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选项》L林枫

91、尹琛投稿

　　丹麦的清晨，阳光来得迟，屋里一片静谧。
　　尹琛趴在床上，薄被滑到腰际，露出肩背上几处浅淡的红痕。他划着手机屏幕，忽然动作一顿，嘴角慢慢翘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他翻过身，用脚尖轻轻去蹭旁边已经醒来、正靠着床头用平板看邮件的贺淮。
　　“贺淮。”他声音带着刚醒的黏糊。
　　“嗯？”贺淮视线没离开屏幕，手却准确无误地捉住了他乱动的脚踝，拇指在凸起的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看这个。”尹琛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语气轻飘飘的，“好傻啊。”
　　屏幕上是一个标题为《和恋人旅行一定要做的那些幼稚小事》的帖子。配图夸张，色彩鲜艳。
　　贺淮移开目光，瞥了一眼屏幕，又看向尹琛。他在说“傻”的时候，眼睛却格外亮，像落进了窗外波罗的海的碎光。
　　贺淮没说话，放下了平板，掀开被子下了床。尹琛的目光跟着他，看着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都是休闲得近乎随意的款式，和平时西装革履的贺总判若两人。
　　“你干嘛？”尹琛问。
　　贺淮把衣服扔到床上，然后俯身，双手撑在尹琛身体两侧，将他困在床垫和自己胸膛之间。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描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穿衣服。”贺淮低头，在他还带着睡意的唇角亲了一下，“然后，做一下这些傻事。”
　　尹琛耳根一热，嘴上却硬：“谁说要做了？我就是随便看看……”
　　“我想做。”贺淮截断他的话，“就当陪我了。”
　　尹琛所有假装的不情愿都被这句话堵了回去。他“瞪”了贺淮一眼，却藏不住眼底漫上来的笑意和雀跃。他推开贺淮，抓过那件卫衣套上。衣服上有贺淮的味道，混合着一点他自身的温热气息，宽大地罩住他，让人无端安心。

　　清单第一条：在陌生的街头，分享一个甜筒。
　　他们没去网红店，就在公寓转角那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冰淇淋小铺。尹琛指着菜单上那个名字古怪的“甘草黑加仑海盐”口味，挑衅似的看向贺淮。
　　贺淮对店主点点头：“一个甜筒，这个口味。”
　　当那个颜色暗沉、点缀着可疑深紫色果酱的冰淇淋被递过来时，尹琛有点后悔了。贺淮接过，先尝了一口，然后面不改色地递到他嘴边。
　　“尝尝。”
　　尹琛将信将疑地舔了一下。复杂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先是浓郁的甘草药香，接着是黑加仑的微酸，最后泛起一点点海盐的咸。很奇怪，但……好像不难吃。
　　他正要发表评论，贺淮已经就着他刚才舔过的地方，又吃了一口。然后很客观地评价：“嗯，是有点怪。”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在哥本哈根清晨略带寒意的风里，分食完了一个味道诡异的甜筒。最后一口是尹琛吃掉的，他舌尖不小心蹭到贺淮的手指，贺淮没动，只是看着他。
　　尹琛忽然觉得，这奇怪的味道，好像也变成了甜的。

　　清单第二条：坐观光巴士，听完全程解说。
　　他们真的爬上了红色双层巴士的顶层第一排。耳机里传来语调平板的英文解说，介绍着沿途经过的宫殿、教堂和历史遗迹。
　　尹琛起初还跟着看，没过多久，注意力就散了。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脸上，巴士轻微摇晃。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头不知不觉歪向一边，靠在了贺淮的肩膀上。
　　贺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解说词还在继续，贺淮的目光却落在尹琛被阳光照得发光的耳廓上，落在随着巴士行进，在他睫毛上轻轻跳跃的光斑上。
　　直到某一站，尹琛忽然惊醒，迷迷糊糊问：“讲到哪了？”
　　贺淮面不改色：“刚刚说，前面那个广场，是安徒生曾经经常散步的地方。”
　　尹琛“哦”了一声，信了，又把头靠回去。他没看见，贺淮微微弯起的嘴角——刚才耳机里解说明明在讲证券交易所的建筑风格。
　　谁在乎呢。贺淮想。此刻肩头上的你，比任何历史典故都更真实。

