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花末世生存指南》且思且行

12、第 12 章 那并不算活

　　【许漪？你生气了吗？】
　　E有些难以置信而小心翼翼地问。

　　许漪没有回答它——实际上他也没办法回答他，因为他们此时正身处于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周边不时有人将好奇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但E就是觉得他生气了。
　　这对它来说是几乎没怎么见到过的事情。

　　许漪扫视着食堂窗口中陈列出的干粮饼、不知名烤肉肉块和昆虫料理等独具末世风格的美食，最后仅要了一份野菜汤出来。
　　打饭阿姨看他很乖巧的样子，特意给他盛了分量很足的一大碗。

　　于是许漪一边打量着碗里由奇奇怪怪的植物树叶和根茎熬制成的汤，一边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他取出勺子，搅动了一下这碗看起来很魔幻的东西。
　　就在他慢吞吞地盛起一勺汤时，有个声音忽地传来。

　　“我能坐在这里吗？”
　　许漪抬起头，看到了林妍。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对于许漪来说很熟悉的背包，站在他的桌子边平静地看着他，整个人隐隐显露出一种疲惫而悲伤的感觉。
　　许漪盯了会儿那个包，又看向林妍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样的林妍其实让他感到很陌生，让他在见到对方时，连原本曾有的一丝紧张感都消失掉了。

　　“可以的。”许漪说。
　　并挪动了一下自己的野菜汤，腾开了桌面。
　　于是林妍将那个黑色的背包放在了桌面上，又在旁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这是你的包，”林妍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林穆让我拿给你的，说是之前放在了车上，就一直没拿下来过。”
　　她明显还有别的话要说的样子，但许漪就像是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默默把包从桌面上拿了起来，抱在了自己怀里。
　　而后重新拿起那只勺子，继续盯着野菜汤。

　　林妍也没在意，她的视线空荡荡地看向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自顾自地跟许漪说话。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林妍说：“冯元哥死了。”
　　“死在那天夜里，连第二天的朝阳都没能见到。”

　　许漪眨了眨眼睛，安静地重新看向她。

　　“这几天，A3基地很乱。变异兽潮一波接一波的涌过来，普通的居民在基地里四处躲避逃窜，而防守基地的军人和工作者们伤亡惨重。”
　　“调停组说，这场变异兽潮起源于A3基地周边某处GCCR系统分站的污染源爆发，而殉道者们在整个事件的过程中推波助澜。如果不能把污染源解决掉，变异兽潮就不会停息……“

　　远处，变异兽潮来袭的警报声忽地又一次响起，在整个A3基地上空中回荡。食堂里正在吃饭的军人们迅速扒完饭起身，向各自的集结点奔去。

　　而林妍恍如未觉，只是接着说：
　　“就在昨天，调停官他们出发离开了基地，前往了污染源处，准备手动关停那座分站。”
　　“我哥林穆也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他说他要给冯元哥报仇。”

　　【这其实是个好机会，许漪。】E对他说：【既然解禹舟现在已经不在基地里了，我们也应该趁这个机会离开基地。】

　　“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许漪问。
　　他没有理会E的话，只是望着林妍，眼神是平静而认真的。

　　林妍愣了一下。
　　她像是这时才被突然唤醒，视线落在了许漪的脸上。她停顿两秒，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但表情里并没有多少笑意。
　　“其实不需要你做什么，”她说：“我给你说这些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想发发牢骚罢了。”

　　“既然你的包已经送来给你了，”她说：“那我也该走了。”
　　然后她竟然真的就这样站起身，准备离开了。

　　【这人怎么回事，也太自说自话了吧。】E有些不满的说。

　　许漪倒是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目送着林妍离开的背影渐渐走远，转出食堂的门，最后消失不见。
　　然后他才重新低下头来，重新谨慎的盛起了一勺汤，而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嘴里。

　　味道竟然还不错。许漪想。

　　……

　　许漪吃完饭就回到了解禹舟的房间，再次走出来时，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背好了包。
　　但他出门时，正好遇到了田宛杰。
　　这个青年人此时正一只胳膊杵着拐杖，另一只胳膊抬起，准备敲门。他看到许漪推门出来，愣了下，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想出去走走。”许漪说，翠色的眼睛温和的看着他：“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嗯……没有。”田宛杰呆呆地回答道：“我原来过来是想问问你还需要帮忙吗。”
　　然后，他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眼神变得警觉起来：“等等，你说的出去是指哪里？现在外面可是随时都有可能冒出变异兽来。”

