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末世生存指南》且思且行

2、第 2 章 原来我发烧

　　暴雨撞碎在乔木茂密强壮的枝叶间，汇成一道道柔和的细流倾泻而下，将树冠下的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银灰色里。
　　许漪把背包拥在怀里，斜倚在一棵大树的树根边，在茂密的树冠下避雨。
　　纤细的茎从他的衣袖间延伸出来，浸入不远处的水洼，同时深深扎根进泥土里。数日以来，许漪就靠着这样的方式，在丛林中汲取水分和养分。

　　【你已经在这丛林里走了一个多星期了。】E干巴巴地对许漪说，似乎已经被他磨得没了脾气：【如果一直见不到人类，你还要接着走多久？】

　　浓密雾气笼罩的林间，几米开外的景物便已模糊不清。
　　雨声形成巨大的白噪音帷幕，将丛林中原有的其他声音都尽数吞没进去。

　　“……我也不知道。”许漪回答道。
　　他的声音几乎湮没在雨声里，像是林中一片飘渺的雾。
　　“但找不到的话，总是不甘心的。”

　　两天后，大雨才渐渐停歇下来。
　　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滑落坠地，在湿润的泥土上形成几簇耀眼的光斑。

　　一只比人还大的昆虫飞了过来，落在不远处粗壮的树枝上，振翅声将许漪从睡梦中惊醒。
　　少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向那只昆虫。它的头顶有着繁多的复眼，瞳孔像是无数蝌蚪四处游动。
　　随着他向它看去，这些“蝌蚪”的动作突然出现了短暂停顿，旋即全体规律的阵列开来。最终，所有的瞳孔都将视线凝结在他身上。

　　许漪被它奇异的长相惊的微微瞪大了眼睛，但也知道这些丛林中的变异生物向来与他相安无事，所以并不慌张。
　　果然，昆虫盯了它一会儿，就不感兴趣的扭过头，重新从背上展开那对黑褐色的翅膀，转瞬便飞走了。

　　“……E，现在是什么时间了？……你怎么不说话？”许漪问。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几乎从未昏昏沉沉的睡过那么久过，平日里，E总是一大早就会把他叫醒。

　　许漪用力的眨了眨眼，好像这样就能把昏沉的意识变得清醒些一般。
　　紧接着，他想要站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少年有些茫然的用手支住脑袋，简单的动作之间，却感觉自己的胳膊也异常乏力，关节有些酸疼。

　　我这是怎么了？许漪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他微微睁大眼睛，意识飘忽的发了会儿呆，迟疑片刻，最终还是扶着身边的树干站起身。

　　“E，你在吗？”许漪问。
　　少年迷糊时的声音显得有些软糯，孤单地在林间响起。
　　但可惜的是，他的脑海里依旧一片寂静，那个熟悉的电子音并没有回应他。

　　雨停后，雾气散去，林间的一切又变得清晰可见。与此同时，太阳明媚的挂在天上，使得前行的方向也重新变得明确起来。
　　许漪抿了抿嘴，情绪因为E无缘无故的突然沉默而有些低落。
　　但他昏昏沉沉的脑袋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继续停留在原地的理由，于是慢悠悠的迈开腿，摇摇晃晃的继续向自己目标的方向走去。

　　……几个小时后，幽深的丛林间，传来“扑通”一声轻响。
　　许漪失去了意识，栽倒在地面上。

　　……

　　再次醒来时，许漪似乎听到身边有属于人类交谈的声音。
　　他艰难的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毫无焦距的眨了眨。明明是晴天，却感觉自己的意识依旧停留在之前磅礴的大雨里。

　　旁边的人似乎已经注意到他醒来，停止了交谈。有一串脚步声向他靠近，随后那人在他身边蹲下，似乎是在打量他。
　　“这人什么运气，没死在变异动物的嘴里，倒是差点发烧把自己烧死。”他听到有人这样说。

　　原来我发烧了？许漪慢吞吞的想，但这个念头也只像是艰难浮出水面的一个气泡。
　　气泡消散后，他的意识就重新沉入了混沌。

　　【别睡了，笨蛋实验体，你终于遇到了人类，快醒醒。】
　　这一次，许漪终于是被熟悉的电子音唤醒。
　　【在人类面前，你要记得藏好自己的实验体身份。】E提醒他说：【另外，不要在人类面前对我说话。】

　　许漪乖巧的记住了E的话，随后睁开眼，发现周边已笼罩在属于夜的黑色里，身体上不适的感觉已经基本消退了。
　　而他的背包，被安安稳稳的放在了他旁边。
　　许漪尝试着坐起身，衣服的布料彼此摩擦，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一条棕色的薄毯被人盖在他了身上，随着他坐起的动作缓缓滑落下去。

　　“你醒了？”
　　顺着声音，许漪抬起头，看向说话的方向，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男人高大的身影。
　　那人见他看过来，向他这边挪了挪。
　　“不好意思，我们不确定你有没有被污染，所以不敢让你进帐篷休息。”那个男人说:“我是林穆，我在守夜，已经是今天晚上的最后一班。天马上就要亮了。”