　　清单第三条：玩一次路边游戏，赢一个最丑得猎奇的奖品。
　　码头附近有热闹的市集，夹杂着一些给游客玩的小游戏。尹琛在一个扔沙包砸罐子的摊位前停下了。奖品架上最显眼的位置，坐着一只玩偶——一只色彩斑斓到刺眼的恐龙，咧着一口歪歪扭扭的牙，一只眼睛还比另一只缝得大。
　　尹琛盯着那恐龙看了几秒，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侧的贺淮，压低声音，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
　　“看那个恐龙，像不像你去年为了那个并购案，连续熬了三天后，早上照镜子时的表情？”
　　去年有一桩极其棘手的跨境并购。贺淮亲自带队，几乎不眠不休地博弈了七十二小时，最终在凌晨敲定所有细节。那天清晨，尹琛推开他书房门时，贺淮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眼——那眼神里就是这种混杂着疲惫、亢奋、胜利在望却还没完全放松的、带着点狠劲和恍惚的复杂神色，下巴上还带着青茬。
　　贺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只丑得独具匠心的恐龙脸上。他沉默了两秒，竟然很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像是真的在认真对比。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尹琛，蹙眉道：“我当时，”他顿了顿，“有这么丑？”
　　尹琛被他的认真反问逗得笑出声，肩膀直颤。“有，”他斩钉截铁，眼睛弯成月牙，“而且眼神比它还凶一点。”
　　贺淮没反驳，只是目光又落回那只恐龙身上，看了片刻。就在尹琛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时，贺淮却向摊主问了价格。
　　他买了最大份额的游戏币，用一个简陋的小塑料篮子装着，转身走回来，递到尹琛面前。
　　“试试。”他说，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既然你提到了，那就把它带回家”的理所当然。
　　尹琛看着那一篮子沙包券，又看看贺淮，再看看那只丑恐龙。阳光照在贺淮脸上，他没什么表情，可尹琛就是从他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看到了纵容的期待。
　　“赢下它，带回去，让你看个够。”
　　尹琛接过篮子，指尖碰到贺淮温热的掌心。他抬起头，迎着贺淮的目光，笑了。
　　“那你可看好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一个沙包，瞄准那些堆叠的罐子，“看看我今天，能不能把‘你’赢回家。”
　　他掂了掂沙包，扔出去——偏了。再扔，擦边。第三个，砸倒一个。距离全部砸倒还差得远。
　　他抿起唇，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贺淮也不催，只是每次他失败，就默默再去换五个沙包。直到尹琛脚边堆了一小摞用过的沙包券，摊主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尝试时，尹琛找到了感觉。沙包划出弧线，“砰”“砰”“砰”，剩下的罐子应声而倒。
　　“Yes！”尹琛下意识跳了一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比北欧的日光还要晃眼。
　　摊主笑着把那只丑恐龙递过来。尹琛抱着这个色彩灾难，有点嫌弃，又忍不住戳了戳它软塌塌的肚子。然后，他转身，把恐龙整个塞进贺淮怀里。
　　“喏，送你。像你。”
　　贺淮抱住这只几乎有半人高的、丑得别致的玩偶，看着尹琛因为兴奋和微微出汗而泛红的脸颊，点了点头，语气一本正经：“嗯，我会好好保管‘我’的。”
　　尹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
　　“老婆给的都管不好的话，那你完了。”

