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末世生存指南》且思且行

4、第 4 章 就像在缝补

　　“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漪听见了冯元的怒骂，而后是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其间夹杂着巨型螳螂凶狠尖锐的嘶鸣。
　　喧闹撕开了夜里原本宁静的气氛，林穆和冯元被阿文的惨状此刺红了眼，毫不客气的对巨型螳螂发起了最凶狠的攻击。

　　......很久后，世界才重新陷入沉寂。

　　许漪感觉自己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他茫然的微微张着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擂鼓，眼睛像是忘记了该怎么转动，只是定定地看向前方的地面。
　　在那里，阿文的血液慢慢扩散，在泥土间铺开一张暗红色的毯。

　　他的脸依旧朝着许漪的方向，那些虚伪的笑容和兴奋的狰狞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死前凝固的惊恐，眼睛失去了神采，变得一片死沉。

　　那样的空洞，令他感觉有些恍惚。
　　冥冥中，似乎和那头死鹿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巨型螳螂没有被杀死，它非常警觉，在感受到子弹的威胁之后便展开翅膀，踉踉跄跄的飞走了。
　　夜色下，只剩一片狼藉。

　　【许漪，镇定一点！】E在他的脑海里唤他：【人不是你杀的，你是受害者，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漪僵硬地立在那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颊上滑落下来。
　　他呆滞地抬手擦了一下，看到满手鲜红——那都是阿文的血。

　　【肮脏的人渣。】E嫌恶地说：【连死都要把血弄得到处都是。】

　　许漪没有说话，像是凝固在了那里，直到林穆走到他身前，他才恍如意识回笼一般，看向林穆阴沉着的脸。
　　然后他的身体才仿佛重新苏醒。先是僵硬地动了动指尖，随后找回了手掌的知觉，于是下意识地把沾满了血的手藏到了背后，一点点地攥紧了自己的衣摆。

　　迎着林穆带着怒气的视线，许漪有些茫然无措。

　　很久后，他才艰难的从嗓子里挤出了一道气音。
　　“......对不起。”许漪说。
　　说完，他抿起唇，僵硬的垂下头。

　　【为什么要道歉！】E生气地在他的脑海里喊：【这又不是你的错！他们的那恶心队友自己找死！】
　　【......不过算了，】片刻后，E又说：【你现在表现的乖一点也好。】
　　【......我怕他们迁怒你。】

　　许漪其实也觉得自己应该并没有做错什么。
　　他知道自己其实并没有在注意到巨型螳螂的第一时间提醒阿文，但如果重来一次，他应该依然不会那样做——没有人应该在承受了对方那般的侮辱后依然以德报怨。
　　但此情此景，在林穆和冯元阴沉沉的视线逼视下，他又觉得自己好像应该道歉。

　　冯元本就看许漪不顺眼，此时更是不想理他，兀自走到阿文的尸体边，呸了一声。
　　“精虫上脑，死了活该。”他低声的骂。

　　事发当时，许漪一身凌乱的被阿文压在下面，他和林穆不瞎不傻，其实看得出阿文死前在做什么。
　　但现在，他们的老队友阿文已经像是一条死鱼一样挺在地上，许漪却还好端端的站在那里。全身上下，最严重的伤怕是只有被攥红的手腕。
　　亲疏有别，明明马上就要回到基地了，阿文却死在了最后一个晚上，还是死的如此窝囊。他们不能不对许漪感到愤怒。

　　我早就说不要带他。冯元想。
　　但事已至此，再说这个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

　　夜只剩下了一节尾巴，天边很快漫延出奶白色的晨光，黑暗的树林开始显现出雾蒙蒙的灰绿。
　　就在这熹微的光线里，林穆和冯元随便找了个地方，草草掩埋了阿文的尸体。
　　许漪不想再看阿文那张灰败的脸，但又感觉自己不该呆站着什么都不做，因此默默跑去收拢了帐篷，把拆开的防水布料和支架搬回车里。

　　一直到准备出发，林穆都没再跟许漪说一句话。
　　他一言不发的坐进驾驶座，用很大的力气砸上了车门，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许漪被那发脾气似的声响吓得哆嗦了一下，脚步立刻定在了原地，再也不敢往车边靠近半步。
　　他垂头丧气的抱着自己的包站在那里，蔫蔫的，猜测林穆大概已经不想接着带他走了。

　　冯元绕到车的另一边，打开了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位置上。
　　“还愣着干什么，滚上来。”他没有立刻阖上门，而是撇了许漪一眼，没好气的说：“还要我们请你吗？”

