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你的选项》L林枫

90、领红本

　　会议在四小时后准时开始。尹琛换了寻常的居家衣物——米色高领毛衣，将领口拉到了下颌，堪堪遮住鼻子那最后一点淡红的痕迹，黑色棉质长裤衬得腿型修长。他端着一杯热水，安静地坐在贺淮身侧的椅子上，腿上搭着条薄毯。
　　视频接通，屏幕上陆续出现项目组核心成员的脸。贺淮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就着刚刚收到的数据报告，条分缕析地部署下一阶段的具体推进方案。他的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偶尔在关键处停顿，目光扫过屏幕，确保每个人都跟上节奏。
　　尹琛捧着杯子，目光落在贺淮的侧脸上。他听着，脑子里也同步梳理着项目的法律风险点。
　　“……所以，北美前期的试水反馈比预期乐观，但资金回流周期和当地税务合规是关键。”贺淮说到这里，话锋自然地一转，侧头看向身边的尹琛，“这块内容涉及的具体法律架构和风控细节，由公司首席法律顾问尹律师为我们说明一下。”
　　屏幕里的众人显然有些意外，但都迅速调整了表情，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尹琛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贺淮会突然点他。但并未慌张，他抬手，将原本就高的毛衣领口又往上拽了拽，确认遮严实了，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了摄像头范围。
　　“冰冷的客套话就不说了。”尹琛开口，声音平稳，冷静力度，“结合贺总刚才提到的数据和既定方案，实操层面需要注意以下几点……”
　　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每一个要点都条理分明，不仅指出了潜在风险，更给出了切实可行的规避建议或备选方案。
　　贺淮没有看屏幕，目光始终落在尹琛身上。一种混合着骄傲、欣赏与浓烈爱意的情绪，在他心底无声涌动。他忽然能理解那晚，尹琛为什么会说“工作的男人最帅了”，只不过，尹琛什么时候都很帅。
　　“综上所述，资金通道的安全性必须放在首位，当地合作伙伴的资质必须经过二次背调，合同中的免责条款需要重新审订。我的建议是，法务组最迟后天中午前，拿出修订版初稿。”尹琛结束了他的部分，身体微微后靠，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贺淮，示意自己讲完了。
　　贺淮迎上他的目光，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很快收敛，转回面对屏幕时，又恢复了沉静干练的模样。
　　“尹律师指出的问题都很关键，尤其是二次背调和合同免责条款部分。相关团队立刻跟进，出现问题立刻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屏幕上每一张脸，最后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儿，保持同步。散会。”
　　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暖气低微的运作声。
　　贺淮合上电脑，转向尹琛，手臂自然地搭在他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亲昵姿态。
　　“讲得很好。”贺淮说，声音比开会时低柔了许多，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条理清晰，重点抓得准，气场也够。”
　　尹琛抬手松了松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其上未完全褪去的淡痕，斜睨了贺淮一眼：“贺总临时点将，我差点没接住。”
　　“你会接不住？”贺淮挑眉，手指绕起他一缕垂在额前的碎发，“尹律师什么时候让我失望过？”
　　“少来。”尹琛拍开他的手，耳朵却有点热。

