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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君子不器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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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人群窜动的文轩阁一层,二层人明显少了许多,却仍旧里三层外三层。
整个二层布置的有些像是一个大型的学堂。
上座的师位坐成了一排,此刻正有五六个老头坐在那里;两边设书案,有专人负责记录;中间的位置却是空了出来,供学生落座。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前面两排设书案,后面是简单的座位,再后面就只能站着了。
离鸢一眼就在第一排最右侧看到了此刻正侃侃而谈的谢蕴。
因着距离较远,听不到谢蕴在说什么,却能全方位看到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有人因他的话频频点头,有人面漏难色,有人深思不语,也有人默默捋了把胡子……
离鸢默默低下眼睑。
听闻东皇帝君曾在蓬莱与鸿钧老祖七次论道,虽不知道法几深,但想必口才是极佳的。只是这些年,她见了太多他于生活、于身手当中的笨拙……
啧!
行吧,是她想多了,以为他这一世穷困潦倒,又没有武艺傍身,容易受人欺负……却不想人家只是潜龙在渊,时刻准备着随云上天呢!
这样想着,离鸢又抬眼看了眼人群中众星捧月一般的谢蕴,纵身一跃,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连着几天舌战群儒,致使谢蕴的名声越来越大。
离鸢嘴上虽然不说,但接连几天,她都会“不经意”“路过”文轩阁,爬上那棵已经算是熟悉的老杨树,静静瞧一会儿谢蕴讲学……再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的心态。
一方面觉得正常,毕竟是东皇帝君的转世,作为曾经的天地共主,他优秀成什么样子都应该的——这份认知让她心情莫名不虞,接连几天早出晚归的,有意无意避着谢蕴。
可另一方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四年来朝夕相处的时光作祟,听着众人对谢蕴的追捧、夸赞,离鸢竟渐渐有些上瘾,有种莫名的喜悦与兴奋,似还有些……与有荣焉?
简直魔怔!
她没有理会自己这样矛盾且摇摆的思绪,按部就班地熟悉着西山的路径,将每日新采的药草部分售卖的同时,也开始采购自己制药的器皿。
只是不知不觉间,她也会因着人们谈论谢蕴而频频驻足,听人们谈论他今天又有什么新的言论啦;云麓书院似乎已经抛出橄榄枝了;那几家诸侯的门客似乎已经接触过他啦;他在雅集会卖书简卖的风生水起呀……之类的。
拜他所赐,文轩阁现下已经出现别家卖书简的小贩了,手艺自是没有他的好,但胜在便宜,也不知有没有影响他的生意……
这天晚上,离鸢回到小院时,谢蕴已经坐在院落当中的小木扎前,打磨着他的空书简。院外的繁杂与他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似乎只隔了这一扇门。
关上大门,也隔开一些若有似无的探究视线,离鸢放下背上的竹筐,开始整理药草……
谢蕴却在这时突然开口了:“明日鸢儿帮忙去醉云楼买些酒菜来可好?”
离鸢回头,正对上谢蕴看过来的目光。
“我想邀请三五好友来家里小聚,茶楼酒舍最近实在人多,又不是什么闲话谈趣的好去处……”
想到谢蕴最近的“人气”,离鸢点点头,想也不想道:“买回来的哪有现做的好!?干脆只买些酒水,我给你们在家做吧。”
论起做菜的手艺,离鸢这些年已经尽得林氏的真传,蒸煮烹炸都不在话下。
谢蕴立即笑着应允:“若是鸢儿不嫌麻烦,那自是最好。”
答应的太快了,反倒让离鸢看出了他言语中的弯弯绕……所以,他这是一开始就想让她准备明日酒席?怕她不答应所以才先说买的?
……干嘛不直说?
不过说起来……这些年他好像一直是这样的。自己虽然口口声声叫着他“少爷”,可他却甚少指派她去做什么,偶尔真的需要她帮忙,也是好像现在这样——绕来绕去的,好像她可以随意拒绝,又好像……他在尊重她,从未当她是下人。
嘶……
离鸢不想深思,撇撇嘴就要将此事略去,可抬手刚要将今日药材分类摆放时,却在昨日谢蕴新为她制作的木架顶端,看见一个久违的钱袋,拿起来,里面满满的都是银钱,这是……
“这是这些日子我卖书简所得,放鸢儿那里吧。”
谢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惹得离鸢不得不正视他。
过去四年,因为与林氏同住,谢蕴和离鸢已经习惯了将每月进项尽数上交给林氏,由林氏统一安排;两人单独上路之后,因着离鸢会功夫,谢蕴便表示让离鸢来看护银钱等贵重物品,声称这样“比较安全”;可租赁小院当日,离鸢分明已经将剩余银钱等贵重物品还给了谢蕴,所以他这会儿……
“还有咱们带回来的那些东西,也放鸢儿那里吧,你心细,功夫也好,想来更能妥善安置这些。”
这是让她……掌家?
