无法发现。
吃完鸡,肚子终于饱腹,薛草又摸索着回到书楼,窝在一处收拾出来的地方,多穿了几件衣服,草草睡着了。
——
等到阳光再次照进书楼,薛草醒来,看着天花板恍惚了一阵,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何处。
薛草起身,伸展四肢,酸涩的关节发出声音。走出书楼,四周清脆的鸟雀声音不绝于耳,她在山泉处简单洗漱,就速速下山去了。
胖丫她现在不打算叫上来,一来上山累人,二来万一又下不了山,山上寒冷,不方便过夜,等简单收拾好了再叫她来帮忙。
薛草在集市上好好吃了一顿,买了一些必备的物品,又买了一些好酒和几斤卤牛肉,利利落落地又上了山。
这次带的东西多,连薛草也累的不轻。她喘了几口气,把东西放在书楼,提着酒肉就去了小庙。
庙里鼾声震天,想来是那个酒肉和尚还没醒,薛草略思考了一番,就把还礼放在了庙门口,转身离开了。
今天开始,薛草先提了水扛着梯子去清理书院正门上的匾,因为是薛文州亲自题的字,薛草对这块匾莫名很有亲近感。
一点点抹去上面的灰尘,匾上原有的样貌逐渐显露,薛草专注地擦拭,背后身下突然传出一阵声音。
“这块匾由洪德二十九年题就,距今也有十五年的光阴了。”
薛草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是云五德。
云五德摸了摸胡子,嘿嘿笑两声,“小子,书院旧不来人,我昨日一时疏忽把你忘记了,等会你擦完这匾,我给你找个住处,不必每日匆忙上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