　　夜深了，窗外的雪又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晚饭后不久，贺淮的工作邮箱接连响起提示音，项目有了新的动态反馈。
　　“得再开个短会，定一下核心方向。”贺淮查看完邮件，对窝在沙发里用平板看案件的尹琛说。
　　“嗯。”尹琛头也没抬，只是把腿上的薄毯分了一半过去。
　　贺淮就在他身边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快速发起了一个紧急视频会议。这次参会的人更精炼，都是核心决策层。
　　会议节奏很快，各方阐述观点，讨论甚至有些激烈。贺淮在关键处引导、质疑、拍板，思维敏捷，态度强势却不失尊重。
　　争论最激烈的一个环节，是关于市场推广策略的激进与否。一位资深的海外市场负责人语气有些急切，语速很快。贺淮冷静地听完，随即，他对着麦克风，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先肯定了那位负责人的部分观点，然后清晰地指出了数据支撑上的不足和潜在的合规隐患。
　　屏幕那头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负责人冷静下来的声音：“贺总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我们立刻重新评估。”
　　接下来的讨论顺畅了许多。最终，几项核心计划在贺淮的梳理和决断下被敲定，时间、责任人、关键节点一一明确。
　　“好，方向就按刚才定的走。细节明天上午十点前，各部门把修订版计划发到项目群。”贺淮做了总结，会议接近尾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要散会时，贺淮再次开口，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另外，有件事要跟大家说一下，也希望你们能通知下去。”
　　视频里安静下来，众人等待指示。
　　“以后在公司，无论什么场合，对尹律师说话都注意点，”贺淮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客气点，自然点。我老婆不太喜欢硬邦邦、公事公办到没人情味的招呼。”
　　屏幕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尹琛滑动平板的手指彻底僵住，耳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烧了起来。他猛地转头，瞪向贺淮，却只看到对方线条利落的侧脸和微微抿着的、似乎带着一丝极淡笑意的唇角。
　　视频窗口里，几位高管的表情管理差点失控。那位刚才被“教育”了的市场负责人，更是露出了混合着恍然、尴尬和一丝了然的复杂神情。
　　“就这样，散会。”贺淮仿佛只是宣布了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公司规定，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会议。
　　屏幕黑掉的瞬间，尹琛抓起一个抱枕就砸了过去。
　　“贺淮！你他妈胡说什么呢！”他气得脸颊绯红，连脖子上的痕迹似乎都更明显了些，“谁是你老婆！你在开会！”
　　贺淮轻松接住抱枕，随手放在一边，转身面对他，眼里终于漾开再也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深深浅浅，满是得逞后的愉悦和温柔。
　　“不是吗？”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尹琛发烫的耳垂，“法律上或许还不是，但在我这里，早就定案了。何况……”
　　他倾身靠近，气息拂过尹琛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刚才某人听到那句‘硬邦邦的招呼’时，眉头皱得可紧了。我不替你说出来，你打算憋到什么时候，嗯？尹律师？”
　　尹琛语塞。他确实不喜欢那种纯粹把他当成“贺总附属品”或“冷冰冰的法律工具”的疏离态度，但他从来没想过要让贺淮用这种方式昭告天下。
　　“那也不能这么说啊！”他底气不足地反驳，心跳却因为贺淮的靠近和那句“早就定案”而乱了几拍。
　　“怎么说？”贺淮挑眉，手臂环上他的腰，将人带近，“说‘我爱人’？还是说‘我家琛琛’？我觉得‘老婆’比较顺口。”
　　尹琛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贺淮，那点羞恼渐渐化开，变成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撇撇嘴，最终把发烫的脸埋进贺淮的肩膀，闷声说：“下次提前说一声。”
　　“好。”贺淮得寸进尺地亲了亲他的头发，“老婆乖乖的。”
　　“谁是你老婆！”尹琛抬起头瞪他，眼里却漾着水光，没什么威力。
　　“你。”贺淮笑着，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抱起，稳稳地走向卧室。
　　尹琛偏过头，脸埋在阴影里，用几乎听不清的气声，快速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回国前……把证领了。”
　　贺淮的脚步倏然停住。他抱着尹琛的手臂猛地收力，客厅里只剩下暖气微弱的送风声，和两人骤然交错的呼吸。
　　“贺淮？”尹琛等不到回应，心忽然悬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轻颤，“你听到了吗？”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贺淮像是被这句话骤然烫醒，又像是终于确认了那不是幻觉。
　　“贺……”尹琛想再叫他，声音却被堵在喉咙里。
　　贺淮没有回答，只是蹭着他的颈窝。尹琛感觉到颈侧传来一阵湿意，那触感温热而潮湿，转瞬没入衣料。紧接着，是细密而灼热的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落在他的耳根、脸颊、眼皮上，最后终于寻到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毫无章法，不像贺淮以往的克制或引导，它充满了太多汹涌的情绪，令人心颤。尹琛被他吻得几乎缺氧，却能清晰地尝到一丝咸涩，分不清是谁的。
　　良久，贺淮才微微退开一点，将人背靠在墙上，额头抵着尹琛的，呼吸依旧粗重不稳。
　　“好。”他捧住尹琛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对方同样湿漉漉的眼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烙印：“尹琛，这是你说的。说了，就不能反悔了。”
　　“谁要反悔。”尹琛吸了吸鼻子，故意用凶巴巴的语气掩饰哽咽，“就你磨叽……唔！”
　　话没说完，又被贺淮用力地吻住。这一次，吻渐渐变得绵长而温柔，充满了小心翼翼和珍而重之。
　　忽然尹琛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贺淮：“你他妈……”他吸了口气，“ying了？！就因为一句话？！”
　　贺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抱着尹琛，继续往卧室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些，也重了些。
　　“贺淮！”尹琛慌了，脚趾都蜷缩起来，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放我下来！老子腰还没好！不做！听见没？不做！”
　　贺淮已经走到了床边，弯腰，却不是将他放下，而是顺势带着他一起陷进了柔软的床垫里。他撑在尹琛上方，阴影笼罩下来，目光一寸寸扫过尹琛泛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和因为紧张而微微张开的唇。
　　贺淮的声音低哑，“我轻点。”
　　“信你个屁！”尹琛气得想踹他，脚踝却被轻易扣住。
　　“这次真的。”贺淮俯身，吻了吻他气得发红的眼皮，然后流连到耳畔，湿热的气息灌入耳廓，带着令人心悸的郑重，“琛琛，我们明天就去领证。”
　　这句话像带着魔力，让尹琛挣扎的动作缓了下来。
　　“你妈的，混蛋！”骂人的话没了气势，尾音发颤。
　　“嗯。”贺淮从善如流地应着，吻已经落在他的唇上，温柔又贪婪，手却熟练地探进他的毛衣下摆，掌心熨帖着柔韧的腰线，果然在某一处摸到了轻微的僵硬。他的动作立刻顿住，力道放得更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揉着那一小片肌肤，带着安抚和疼惜的意味。
　　尹琛紧绷的身体，在这揉按和细密的亲吻里，一点点软化。他闭上眼，自暴自弃地环住贺淮的脖子，将发烫的脸埋进对方肩窝，含糊地咕哝：“你轻点……弄痛了我就……”
　　“就怎样？”贺淮低头追问，动作依旧耐心而缓慢。
　　“就睡一个月书房！”尹琛恶狠狠地，却没什么底气。
　　“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遥远的、清冷的星光，淡淡地洒进室内。
　　在这个平凡又不凡的冬夜，一句主动的承诺，让早已确定的心意，终于落到了最踏实的泊岸。
　　余生漫漫，不止相爱，更为归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