离鸢不自觉地捏起了那个钱袋,她不知谢蕴此番意欲何为,只是告诉自己不要想,不要多想……可谢蕴明显并不打算止于此。
不知何时,他竟已放下了手中竹简,却不起身,只是转过来,八尺大的人蹲坐在那样一个小马扎上,看着离鸢,有些单薄,又有些委屈。
他说:“我观鸢儿近日对我似是有些回避,鸢儿莫要急着否认,你我皆明,之前赶路的时候明明还不是这样……是我哪里做得不妥当了么?”
离鸢被他这番耿直弄懵了,说不上心里的感觉,只是犹豫了一下,矢口否认道:“不是的,就是……可能最近讨论你的人太多了,我约莫是……不习惯。”
“不习惯?”敏锐如谢蕴,尽管猜到事情大概不全是离鸢所说的这样,却仍旧顺着她的话接了下来,认认真真做出了解释:“莫要把旁人的话太过往心里去,这雅集会三年一次,每次都甚是宏大,可这越是盛大绚丽的东西,往往越是短暂,盛赞更是如此,不过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都是一时的,我不往心里去,你也莫要介怀。”
介怀?
离鸢眨眼,看向谢蕴的眼眸中是清晰可见的茫然。
谢蕴见状略有些失笑:“罢了,许是我想差了,我还以为……”以为她会因为他今日受到的盛赞,心生压力,进而萌生退意……
……不是就好。
可离鸢却不懂:“你怎么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嗯?”
想到适才门外若有似无地探视,离鸢张了张嘴,又停了下来,上前半步也拿了个小马扎,坐到谢蕴身前,悄悄密密道:“你知道人家外面现在都是怎么说你的么?”
谢蕴被离鸢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一怔,并不躲闪,只是眼看着小姑娘突然像是来了兴致一般,眼底隐隐泛起笑意:“怎么说的?”
“他们说……”想到隔墙有耳,离鸢忍不住又往前探了探,谢蕴于是也配合地一同探起了身子,两个人一时间几乎快要挨在了一起,却谁也没有发现。
“……他们说你天纵奇才,还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那种,说你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能!这是何等的盛赞!”
谢蕴哑然失笑:“无所不能?那我岂不成神仙了?”
可离鸢却道:“神仙哪有你厉害!?这些你都是当得的!”得意洋洋的小样子,就像人家夸的是她一样。
谢蕴眼见离鸢神采奕奕,一副与有荣焉,甚至有些洋洋得意的模样,心底快速闪过一些什么,不自觉道:“有人夸我,鸢儿很开心么?”
“那自然是……”即将出口的回答被离鸢生生止住了,因为她突然察觉自己和谢蕴之间的距离,心里一惊,动作瞬间有些慌乱……
向后倒去的一瞬间,离鸢其实是可以反应的,可谢蕴却突然伸手拉了她一把,指尖相扣的温度让她有些失神,身体被他向前一带,她撞进他怀里,他却被她撞倒在地……一阵鸡飞狗跳之后,两个小马扎像是完成使命一般,双双平躺,就像此刻地上躺着相拥的两个人。
离鸢不动,谢蕴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呆呆地维持着倒地相拥的姿势,各自平复着各自的伤痛与……心跳。
隔壁院落孩子的叫嚷声和厨房生活做饭的声音不时传来,夹杂着巷口的流动小贩隐约的叫卖声,衬的整个小院鸦雀无声。
感受到头顶上隐约传来的热气,离鸢整个人都瞬间感觉火辣辣的——与谢蕴紧挨着的身子火辣辣的,被他簇拥着的腰火辣辣的,刚刚不小心撞倒他身上的鼻子和额头火辣辣地,脸更是火辣辣的……
谢蕴却突然笑了,浑厚的声音透过头顶、透过胸腔一点点的传来,连带着她都跟着震动了起来了:“鸢儿还没说完,自然是什么呢?”
离鸢这才反应过来,快速推着他坐起身来,期间也不知碰到了哪里,隐约听着他似乎闷哼了一声,她却不想管,只留下一句“我去做饭”,便一溜烟儿的跑了。
隐约中,身后似是传来了一抹笑声,淡淡的,飘荡进空气中,又被烟火气冲散……