　　许漪怔了一下。

　　他一时间还是没敢动，像是什么小动物一样，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冯元的表情，又看了看林穆关上的车门。
　　透过车窗，许漪看见林穆撑着方向盘，对于冯元的话并没有作出什么不同的反应。

　　【你不是想跟着他们去人类基地吗？】E对他说：【去吧，别愣着了。】
　　许漪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过去上了车。

　　“你怎么回事儿？”冯元这话是问林穆的。
　　“我跟你这种老好人可不一样，一早就说了不要带这小子。屁用没有，全是麻烦。”冯元皱着眉头说：“但带都带了，你就别后悔。”
　　“阿文那小子什么德行，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就算不赶上这次倒霉，也迟早要把自己给造死。”

　　“……我也没想到他当着我眼皮子底下还敢乱来。”林穆烦躁的揉了把自己的头发。
　　他皱着眉头扫了眼车前，随即身体往后一靠，伸脚踩下油门，右手把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扔到冯元身上，示意他抽根出来帮忙点上。

　　“他背地里什么德行我当然知道，但如果早知道他会就这么死了，我肯定不会带上这孩子。”林穆并没有避讳后座上的许漪，眉头紧锁的直言道。
　　“他死了，我妹怎么办？我妹跟他处了几年了，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临出发前还让我把人给看好了，回去后还不得跟我玩儿命。”

　　“……对不起。”许漪在后座上小声说。

　　人类之间复杂的关系确实让他感受到了苦恼。除了这单薄的三个字以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些什么。
　　但他低垂着眼睛，很认真的听着他们的对话。
　　最初的些许委屈其实已经淡去了，此时此刻，许漪只是努力理解和学习着这些话语里复杂交错的思绪——即使那些思绪可能是针对他的愤怒和不满。

　　【......许漪，原本我一直不想让你跟人类接触，其实就是怕你最后也变得像个人类。】E忽然在他的脑海里说。
　　【因为人类总是复杂的，就算是善良的人，背后也会有恶的一面——可我原本希望你永远只是一个单纯的实验体，笨笨的、傻傻的都没关系。】
　　【但......或许我错了.......你本就该是个人类。】

　　【你现在这副样子......】E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就好像是在检索应该怎么描述一般。
　　最后才用听不出喜怒的声调说：
　　【......就像在缝补自己的人格一样。】

　　......

　　他们昨晚休息的地方距离A3基地其实就已经不算远。
　　于是，还不到正午，基地的轮廓便已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许漪看向窗外，见到远处有深灰色的高大围墙从树木掩映之间显现出来，顶端布一排密集的尖刺，利刃般矗立着，闪着森然的光。
　　沿着围墙表面，是无数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监控摄像头和感应装置，像是栖息在墙面上的鸽群。

　　像是监牢。许漪想。
　　可以一口吃下一百个实验体的那种。

　　幸存者基地是末世后重新搭建起来的，高高的围墙像是历史中古老城墙的复辟。不得不说，这种笨拙的围护方式，已经是如今防御变异生物时没有办法的办法。
　　随着他们接近基地，道路渐渐宽阔起来，进入一定范围之后，他们便驶上了沥青铺就的路面。

　　就在这时，冯元忽地眯起了眼睛，看着逐渐清晰的基地入口处，嘴里轻咦了一声。
　　“怎么感觉基地门口乱糟糟的。以前门口哪里会堵着这么多人？”

　　林穆也皱起眉头：“是不太对劲，我看着门口好像停了好些辆军车。中央基地来人了？”
　　“卧槽。”冯元惊道：“来的哪批人？不是我想的那批吧？”
　　“这我哪知道。”林穆没好气的说。

　　许漪一边听着他们哑谜一样的对话，一边贴在车窗边，安静的睁大眼睛，向基地入口处望去。

　　正如林穆、冯元两人所言，此时的基地前非常热闹。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们一圈圈散布开来，忙碌的奔来走去。
　　而在人群中央，七辆巨大的深色军车像是身披铁皮的巨兽般静静盘卧，在日光下显得森严而冷酷。纪律严明的军人们穿着整齐划一的作战服，身姿笔挺，静立在军车两侧。

　　【......许漪，我突然发现你的运气也还算不错。】
　　就在这时，E突然开口唤他。许漪微微凝神，察觉出E的电子音里带了丝惊讶的意味。

　　【如果是寻找那具尸骸的来处的话，】E说：【......我想我们大概来对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