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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贺淮投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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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司开始得悄无声息,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
对手是“启辰科技”,一家近几年靠资本运作和激进挖角迅速膨胀的竞争对手。他们起诉贺淮的公司“盛景”侵犯其一项核心数据压缩算法的专利权,要求立刻停止所有相关产品线销售,并索赔一个天文数字。
内部技术评估会开得压抑。法务总监汇报时,声音都是紧的:“对方专利文件写得非常狡猾,覆盖范围很广。关键是,他们比我们提前三个月完成了专利申请。”
“不可能。”贺淮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笔,声音平静,眼底却结着冰,“‘星穹’算法的核心迭代,是我们团队封闭开发了整整两年完成的。每一个逻辑跳跃,都有内部代码提交记录和实验日志。”
问题就出在这里。对方提供的证据链里,竟然有几份关键实验数据的影印件,日期赫然早于盛景的记录。数据不可能伪造到天衣无缝,那就只剩下一种让人血液发冷的可能——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
会议室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贺淮。
贺淮没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片刻后,转向一直沉默坐在他右侧的尹琛。“尹律师,”他问,语气公事公办,“你怎么看?”
尹琛面前摊着初步的证据摘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技术参数。他抬起头,目光先和贺淮接触了一瞬,然后扫过全场:“从法律上讲,对方抢占了申请先机,证据链表面完整。这场官司的难度在于,我们需要证明对方的‘先发证据’来源非法,或者,证明我们的独立研发路径完全具备独创性,不存在借鉴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硬仗。”
“星穹”算法是盛景下一阶段所有产品的基石,更是即将开启的C轮融资和与外企深化合作的核心筹码。官司悬而未决,就如同在盛景的心脏旁悬了一把钝刀,每一天都在放血。
晚上,贺淮在书房待到很晚。尹琛推门进去时,他正对着满屏的代码和专利文件出神,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
“还没睡?”尹琛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
贺淮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碰了碰,语气是刻意放松的:“在想要不要接受对方的和解提议。”
“什么提议?”
“支付一笔‘授权费’,产品线继续,但未来收益分成。”贺淮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算下来,论官司,赔得还算少,也比无休止的诉讼拖累发展来得‘划算’。”
尹琛在他面前的桌沿坐下,挡住了部分屏幕光,迫使贺淮抬头看他。“这不是划算不划算的问题,”尹琛看着他,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亮,“这是你的‘星穹’,是你说的,在大学实验室里第一个模糊构想,是后来带着团队没日没夜熬出来的心血。它不只是算法,它是你走到今天的一部分。”
贺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这场官司必须打。”尹琛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而且还要赢。”
“交给我。”
贺淮看了他很久,久到尹琛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沉重、劝阻自己的话。最终,贺淮只是抬手,用拇指轻轻蹭过尹琛眼底淡淡的青黑,低声说:“别太拼,有时候输赢不重要,总有别的路。”
尹琛听得出那份藏在平静下的真心。他俯身,很近地看进他眼睛深处,轻声说:“贺淮,我知道它对你和对公司有多重要。所以,有关系。”
他笑了笑,带着让人安心的明亮:“交给我,嗯?”
贺淮没说话,只是亲吻他的嘴角。
官司的艰难远超预期。启辰聘请了国内知识产权诉讼领域知名的律师团队,手段老辣,程序性拖延玩得炉火纯青。庭审排期一拖再拖,每一次交锋都像在泥潭里拔河。
尹琛开始了连轴转,连李建明都不得不出谋划策。
书房的长桌彻底被案卷和技术资料占据,分门别类,堆积如山。尹琛需要理解那些深奥的技术细节,需要从浩如烟海的代码提交记录和邮件往来中,找出能串联起完整独立研发路径的证据。常常是贺淮深夜结束工作回来,看到尹琛还在屏幕前,手边冷掉的咖啡和只动了几口的宵食。
贺淮不再说劝阻的话。深夜的书房桌上总会多一杯热牛奶。当尹琛累极在桌上趴着睡着时,贺淮会小心翼翼把他抱回床上,动作轻得不行,生怕怀中人醒来。
最艰难的一次庭审交锋,对方抛出了一份由“第三方权威机构”出具的算法相似性鉴定报告,直指“星穹”与对方专利的核心逻辑高度雷同。那是压力最大的一天,连贺淮都下意识捏紧了手指。
尹琛在短暂的休庭间隙,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望着窗外,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贺淮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并肩站着,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重新开庭后,尹琛起身质询对方专家证人。他没有纠缠技术细节,而是抛出了一连串关于该“权威机构”历史合作方、鉴定流程标准化、以及本次鉴定原始数据来源的问题,逻辑缜密,步步紧逼。最终,对方专家在一个关于数据预处理步骤的问题上出现了前后矛盾。尹琛抓住这个微小的破绽,当庭指出该份鉴定报告的程序瑕疵和结论的不可靠性。
那一刻,他站在法庭上,身后是巨大的压力,面前是企图窃取贺淮心血的对手。他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不是为了表现自己有多厉害,只是为了守护。
贺淮坐在旁听席,看着那个在属于他的战场上锋芒毕露的爱人,心脏被一种滚烫的情绪胀满。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英语联赛上那个侃侃而谈、耀眼夺目的少年。那时的尹琛,光芒是向外的,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而此刻的尹琛,光芒是向内的,凝聚成一把只为守护而出的、锋利的剑。
鏖战近半个月,终于迎来了判决。
胜诉。
法官基本采纳了尹琛一方构建的独立研发证据链,认定对方提供的部分关键证据存在重大疑点,无法证明“星穹”算法构成侵权。