　　“我只是想在附近转转。”许漪说：“在房间里一直呆着太沉闷了。”
　　但他这个回答显然没能让田宛杰满意。

　　青年的表情明显流露出了不赞成的意味，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就在他开口之前，许漪忽然侧了侧脑袋，问他：“你是最近这两天里刚刚伤到腿的吗？”

　　【你这个话题转移的也太僵硬了。】E评价道。

　　但令它没想到的是，田宛杰还真的被带跑了思路，显现出一种忿忿不平的神色来，用力点了点头。
　　“是的！很倒霉。”他说：“你知道那种变异蚯蚓吗？很大只的那种，总是突然地冒出来。但除了有时会破坏地基之外，基本没什么杀伤力。”
　　“我这纯粹是被绊的！我们全分队就我一个人这么狼狈，被队友嘲笑。”

　　这如果是换个人在的话，大概也会有点想笑。
　　但现在听着这段话的是许漪。
　　少年只是很平静地听他讲完，而后道：“我听说解禹舟带人出基地去做任务了。”

　　这话显然也触及了田宛杰关心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是啊，可惜我被勒令呆在基地里养伤。否则我也会去陪调停官一起出任务。”

　　“但你应该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吧。不用担心我，你去忙就可以了。”许漪道。
　　田宛杰：“……哦，好。”

　　青年人拄着拐杖，顺理成章地转过了身。
　　他挠了挠头，总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于是还真就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你现在跟人类交流的能力见涨了啊。】E说：【不过这小子确实也太好忽悠了些。】
　　【你现在是要去哪儿？愿意听我的话离开A3基地了吗？】

　　“……我还在考虑，E。”许漪说。
　　他垂下视线，一只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不知为何，感觉自己有些心悸：“……事实上，我想先去污染源爆发的地方看看。”

　　此前发烧的时候，他的感官是异常迟钝的。但此时，许漪非常清醒。
　　因此，在变异兽潮再次出现时，他察觉出自己体内属于变异植物的那部分基因正蠢蠢欲动，似乎如果不是还有属于人类的那部分进行中和，他就要像那些变异生物一样暴动起来。
　　而污染源所在的方向也清晰的出现在了他的感知里。

　　【你疯了吗？污染源在的地方不就是调停官和调停组在的地方……甚至还要加上殉道者。】E质问他：【你现在过去凑什么热闹？】

　　“……或许我可以过去远远地看一眼。”许漪慢吞吞地说：“你也说了，污染生物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威胁。”
　　“而且……我来到人类基地，想要知道的事情还都没有任何头绪，我不想就这样离开。”

　　【许漪，】E喊了他一声，声音显得有些暴躁：【自从你产生了要来人类基地找研究员的念头之后，你就越来越不愿意听我的话了。】

　　“但你也有事情瞒着我。”许漪说。
　　少年的眉头微微皱起，终于显露出一点生气的样子来：“如果你最终会离开我的话，又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我现在做什么？”

　　一个几乎从来不生气的人，一旦生气了，便意味着这件事情已经有些严重了。

　　在许漪和E相伴的时光里，脾气差的一向是E。这个AI不知道是有着什么奇怪的设定，又或者是教导笨蛋实验体确实会让任何有意识的存在感到暴躁，因此，E恶言恶语的时候不在少数。
　　而许漪一向是非常温和的，就像没有脾气一样，几乎连反驳它的次数都很少。

　　【……我会在某个时候向你解释的，但不是现在。】E说，电子音里刚才的暴躁已经消散了，现在只是小心翼翼地解释：【但我给出的意见都是为了你好。】

　　“E，并不是保护我活着，就意味着对我好。”许漪道。
　　少年的视线低垂着，于是那双翠色的眼睛被纤长的睫毛覆盖了大半，颜色也显得浓郁起来。
　　“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的基因都以人类的基因为主，这是事实。”
　　“因此，对我来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探寻，什么都不考虑，回到实验基地里前的那片湖水里像纯粹的莲花一样生活——那并不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