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末世生存指南》且思且行

1、第 1 章 湖水里，漂

　　【笨蛋许漪，不许离开这里，你听到了吗？】脑海里的电子音着急的几乎要冒出火星来。
　　【你一定是最失败、最失败的那种实验体，所以才会被遗弃在这里。去人类基地你会死的！】

　　“……我才不要相信你说的话。”许漪小声说。
　　即使是在反驳，他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带着温和的意味：“我的确不知道人类会怎样看待我们，但明明你也不知道。”

　　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苍绿色的茂密丛林间散开了一片空隙。一座已被斑驳锈痕覆盖的废弃实验基地静静盘卧在林间的空地上，陈旧的建筑物前，是一汪不大不小的碧色湖水。
　　许漪从被太阳晒的暖洋洋的湖岸边走开，一头扎进阴冷破败的废弃实验基地建筑物里。

　　他的手里抓着两样新得来的物件——
　　一张泛黄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记号笔标志着弯弯绕绕断断续续的路线，像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蚯蚓；
　　另一个则是一枚小小的圆形徽章，似乎是某个组织的标志。

　　【我虽然没见过人类，但我的数据库里有很多关于人类的资料！】在他行走期间，他脑海里的声音仍旧嚷嚷着。
　　【人类都阴险狡诈，凶狠歹毒！像你这样蠢兮兮的家伙，如果敢跑进人类堆里，那就算被卖了都不会知道。】

　　“但我要去找我的研究员。”许漪说：“至少……我要知道我是为什么被制造出来的。”

　　废弃的实验基地像是某个被遗忘在岁月褶皱中的梦，多亏了陈旧的太阳能发电板还在不懈努力，才得以维持最基本的运作。墙壁褪色，灯光苍白，一个个寂静的实验室里，试管和器具散落在实验台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灰色的尘埃。
　　许漪在满地散落的研究资料和倾倒的实验设备间穿行而过，步伐轻盈，像一只柔软的猫。

　　他穿过乱糟糟的走廊，拐进某个实验室，最终在房间的一角停下了脚步，面前是挂了一件白色实验外套的衣架。
　　少年垂下视线，将地图和徽章汇在一只手里，随后伸出另一只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摩挲过实验外套粗糙的布面，沉入衣服的右侧口袋里，触到光滑坚硬的质感。

　　他把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实验人员的工作证。

　　“你明明也很好奇这里在我们醒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不是吗？”许漪问。

　　他注视着躺在手心里的那张工作证，湖水一样宁静的翠色眼睛将那张小小卡片上的内容清清楚楚的倒映出来。
　　——这张工作证属于一位叫做“许思成”的高级研究员，蓝色背景的证件照居中贴在了工作证上侧。
　　照片里，这位中年男人温和地微笑着。些许皱纹从他带着笑意的眼角蔓延出来，隐没在他沾染了白霜的鬓角间，带着一种宁静慈爱的味道。

　　【……我是AI，AI是不会有好奇这种情绪的。】脑海里的电子音似乎有片刻心虚的沉默，但很快又重新找回了底气，笃定地反驳他：【而且，我们被制造出来这件事并不会有任何值得你好奇的特殊原因。】
　　【无论是我这样的AI还是你——融合了人类和变异莲花基因的实验体——我们对于人类来说，都只是被制造出来的工具而已。】

　　“可是我有名字，”许漪说：“不是实验编号，而是名字。人类是不会给工具起名字的。”
　　“你也有名字，E。”

　　他凝望着工作证上研究员的面容，空茫的脑海里并不能抓取出关于“许思成”这个人类的任何回忆。
　　但每当看到这张温柔的笑脸，他的心底都会泛起隐约的难过。

　　【……E哪里像是名字，E确实只是个编号。】他脑海里的AI说：【但我并不觉得有名字这件事情很重要。】
　　【相比之下，许漪……我有明确的预感，如果你真的要去调查那个把我们制造出来的组织，你会遇到很不好的事情——我所谓明确预感，是你会因此遭遇精神创伤的概率超过了73%，死亡概率也超过了32%。】
　　【安静的生活在这里有什么不好？你就不能像一棵莲花一样老老实实的在外面的湖里呆着吗。】
　　【你看看外面的那些树，那些花儿，无数生命都是默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没有任何一株草会因为弄不清自己的来历而寻思觅活。】

　　许漪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他并不认同E的话，却又嘴笨的不知怎样辩解或是反驳，便只是沉默的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心里的工作证上——他今天其实并不是为了回忆自己的研究员才重新把这张工作证拿出来，而是为了确认自己新发现的线索。

　　于是他微微呼出一口气，隐隐做好了心理准备，然后把工作证翻转过来，看向工作证的背面。
　　一枚白色的简约图标端端正正地躺在纯黑的底色正中央。图案由两个交叠的圆环组成，像是一枚小巧的莫比乌斯环，又像是一个简化后的基因螺旋。

　　在确认了这枚图标的样式后，许漪的手指微微缩紧了。
　　随后他将另一只手也平举起来，纤长的五指张开，露出手中的地图，和躺在地图上的圆形小徽章。

　　“你看，”许漪对E说：“这枚图标，和这枚徽章上的图形一模一样。”