当法官宣读判决结果时,尹琛坐在律师席上,脸上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极度疲惫后的空白。他下意识地寻找贺淮的眼睛。找到后,很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贺淮回望着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缓缓地,也点了一下头。
然而,这场惨胜,代价巨大。因诉讼拖延,盛景与一家重要投资机构的融资谈判最终破裂,原定于下周举行的、基于“星穹”算法的重磅产品发布会,也被迫无限期推迟。消息传出,业内议论纷纷,盛景的股价在判决日当天诡异地下跌了三个点。
当晚,公司还是举行了小型的庆功宴。尹琛被众人围着敬酒,说着“尹律师力挽狂澜”的赞誉。他得体地笑着,应付着,心却像飘在云端,空落落的。他注意到贺淮一直在接电话,语气平静,但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色。
回到家,已经接近凌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
尹琛踢掉鞋子,扯开领带,径直走进浴室。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的微光,拧开冷水,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冰冷刺骨,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灼烧般的虚无。
赢了。他守住了“星穹”。
可贺淮还是失去了重要的融资,错过了关键的产品窗口。他迟了。他的“赢”,没能换来贺淮计划的“圆满”。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眼圈深重,下巴上还有冒出的胡茬,看起来……狼狈又无用。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门被轻轻推开。贺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暖黄的走廊灯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
“怎么不开灯?”贺淮问,声音有些哑。
尹琛没回头,双手撑在冰冷的洗手台边缘,水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看着镜中自己身后那个模糊的影子,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
“贺淮……”
“嗯?”
“我是不是,”他停顿了很久,每个字都吐得艰难,“没那么厉害?”
镜子里,他看到贺淮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然后,脚步声靠近。贺淮走到他身后,没有碰他,只是同样看向镜子里尹琛低垂的、湿漉漉的脸。
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未关紧的水龙头滴答的水声。
“嗯。”贺淮开口,给出了一个单音节。
尹琛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下一秒,贺淮抬起手,温热的手指穿过他潮湿的发丝,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他的声音贴着尹琛的耳廓响起,低沉,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得令人发颤。
“你不需要很厉害,但比我第一次见你时,更让我移不开眼。”
尹琛猛地僵住,撑在台沿的手指倏然收紧。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是那年的英语联赛吧。
贺淮的手滑下来,掌心贴住他冰凉的后颈,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突起的颈椎骨节,目光却依然锁定在镜中尹琛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那时候的你,在台上,像光一样。”贺淮继续说,“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喜欢你。我也看着你,想着,要多么努力,才能有资格走到你身边,让你也看到我。”
“现在,我看到了。”他的拇指蹭过尹琛发红的眼尾,“我看到你为我翻阅成千上万页枯燥的技术文档,看到你在法庭上为我握紧拳头又松开,看到你明明赢了,却在这里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好,只因为……你觉得让我失望了。”
贺淮终于将尹琛的身体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昏暗的光线下,他深深望进尹琛仓皇湿润的眼底。
“尹琛,”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你守住的,从来不止是一个技术,一家公司。”
“你守住的是我,是我从遇见你那天起,就再没动摇过的方向。”
“有没有融资,晚不晚一个发布会,都不重要。”贺淮低下头,落吻在面前之人的额间,呼吸交织,“重要的是,当我觉得自己可能又要一无所有的时候,转过头,看到你在我身边,为了我,拼尽了全力。”
“这样的你,”他的吻落在尹琛颤抖的眼皮上,“比世界上任何一道光,都让我移不开眼。”
尹琛闭上眼,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防线,汹涌而出。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贺淮腰侧的衬衫布料,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肩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贺淮没再说话,只是用力地回抱住他,手臂环过他的背脊,掌心一下下,沉稳地拍抚。
浴室里,水声滴答。窗外,城市灯火无声流淌。
在这个终于卸下所有重担的深夜,尹琛懂得——原来他口中的“厉害”,在贺淮那里,早已有了全新的、唯一的定义。
那个定义,与胜负无关,与时效无关。
只与他们两人有关。
很单纯,很直白的定义。
尹琛把脸埋在他肩窝,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一小片衬衫布料。过了好一会儿,肩膀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他吸了吸鼻子,忽然用力捶了一下贺淮的后背,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你真是有病。这种时候,还想着说情话。”
贺淮挨了一下,手臂却收得更紧,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胸腔震动,沉沉地传到尹琛耳里。
“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