　　清单第四条：寻找传说中的“秘密角落”，留下记号。
　　这条是尹琛自己偷偷加的。他没告诉贺淮具体是什么，只是拉着他，穿过蜿蜒的巷弄，凭着直觉和偶尔看到的、不起眼的本地人指引，寻找一个据说只有老居民才知道的、能看到绝佳落日的小小港口角落。
　　他们走了不少冤枉路。尹琛拿着手机地图，眉头微蹙，嘴里念念有词，偶尔走错了就“啧”一声，拉着贺淮调头。贺淮由着他主导，只是在他偶尔因为专注而差点撞到路灯杆时，伸手把他轻轻拉回来。
　　当天边开始染上橙红与紫罗兰时，他们终于找到了。那不是什么观景台，只是一段安静无人的旧码头延伸处，堆着些废弃的、色彩斑驳的木箱。视野却极开阔，能看到对岸灯火初亮的建筑轮廓，和沉入海平面的、燃烧般的落日。
　　很安静，只有风声和海浪轻轻拍打木桩的声音。
　　尹琛忽然蹲下身，在码头的木板缝隙里，摸到一小块松动的碎石。他捡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贺淮一把从市集顺手买来的、便携式多功能小刀。
　　“刻点什么。”尹琛说，眼睛映着夕阳，亮得惊人。
　　贺淮接过刀和石头，没问刻什么。他想了想，用刀尖在石头上，极其认真地，刻下了两个字母：H & C。
　　简单，清晰，永恒。
　　尹琛看着他刻完，接过那块温热的石头，手指摩挲过那凹凸的痕迹。然后，他把它重新塞回那个缝隙里，用其他小碎石轻轻掩了掩。
　　“好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身后是漫天的晚霞，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看着贺淮，贺淮也静静看着他。码头上只有风穿过木桩缝隙的细微呜咽，和海浪温柔拍岸的节奏。
　　尹琛脸上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贺淮，”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却清晰地融进风里，“回去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目光从贺淮的眼睛滑到他无名指上那圈微光，又落回他深邃的眼底。最终，千言万语化成了最寻常的一句：“我饿了。”
　　贺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他看着尹琛被晚霞染红的耳廓，看着他眼中映出的、正在沉入海底的落日，也看着那份被轻松话语小心翼翼包裹着的、沉甸甸的归属感。
　　贺淮向前一步，握住了他伸出的手。十指交扣的瞬间，两枚戒指在余晖中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轻响。
　　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就这样握着尹琛的手，用另一只手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尹琛的手背，指腹抚过戒指边缘，也抚过那些因为刻石头而沾上的一点灰尘。
　　“尹琛。”贺淮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混在海风里，却异常清晰。
　　尹琛抬眼看他。
　　贺淮的目光落在那块被碎石掩住的缝隙，又转回来，看进尹琛眼睛深处。
　　“我爱你”，在浴室失控的夜晚已经说过，在无数个清晨和深夜，也用行动说过千百遍。
　　此刻，在天地浩大、落日熔金的背景前，他道：“以后，”握着尹琛的手收紧了些，“我们每到一个地方，都找这样一个角落。”
　　这是一句更朴素、却更接近永恒的话。
　　尹琛怔了怔，随即，他反握住贺淮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嘴角高高扬起，那笑容比晚霞更明亮。
　　“那得刻多少石头？”他用带着鼻音的、故作轻松的语气调侃，眼眶却有点发红，“贺总这是要和我一起，把全世界不起眼的角落都标记成‘已拥有’？”
　　贺淮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角，没有笑，眼神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在尹琛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根处，印下一个很轻、却滚烫的吻。
　　吻落在皮肤上，也落在那圈冰凉的金属上。
　　然后，他才低声回答，每个字都像承诺本身一样坚实：“不是标记世界。”
　　“是标记，”他顿了顿，望进尹琛眼底，“有你的世界。”
　　海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尹琛看着他，看了很久。晚霞最后的瑰丽色彩在他眼中燃烧，然后慢慢沉淀成一片深沉的、宁静的蓝。他没有说话，只是倾身向前，额头抵上贺淮的肩膀，把脸埋进那温暖的颈窝里。
　　贺淮的手臂环上来，将他稳稳接住。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直到最后一丝金光被深蓝的海水彻底吞没，直到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河，直到夜晚带着凉意的风真正升起。
　　尹琛在贺淮怀里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未散的哽咽：“……现在，是真的饿了。”
　　“想吃什么？”
　　“舒芙蕾，第四次做的会不会更好吃。”
　　贺淮松开了怀抱，却依然紧握着他的手。“会的。”
　　他们转身离开，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那块刻着“C & H”的石头，被永远留在了异国码头木板的缝隙里，带着落日余温和那个约定。
　　牵着的手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