　　【所以呢？我刚才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E的电子音又拔高了一个度。
　　如果它像许漪般有一副人类躯体的话，此刻大概已经气得跳脚，又或是已经冲上来将许漪一顿胖揍，物理性质的打消他不该有的念头。

　　——但可惜，E的本体，只是镶嵌在实验体许漪大脑里的一枚芯片。

　　于是许漪不仅没有被E威慑住，甚至还慢吞吞的继续说出了令E更加暴躁的话：“所以，我决定了——明天就出发，顺着这张地图，去人类基地。”

　　脑海里的电子音先是一静，随后爆开了足足三分钟的乱码式电音轰炸。
　　许漪痛苦的皱起了一张脸，但硬着头皮死活不改口，甚至还转过身，在实验室的角落抽出一只不起眼的黑色背包，作势要开始收拾行李。

　　【……许漪。】许久后，脑海里的电子音才终于重新平静下来，E忽地唤他。
　　【迟早有一天有，我会被你气的炸掉，带着你的脑子一起飞起来。】

　　……

　　直到昨天晚上，E其实都还没能预料到事情的严重性。

　　【快看那边的湖水里，】那时的E像往常一样指挥着它的笨蛋实验体：【又有东西把自己的食物残渣扔到里面了。】
　　于是许漪顺从的停下脚步，垂眸扫视。

　　湖岸边的石头上，生满了苔藓。这些细软的绿色植物攀附在石面上，在月光下像翠绿的绒毯。
　　而不远处的湖水里，漂浮着一具残破的尸骸。
　　它似乎是被什么猛兽撕裂了，被啃食的七七八八，最终遗弃在这里。

　　“这是……人类？”许漪问。
　　少年赤足站在岸边，月光洒在他柔韧修长的身影上，顺着他笔直纤细的小腿滑落下来，将他的轮廓勾勒的分外优美。

　　许漪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在这片湖中见到尸骸。总有一些不懂礼貌的生物在来湖畔喝水时顺带将自己啃食了一半的食物遗弃在此。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人类的尸骸。

　　【什么品种的尸体都是尸体，扔到湖里就都是垃圾，快把它捞出来。】E对他说：【你的基因有不少都来自于变异莲花，这片湖就算你的半个家。】
　　【不把它捞出来，它又要把这里弄脏很久。】

　　许漪还来不及细想，就在E的催促声里下意识地向那具尸骸伸出手，手指修长纤细，指尖是极浅淡的粉色。

　　随着他手掌展开，有数根细嫩的茎从他指间生长出来，交缠着蔓入湖水中，沉没在水下茂密纠缠纵横的水草间。
　　片刻后，一根嫩绿的茎干忽然带着一朵洁白的莲花花苞浮出水面，细嫩的莲叶相继展开，冷绿的叶片在月光下仿佛闪烁着莹然微光，带着绮丽的色彩。一朵莲花绽放开来，很快是第二朵、第三朵……大大小小的莲叶霎时将那具尸骸簇拥其间。
　　随着哗啦啦的水声，交缠的莲花茎叶将尸骸打捞起来，放在岸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许漪问，随后眨了眨眼睛：“他的打扮好像有些特别。”
　　尸骸的全貌展现在岸边上，被月光照亮。尽管肢体似乎已被吞食了大半，但结实的灰绿色衣服被撕裂后依旧挂在骨架之间，连带着一个黑色的背包也歪歪扭扭缠绕在身体上。

　　【那是作战服，你这个笨蛋实验体，】E对他说。
　　它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析这具残骸，随后又补充道：【这家伙生前应该是一名军人。】

　　“军人？”许漪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会有人类找到我们这里吗？”

　　【……你不会还期待着被人类找到吧？你这个蠢东西！】E因为他的反应而感到不满：【如果人类真的发现了这里，我们最该做的就是尽快逃离！】
　　【但这次应该不是，这名军人已经死去有段时间了，是被丛林里的什么动物带到我们这里来的。】E分析道，随后催促：【快去把他的尸体随便找个地方埋掉。】

　　许漪闷闷的应了一声，重新伸出手，翠色的莲叶随即温顺的铺展开来，轻柔地将那具尸骸卷起。
　　腐烂的尸骨被簇拥在属于生命的绿色间，呈现出极其鲜明的对比。缠绕于其上的黑色背包从莲叶间垂落下来，空落落的挂在半空中摇晃。

　　许漪安静的盯着那背包看了片刻，忽然侧了侧脑袋，很小声地问：“我能把他的背包留下来吗？”
　　背包一摇一晃，少年的视线便也跟着一摇一晃。那反应，简直像是一只见到了逗猫棒的猫。

　　E真是服了他，终究是拗不过这个总对人类充满了好奇的实验体。
　　【……好吧，那你先把他的背包放在这里。】E对他说。
　　【明日正午的太阳会把浸了水的背包晒干，你如果实在好奇的话，到那时，我可以带你认识一下人类的东西。】

　　……

　　【我真的不该让你留下那个背包！】
　　此时此刻，E深恶痛绝的总结反思。

　　如果早知道那背包里装着那该死的地图和该死的徽章，它就算把自己的芯片烧了，也决不会让许漪有打开那个该死的背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