　　大概是为了避免被丛林中的生物注意到，这些人并没有在夜里点亮灯光，但靠近之后，许漪也能大致看清林穆的脸。
　　——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活着的人类！

　　许漪有些紧张又有些激动的悄悄攥紧了手，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男人的长相。
　　林穆大概四十来岁的样子，长相自带一股严肃的气质。一双粗眉眉尾上挑，不说话便自带了一点怒意，但偏厚的嘴唇又显得非常温和，将五官里那份眉宇间的凶气冲淡了。

　　【礼貌的人类这个时候应该表达谢意，并且主动自我介绍了。】E忽然在脑海里对他说。

　　许漪微微一怔，随即很快地反应过来，斟酌着对林穆开口。
　　“谢谢你们救了我，”他说。
　　“我叫许漪。”

　　此后他就已经词穷，不知道还应该做些什么，呆愣了一会儿，最终试探着变化表情，露出一个微笑来。
　　少年的上唇偏薄，下唇则相对饱满，微笑起来时，嘴角上扬的弧度显得格外自然。圆润清亮的眼睛也随着这个笑容微眯起来，碧色的瞳孔里像是漾开了一层水波。
　　不得不说，看到他的这个笑容，就算是再警惕的人，大概都会下意识的对他产生些许好感。

　　但他脑海里的AI似乎并不满意。
　　【笨蛋。】E不爽地说：【只让你道谢，没让你笑。】
　　……于是许漪飞快地把那丝笑容收了回去。

　　“你怎么一个人晕倒在那儿？跟队友走散了？”林穆问他。
　　普通人显然无法单从许漪的外表便看出他是一个从废弃实验室里跑出来的实验体，于是林穆对待他的态度非常自然，甚至下意识地温和了几分。

　　许漪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应该怎么回答才能显得合情合理，但还好，他的脑袋里有个能教他撒谎的AI。
　　于是许漪眨了眨眼睛，慢吞吞的跟随着E的教导来编造自己的来历。

　　“我原本是跟队友们一起到丛林里做任务，但很不走运的是，我们碰到了一头很厉害的变异生物。”
　　“慌乱之间，我跟队友跑散了。”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已经不清楚了。”

　　大抵是许漪描述的情形还算常见，林穆明显接受了他的说法。
　　他有些苦恼的摸摸后脑勺：“我们的车上还有空位，可以载你一程。但我们是回A3号基地，大概跟你并不顺路。”
　　话虽如此，但林穆也知道，如果把一个与队友失散、又失去了所有装备的人留在丛林里，这个人大概就只剩死路一条。

　　“拜托你们带我一程。”许漪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这句话甚至不用E教给他。
　　他有些紧张的攥紧了身上的毯子：“我吃的很少，也会很听话，会尽力不给你们添麻烦的。”

　　他不属于任何人类基地，自然无所谓要去哪里。
　　但如果错过了眼下的机会，再想遇到接触人类的合适时机，又不知道要多久以后了。

　　【你可真的是……】E实在无法接受许漪对于人类的热情态度，用电子音在他的脑海里发出了悠长的叹息。

　　“你再休息会儿吧，”林穆说：“等另两个人醒了，我们商量一下。”

　　天刚蒙蒙亮时，许漪就听见帐篷里传来了声音。
　　先是一人翻身起床的窸窣声，随即是另一人不愉的谩骂声。最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收拾好，从帐篷里钻了出来。
　　他们看到许漪已经醒了，似乎有些惊讶。

　　林穆将早些时候与许漪交谈的大致内容转述给两人，但还没等他说完，其中一个人就已经沉声打断。
　　“我不同意。”

　　说话的人叫冯元，个子不算高，但身体格外敦实，皮肤黝黑。
　　他看也不看许漪，只是对林穆说：“老林，我们不是做慈善的。”

　　林穆有些为难的皱起眉，正想要再说些什么，第三个人便在此时开口了。
　　“我也觉得可以带上他。”那人说。

　　【这个人不怀好意，许漪。】E对他说：【他一直在盯着你看。】
　　许漪原本安静的抱着自己的背包坐在一边，等待他们商量完，像一株乖巧的草。
　　他穿着从实验基地里拼凑出的一身常服，上衣由于过于肥大而显得有些松垮的挂在他身上，漏出白皙精致的锁骨。
　　闻言，他抬头看去，正对上第三个人的视线。

　　第三个人被林穆叫做阿文。
　　阿文好像一直在默默打量他。见许漪看过来，便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们这次出来，目标任务所需要收集的东西其实都已经凑齐了。”阿文说：“只是多带个人回去而已，没什么麻烦的。”
　　说完，他冲许漪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个示好的表情。

　　……但可惜，这个示好的信号似乎并没有被成功接收到。

　　【该死的。】许漪听见E在他的脑海里冷冰冰地说。
　　【想把这个人的眼珠子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